《深渊》云大无雨

14、十四

　　燥热蝉鸣的夏天苏渊并不讨厌，就好像他不讨厌大汗淋漓的感觉一样，可是一到暑假他却往往会有大半个假期不出门躲在家里吹空调，哪怕童安和陆彦一而再再而三地约他去海边，去山上，去草原……
　　就像此刻他的狐朋狗友正在沙滩上看热辣的比基尼美女，而他却窝在沙发上吹着空调，对着四四方方的盒子看电视，顺便还是CCTV频道的《国宝探秘》。
　　他瞅了一眼坐在旁边一脸平淡地往嘴里送葡萄的人，忍不住又把手里的西瓜拌成了两瓣，他一定是疯了才会在这里看什么“富春山居图”，手上拿着遥控器还不换频道！
　　苏渊撇撇嘴，嗓子轻咳两声，开口：“这什么破节目，这么无聊。”说完拿眼角瞅了瞅旁边，旁边的人却纹丝不动，也不搭理他的话，也不转过眼来看看他。
　　苏渊见人不动，抬手晃了晃手里的遥控器：“这么无聊，我换了啊！”嘴上这么说着，手里摇了又摇摇了又摇却又不按下去。
　　苏文青拿起一颗葡萄又往嘴里送去，眼珠子却还是不离开屏幕，待得咽下了嘴里的东西，才平静地开口：“你不想看，就回你自己的房间。”
　　苏渊抬了抬下巴，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个调：“我房间的空调坏了，你想热死我……”
　　“那就叫人换了。”继续看着电视眼睛也不错开一下，苏文青随意地又加了句：“反正你房间的空调每年都会坏。”
　　苏渊愣了愣，不经意地就碰到了遥控器，屏幕吧嗒一下切换了画面，画面里一对小夫妻正火热地吵着架，女的对着男的大吼道：“当年你追我那会儿还拆了空调来我家骗我说空调坏了，热！你这会儿为了几个电费也敢对我叫！”
　　而后画面静得出奇。
　　苏文青不喜欢夏天，准确的说他是不喜欢燥热，也不喜欢湿冷，凡是超过体温正常范围的天气他都不喜欢，矜贵的毛病多到不分季节，每每苏渊都要说他一句：“娇贵的大少爷！”而像如今这种出门就能大汗淋漓到衣服湿透的天气他是绝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窝在空调底下画画，或者偶尔，也会看个电视，虽然看得大多是一点都不符合他这个青春正好年华的死气沉沉的艺术节目。
　　就好比此刻，窗外阳光灿烂得过了头，他就窝在沙发里，侧躺着身子，微阖着眼，认真仔细地看着屏幕上徐徐展开的山水画，脚边坐着个苏渊，翘着二郎腿，斜靠着沙发，跟个大爷似的，手里还拿着遥控器，虽然此刻这大爷愣得像尊土地爷。
　　苏文青原本半靠着头，突然转过眼来看了他两眼，随后又侧过身子，合了眼：“随你爱看什么。”竟然直接躺了睡觉。
　　苏渊直愣愣地看着他闭上了眼，画面里那对小夫妻还在嚷着“跟你说不清！睡觉！”
　　苏渊一个激灵，立马换了频道，他按过来按过去，按过去又按过来，却始终选不定一个节目，一会看看旅游节目里穿得花花绿绿的比基尼美女，一会又看看体育新闻里播报的篮球比赛，甚至还看了看叽里咕噜的方言节目，最后还是切回了那个讲着国宝的CCTV频道，顺便还轻咳两声，瞅了几眼躺着的人：“也没什么好看的节目，怎么都这么无聊。”
　　见人没动静，又拿手去推了推离他最近的脚，一脸施舍的样子。那脚生的洁白光滑，一看就是没受过什么太阳“洗礼”的，苏渊嘟囔了一句“真是娇贵的大少爷”之后，手却不自觉地又去碰了碰，那人微微动了动，他又猛的缩回了手。
　　轻咳两声，提高了音量：“你要不看，我可换了啊！”全然已经忘了他是换过一轮频道又换回来的，见那人又没了动静，也不应声，把身子往前凑了凑：“睡着了？”还是不应声，又往前凑了凑：“真睡着了？”
　　苏文青醒着的时候眼里经常没什么情绪，全然的冷漠疏离，闭了眼的睡脸却柔和许多，本就精致秀气的脸庞，眼角的泪痣隐隐在黑长的睫毛下，缓慢而平静的呼吸间竟是真就这样睡着了。
　　苏渊不知不觉间已近得能够感受到他吐纳的气息，却只觉得还不够，还不够，不够的是什么，又有什么在叫嚣着要破体而出，当触及到那一片温热时，苏渊脑子里 “嗡”的一声炸开了。
　　“我不认可，你不是我哥。”
　　“走，你走，快走啊！”
　　“苏渊，苏渊！苏渊…..”
　　“新年快乐。”
　　……
　　电视里不知何时进入了广告，那里面有一对小年轻，男生大声地喊着：“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那声音振聋发聩，苏渊只觉得听得心脏和耳膜都要碎了，他猛地往后一退，仓皇间竟从沙发上摔了下去，撞到了茶几的腿脚，却浑然不觉疼痛，愣愣地看着躺在沙发上的人似是睡梦间突感不适微微皱了皱眉，而后又缓缓松开再度沉沉睡去，刚触及的温热却没有散去只觉得越来越热越来热，热得他狼狈的爬起，夺门而逃。
　　也许他活了近二十年都没这么狼狈过。

　　“砰砰砰”篮球砸在地面的声音大得惊人，苏渊一下又一下的拍着球，脑子里却不停地闪过一个又一个的画面，他狠狠地拍，狠狠地想把这些该死的画面都拍碎，他们却还是坚固如初，走马灯一样的切换。
　　他拍的那么急那么快，就好似见到了地府鬼怪，深山野兽，慢一秒就掉入深渊，直拍到无力继续时，扭头却看见夕阳下印着个身影，汗水模糊了眼眶，一瞬间苏渊以为这就是他那发昏的脑子里不停出现的神仙妖怪，等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那人面前，低着头的眉眼间是苏渊陌生的羞涩，脸凑的那么近，近到可以清晰地看到睫毛遮盖的眼角下，空白一片。
　　苏渊突然很想笑，他转过头看见远处那片夕阳依旧那么美丽，一如他曾经每一次所见，不会为任何人而改变。
　　狠狠跳动的心脏突然平息了下来，他听到自己说：“我们交往吧……”
　　“楚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