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云大无雨

11、十一

　　苏渊住了院，家里自然就来了人，他乐得他爸妈此刻正在国外少了人烦，就压了受伤的事没让往国外报，家里派来照看的人也一概不接。
　　苏家自然不会缺了钱请一个看护，苏大少是被人伺候惯了的，可这回却一个不要。
　　“那你就做我的看护，直到我，好了为止。”
　　自从他抱着苏文青在楼梯上滚了两滚之后，他那从来不可一世不屑理人的冷淡弟弟就只能一刻不离地对他惟命是从。
　　苏大少从来就是混世魔王，发号施令的事就没少干，可万事总有例外，若说这世上还有一个敢给他脸色看的，苏渊脑子里冒出来的，恐怕也只有他那总爱装腔作势的弟弟。
　　可如今他那骄傲的弟弟正在他身边给他打水洗脸，这绝对比请一百个看护都更值
　　苏大少爷觉得最近过得颇为顺心，他虽然摔得断手伤脚的得在医院住好一阵子，可他从来没过得像现在这么舒心，简直浑身舒爽。
　　苏渊左手绑着绷带，右手拿着牙刷，顺便从镜子里看身边的人帮他放热水洗毛巾。
　　他分明脸上没什么表情，苏渊却能看出一身的不情愿，他轻轻勾了勾唇角，然后拿着沾满泡沫的牙刷放到那人面前，含着满嘴泡泡对他含糊不清地道：“洗勒，压杯……”
　　那人拿过他手里的牙刷，又把牙杯放到他手上，苏渊刷刷刷地漱了口，然后等着人洗脸。他看着那人修长白皙的手指缴干了毛巾，摊开后往他手边递来，他却不接，挑了挑眉道：“一个手怎么洗，你帮我擦。”他身量比他要高，说完话就微微地蹲了蹲身子，朝他倾了倾头。
　　苏文青瞧着他那一头睡得横七竖八的头发，手里的毛巾一下就甩了上去，也不管什么脸不脸的，直接转身就想走出洗手间。
　　苏渊似乎早料到他会有这一招，手上一抓就把他拉了回来：“去哪儿，我还没上厕所呢。”
　　苏文青的眉头皱了又皱，却终归还是没走成功，认命的给他擦了脸，然后扶着他到了厕所边，就不愿再动了。
　　苏渊看着他扭过去的脸，唇角勾得更深了些，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紧抓不放，说出帮我脱裤子之类的惊天语录。
　　苏文青总归不是专业干保姆出身的，经常扶着他就开始不走心，一会搞得他东摇西晃的，一会又忘了让他先去洗手，苏渊有时一个不留神就会稳不住，然后就出现了上回楚青破门而入看见的事情，苏渊舔舔嘴唇，突然觉得刚刷完的牙有些涩。
　　苏文青是个嗜睡的，虽然现在做了别人的看护却也没有一点照顾人的自觉，往往比苏渊起的更晚，苏渊试了几回没把他叫醒，此后早饭叫外卖的工作就落到了他身上。
　　不过也就这一样了，此刻他照例被伺候的舒舒服服，一勺一勺地喂饭，两人间也没什么话，苏文青只管往苏渊嘴里塞东西，而苏渊，只管看着他塞。
　　之后的时光便是消磨，苏文青十分怕冷，即便已经是开始回暖的春季也经常不愿在早上出门，往往将苏渊在床上一放，自己便卧在窗边的躺椅里睡回笼觉，刚起的日头从窗子里射进来正好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
　　苏渊被他扔在床上不管，也不像其他时候那样发号施令，侧着头躺在床上看着窗，看着窗外阳光正好，看着看着，就会生出些不一样的心绪，就仿佛流逝的时间被阳光抓着不走了，静止的有一种别样的柔情。等那窗边的人睡醒了睁开眼睛，那一切又仿佛都不见了，苏渊就会把眼睛闭上，然后告诉自己再睡个懒觉。
　　病房外面有一个花园，如今到了万物复苏的时节就有些花骨朵冒出，还有几颗柳树迎风招展看来十分惬意。
　　苏文青怕冷不愿意出门，苏渊却不愿一整天都呆在屋子里，早上配合着在床上躺半天，下午却再躺不住了，脚上的伤稍好了点能瘸瘸拐拐地走几步路就要出去散步。
　　苏文青起先不愿意，可苏渊那一片心意的言论一出，就拉不下脸不听话，挑了暖和些的午后扶着他一蹦一跳出了病房。
　　春日的午后其实很是舒适，阳光正好，花香阵阵，苏渊只觉得整个人都舒坦了些，不远处的柳树都让人顺眼万分。
　　“到那颗树底下去。”苏渊指了指那颗柳树。
　　苏文青将他扶过去坐下，自己却只是站在一旁。
　　苏渊抬眼看他，阳光到他身后照在他白色的衣服上发出了更加强烈的光芒，看的苏渊眼睛都有些生疼。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开口道：“坐这儿。”
　　苏文青看了看不动作。
　　“怎么，又不愿意？”苏渊扯起了嘴角，脸上的笑看起来痞气十足却总有些嘲笑的味道：“真是麻烦。”
　　苏文青略顿了顿，还是在他旁边坐下了，两人并排坐着，近的几乎肩擦着肩，却只是沉默着，许久也只是一如往常的无话。
　　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稀稀疏疏地落在人脸上，暖洋洋的的叫人犯困，苏渊转头，身旁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闭着的双眼不见了平日的疏离，长长的睫毛安静的卧着仿佛颤一颤就会飞走，有些稍长的黑发在微风里调皮的跳跃，苏渊突然抬手把那人微侧着的头轻轻靠到了自己肩上，肩上的脑袋轻微动了动，却只是更加往苏渊颈边挪了挪，找了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去，苏渊转过头缓缓又缓缓的舒了口气，随即抬头望着树叶底下那一片湛蓝的天空，拿手臂遮住了眼睛，露出的却只是一丝苦笑。
　　那一片湛蓝的天空底下总有许多未知，上一刻，这一刻，下一刻，也许此时此刻正发生始料未及的改变。
　　每个人，都只想去记得每一个美好的瞬间。

　　苏渊出院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后，他那原本打算呆上一百天的念头在苏家二老从国外飞回来后烟消云散。
　　苏家老爷和苏家夫人赶来医院的时候苏渊正享受着饭来张口的高级待遇，门刚被推开就响起了苏家夫人那一声饱含担忧的“阿渊”，正往苏渊嘴里送饭的勺子被震得抖了抖，掉出几粒白花花的大米饭，之后是瞪大的四目相对。
　　苏渊难得地被批斗了一通无理取闹简直乱来之后终于还是以好好养伤不要耽误弟弟课程的理由搬回了苏家大宅由专人看顾。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空阴沉沉的随时都会飘下细雨，他被扶着坐进车后座，苏文青看了眼他爸和旁边的女人，钻进了苏渊边上的位置。车子开没多久雨点终于一滴一滴地打在窗上，叮叮咚咚的煞为好听，苏渊却并不十分喜欢。他转头看向他右侧，隔着一个空位坐着的人闭着眼也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苏渊转头又去看窗外，灰蒙蒙的天，苏渊初时并不讨厌雨天，后来不知为何却不喜欢了。他想着原本今天，是可以在病房窝一整天的。
　　苏渊回家后的第二天，苏文青就去了学校。楚青看到他颇为惊讶，他问苏渊好了吗，他也只是说了句回家了。
　　回家了。也不知道是好了还是没好。楚青其实还有很多事想问，可是他也不知该从何问起，也觉得没什么立场问，又觉得问了估摸着也得不到什么回答，这么东想西想的，过没几天，苏渊竟然来学校了。
　　楚青早上看见苏渊从黑色的轿车里被扶下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瞪得圆圆的，不止是他，他身边站着的学生都一瞬不瞬地盯着这辆并不十分张扬却到处透着“我很高贵”的车子，那个从来都是机车飞来飞去的苏渊也会规规矩矩从车上下来，还是被人扶下来，并且扶的那人，有些人还认识，不就是高一新来的那个转学生么！
　　苏渊一手绑着绷带，一手挂着苏文青的脖子，接受着万众瞩目却依然浑不在意。苏文青试图把他挂在脖子上的手拿下，却反而被他圈的更紧了些，苏渊瞧着那人一如既往平淡的脸，却愣是看出了些不情愿，他勾了勾唇角，又紧了紧手臂，顺便扫了一圈旁边围观的人，然后一瘸一拐地搭着苏文青走了。
　　苏渊从医院回家的第二天就呆不住，他蹦蹦跳跳地从自己房间窜到苏文青的房间，也不敲门就又推了进去。苏文青才刚从学校回来就看见那人自顾自的站在门口，一脸桀骜地问他：“今天碰到那臭小子没？”
　　苏文青愣了愣，显然有些不知道他问的是谁。
　　“就是推你的那个丑八怪！”
　　苏文青嘴角微微一瞥：“没。”
　　“那混蛋倒跑得快！把老子摔成…..”话才起了个头，看了看苏文青却又道：“你小子是属猪的吗！人不来找你你不会去找他，被欺负成这样也不知道还击！”
　　苏文青盯了他一眼，一脸平淡的道：“我属兔。”
　　苏渊一愣，回过神来苏文青却已经转身去了浴室，他低头独自喃喃一句我当然知道，又骂了一声兔崽子，真没用。
　　苏渊手上的伤虽然有些严重，绷带还得再绑些日子，但他的腿其实并没有摔断，就是崴的严重了些，有段时间走不来路，可是这个有段时间也不长，他那腿其实早好得差不多了，他跟爸妈这么一说，就往学校去了，对着苏文青却还是哼哼唧唧地说腿痛得没法走路，诓得苏文青一路搀着他送到了教室，还没到门口，童安陆离就跟死了老友似的大叫了一声阿渊，朝着他飞奔而来，苏渊把身边的人往怀里一拉，把绑着绷带的手往前面一放，就生生止住了那两人泪洒长城的劲儿。
　　童安委屈只差挥个小手绢儿，看见苏文青，又转移了目标，笑呵呵的说：“弟弟也来了啊。”
　　苏文青从苏渊胳膊底下挣出来，朝着两人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教室。
　　童安看着他一言不发的走了，往苏渊身上捶了一拳头：“我靠，文青弟弟还是那么惜字如金啊。”
　　苏渊把他手一把扇开，又往他脚上一踹，狠狠地道：“谁是你弟！”
　　童安抱着腿哇哇大叫了两声，直骂他太狠心了：“你弟不就是咱弟么。”
　　陆彦看了看苏渊踢人踢得毫不利索的腿：“你腿好了？”
　　苏渊往童安身上再招呼了两拳：“差不多了。”收回手又转身问陆离：“那个臭小子你们知道在哪里吧？”
　　“放心吧，专给你留着呢。”
　　苏渊点点头：“那个混蛋，把老子摔成这样，看老子不扒了他的皮！”
　　童安被拍得还嫌不够，这时候凑上来邀功：“还不都是你要英雄救美！为了留给你，我都没舍得先揍顿出出气！”
　　“你揍个屁，他敢动老子的人……”苏渊眼角一跳，顿了顿：“那是我弟……他也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