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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广陵散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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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雪名凰的盛情邀请,两人不仅在江边宅子住了一晚,还吃到了雪公子亲自下厨煮出来的晚膳。色泽鲜艳,香气诱人,就是味道有点……奇怪。
拓拔炎埋头扒着碗里的米饭,不时偷偷看雪名凰一眼,漂亮的小脸蛋快皱成了苦瓜。相比下来,拓拔谨就要淡定许多,若无其事的抬手夹着盘中的菜肴,送到嘴边时还露出“依依不舍”的神情,看得雪名凰很受感动。
“小炎,好吃吗?”雪名凰语气亲和,带着些许期待。
“啊……”拓拔炎把头从碗里露出来,支吾了几下,眼珠一转,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脸:“好吃,很好吃。”
雪名凰心情很是愉悦,十分贴心的给他夹了菜:“好吃你就多吃点。”
“……”拓拔炎又把脸埋进了碗里,心里默默的流眼泪。
原先留住雪宅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期待雪名凰厨艺的,拓拔谨看了眼变成霜打茄子的拓拔炎,眼里和心里满是同情。
“谨宣。”
听到雪名凰提名自己,拓拔谨夹菜的手又僵了几分,青筋抖了起来,他抬头看着雪名凰风华绝艳的微笑,硬着头皮接腔:“呃?”
“好吃吗?”
“……”
拓拔谨不动声色的看了眼拓拔炎碗里快要堆成小丘的菜,微微沉吟了下:“还……还行。”
“哦。”这位的反应平平,并没有影响雪名凰的好心情。拓拔谨见他依旧慢条斯理的吃着自己碗里的菜,顿时如获大释的松了口气。不禁想做人还是不要太会拍马屁,不然就要像小炎那样吃大亏。
就在他自鸣得意之时,雪名凰又语气平淡的说:“这个是今日刚送来的鲤鱼,新鲜肥美,你尝尝看。”
拓拔炎眼睁睁的看着一整条红烧鲤鱼都落入了拓拔谨碗里,憋着笑差点呛到背过气去。
拓拔谨瞪了他一眼,僵硬着手腕伸向那条“新鲜肥美”的红烧鱼,脸上挤出迷死人的微笑,胃里早就打了十八个死结。这鲤鱼是今早儿刚从江里打上来的,新鲜足够,肥美有余,就是糖加的有一点点多。
“龙渊。”
就在那两个人哀悼自己的不幸命运之时,又听见雪名凰喊了这么一句,不由眉头同时跳了跳,同情兼好奇的目光投给了那位从始至终一直冷着脸的少年。
龙渊很乖巧的放下了碗,面无表情的看向雪名凰,直直的坐在那里好像在等候吩咐一般。
“雪哥哥做的饭好吃么?”雪名凰对他露出了温柔和蔼的微笑,还讨好的伸手抚了抚少年的头发。
龙渊脸上现出迷茫的神情,看了看桌子上的菜,又看了看雪名凰,很坚决的摇了摇头。
拓拔谨和拓拔炎看着龙渊的表情充满了惊恐和敬佩,顿时觉得这个小小的少年勇气可嘉,堪比朝堂上以死明鉴的良将忠臣。
雪名凰笑得百花盛开,温柔的抚摸着少年的墨发:“还记不记得云峥哥哥说‘不会说谎的孩子不是好孩子’,我们龙渊很不乖哦。”
龙渊白皙的脸上皱了皱眉,显然在回想这个误人子弟混账讨厌的云峥哥哥是何许人也。在他还没想到时,雪名凰又开了口:“不过呢,就算不好吃龙渊也要多吃一点,小孩子多吃青菜会长高哦。”
雪名凰细心体贴的给他夹着青菜,拓拔谨稍微对比了一下自己碗里和龙渊碗里的分量,顿时觉得做人还是不要太实诚的好。
夜晚时分,一顿被满怀期待的晚膳终于在惊恐和忐忑的心情中度过了。用茶时拓拔炎渐渐忘记了晚膳的阴霾,手舞足蹈滔滔不绝的讲了皇宫的许多趣事。
龙渊一直冷着脸站在旁边,空洞的眼神看拓拔炎与发疯猴子别无二致,雪名凰倒是饶有兴致的静静听着,偶尔还露出浅淡的微笑,不知道是真的对拓拔炎那些“趣事”很感兴趣,还是被拓拔炎捧腹大笑的滑稽相给逗乐了。
最后拓拔谨见雪名凰手抵着头有些困钝的样子,这才拦住拓拔炎不让他再往下说。雪名凰虽很喜欢和两人说话,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满怀遗憾和愧色让两人到客房休息。
回到客房里,活动了一整天的拓拔炎倒在床榻上很快入了梦乡,拓拔谨却是毫无睡意,踌躇再三无法排解心中烦闷,只好到庭院里吹风散一散心情。
朗月当空,乾坤万里。看着眼前的景色,拓拔谨未免有些落寞和失神。人生立于天地之间本该坦坦荡荡,无所畏惧,可是因为有了羁绊和顾及,才会有太多的话终究无法说出口,纵使他现在多么想知道答案。
对于雪名凰,这位本应萍水相逢然后匆忙别过的好友,不知不觉中他已向对方倾注了内心最为真挚的感情,又在隐隐害怕这一腔热忱会付诸东流逝水。毕竟他对雪名凰的事情一无所知,而这个人却对他了若指掌。
从他丢失血玉进入范阳城开始,事情的发展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他自是不信雪名凰单单是为了报恩才大费周章的帮助自己,可是他又实在想不通雪名凰为什么要这么做。以这个人的聪明才智,就算血玉真的是他所盗也不应该会露出马脚平白惹他怀疑?
这样博学多才的人,优雅温和到让人忍不住想要接近,却又深不可测到令接近的人感到害怕。然而不管雪名凰的目的是什么,他心里到底是不希望这件事和他有关的。
涓涓江水流,潺潺琴音里。寂静的夜色中仍有一曲琴音未眠,他跟着琴音在雪宅里慢慢走着,移步来到庭院里,见雪名凰端坐在石桌前,月光洒在他的雪衣上说不出的仙姿绰约。
拓拔谨静静的站在廊里,听了许久才听出《高山流水》的曲调来。倒不是雪名凰曲子弹得不好,而是这琴音断断续续,即使音正调准也无法连接成曲。
前人都说善字通乐者,一旦入境一笔一划,一音一符皆能体现出微妙的情绪来。此时的雪名凰背影单薄,神情淡漠,犹如茕茕孑落的孤雁在悲泣离人的歌儿。可是,他又在悼念哀叹着什么呢?
曲调越来越悲,拓拔谨垂下眼帘,迈步走出去:“雪兄深夜不眠,怎会有雅兴在此弹琴?”
雪名凰手掌按住琴弦,抬头见他走过来,微微一笑:“今夜月色甚好,一时睡不着就想到出来练琴,惊扰到你了。”
拓拔谨坐下来摇了摇头:“我也是睡不着。”他看了古琴一眼:“《高山流水》乃是哀悼知音之曲,雪兄可是想到了故人?”
雪名凰一怔,接着低下头凝视着手里的琴,爱惜的抚摸着琴弦淡淡答:“是啊,可惜自从那人死后,我就再也遇不到知音了。”
拓拔谨愣了一下,看雪名凰年龄不过二十多岁,却总让人恍惚生出岁月荏苒,世事沧桑之感。这会儿见到雪名凰神色落寞,他不禁想出言安慰几句:“逝者如斯,雪兄还这样年轻,凡事总要多往好处想想。”
雪名凰回过神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笑得有些悲凉,轻拨了一把琴弦:“你说得对,逝者如斯,活着的人总要想着如何好好的活下去,这样才会有希望。”
拓拔谨接着道:“我虽不大懂琴也能听出雪兄的琴艺精妙绝伦,《临渊》和《高山流水》这两首曲子我都听过,不过今儿早上的琴曲却是闻所未闻。”
雪名凰低低的笑了,恍若午夜里黯然绽放的莲花,他的语气温凉:“《广陵散》既为绝唱,自然是很少有人听过的。”
“《广陵散》?”拓拔谨微微吃了一惊,《广陵散》这首曲子他是没听过,不过《广陵散》这个名字天下里不知道它的人想必没有。
相传此曲为嵇康所创,演绎的是聂政刺韩王这个故事,曲调慷慨激昂,凌厉畅快,当时世人皆想染指,均无所获。因此自嵇康死后,《广陵散》便从此失传了。
雪名凰看了他一眼,慢慢解释:“世人虽记述《广陵散》早已失传,然当时会弹奏它的人绝非嵇康一个,被辗转流传至今也不是不可能的。”
雪名凰温柔的抚摸着琴身,淡淡道:“这把琴是那位知音所赠,我的琴艺也为他所教,《广陵散》便是其中的一曲。”
断续的琴音响起,雪名凰听到拓拔谨低声道:“雪兄对于好友的真挚之情令人生佩,但也要保重身体,倘若贵友泉下有知,想必也不愿看到雪兄这般伤怀。”
雪名凰继续弹着曲,看着他的脸静静问:“我对挚友有的是珍缅之意,那么谨宣对我,又是何等想法?”
被突然这么问,拓拔谨心头一跳,很快掩饰过去:“雪兄风姿亮节,心怀渊博,若是能和雪兄成为挚友,也是人生一件幸事吧……”
他的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恍惚想着心事,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可以成为雪名凰的挚友知己,可是现在又觉得这个人的世界离自己太遥远了,即使雪名凰这样温和细心的对待自己,但亲切友好之中又让人感到些许疏离,像是隔着山雾的朝阳,温暖人心却又看不明白。
他对雪名凰有的是尊敬,崇拜,还有……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