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有雪名凰 原还想去找 ...
-
风里水乡,梦绕藤萝香。
丝竹悠扬,古镇石阶长。
淮安之地自古就有“秦淮明珠,江东翡翠”之称,现在虽是冬天,依旧掩不住它的繁华和美丽。微风轻扬,绿水摇晃,桥头巷尾人熙攘。
拓拔炎站在船头见到街上的热闹,老早就拉着拓拔谨等在甲板,漂亮的小脸上写满了期待。领着这么一个贪玩的小孩,拓拔谨也就只有摇头苦笑的份了。
龙船缓缓靠岸,庞大华美的身姿立即吸引不少游人驻足观看,拓拔谨和拓拔炎均换了一身平民衣物,上岸后虽被众人当作珍稀物种围观了好一会儿,好在两人身手不错,挤在人群里很快和其他人别无二致。
若要介绍淮安,必不可少的就要提及一个家族——江家。
淮安江家是江东之地有名的富商,从祖上江怀德开始便在北燕入朝为官,而后更有江达江澄等忠诚英烈之士,登坛拜将,领兵守护北燕边关十几年。
后来拓拔族攻入龙城覆灭北燕,太武皇帝感其满门忠烈,恩许江家辞了官位回老家经商。一晃十几年过去了,江家凭借着昔日在朝廷里的余威在商业上混得如鱼得水,在淮安甚至整个江东都是首屈一指的望族。
“没想到这整条街上,竟有大半产业都是江家所有。”拓拔谨微微喟叹。
“说起江家……”拓拔炎沉吟了下:“今年江东的盐铁司权还是会落到江家手上吧。”
他说这话时,原本没心没肺的脸上竟有些落寞愤懑之色,自北魏建国开始,朝廷每十年都要将部分地区的盐铁司权下放,明着是私商们花钱买朝廷的盐铁司权经营,实际上却是朝廷碍于世家大族的地位,以盐铁司权换取各方势力的支持。
想到一个泱泱大国,却只能用这种方法笼络人心,实在不能不说是一种耻辱。
“这也未必。”拓拔谨眸光微动,缓缓的说:“你没感觉到朝廷这些年已经开始限制江家的势力了么?”
不单单是江家,自从那个人回朝之后,北魏各地的世家大族都或多或少的被朝廷斩去羽翼,伸向各个行业的触角也因那个人的锋芒而有所收敛。他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岂能容忍他人在自己的王国里飞扬跋扈,颐指气使?
可是凭那些人在商业盘踞多年,家族的根须已然渗透到北魏各处,想要将世族之风完全根除,即使是身为太子殿下的他,也要花上十几年的时间吧。
冬日渐寒,拓拔炎双手捂在脸颊上暖着,打了一个呵欠,怔怔的说:“是啊,因为是皇兄……”
拓拔谨显然并不想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深呼了一口浊气看向远方干枯的柳枝,心里却在默默的想:如果他不是那样嗜杀阴毒的话,凭他的聪明才智一定能将北魏治理的很好吧。
如果还是从前的小弘的话……
中间打尖的地方自然是淮安最富盛名的酒楼,连着好几天都没有吃到山珍美味,拓拔炎如今一看到肉末都能双眼放光,满满的点了一大桌子菜。
拓拔谨依旧没什么胃口,这些天遇到的怪事太多,压在心头怎么也想不明白,心情自然也沉闷了许多,只喝了两杯水酒便觉头痛不已。倒是拓拔炎像是好几天没吃到饭的叫花子,一通狼吞虎咽之后,打着饱嗝心满意足的走出了酒楼,手里还拎着两只肥腻腻的鸡腿。
走回龙船的路上,拓拔炎兴致勃勃的谈论着在淮安的所见所闻,很夸张的哈哈大笑合不拢嘴。拓拔谨静静的听着,慢慢的走着,心思却全然不在上面。
很多事情他不想去想,却又不得不去想,从离开京都的太子殿下,到意外丢失的血玉密信,再到神秘莫测的报恩公子,诸多的线索繁多复杂,让人理不出头绪来。
这次皇上有意招揽永安侯,说穿了就是要联合朝中可用的力量来对抗太子,面对这样的示好,永安侯会作何选择还是未知之数,对于这件事,那个人又会采取什么样的手段,他一点把握也没有。
渐渐的,他感到自己已经无可奈何的陷入了皇家的权谋之中,争斗的双方是本应该亲乐和融的父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感到这次的江东之行,无形中已经开始背离原先设定的轨道朝向未知的方向发展。
父子相残,兄弟阋墙,这是皇室的无奈与悲哀。不论最终的结果是什么,都不是他愿意看到的局面。可是,他该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呢?
远离市集,周围开始清静下来,隐隐约约中好像听到些许琴声,声音时断时续,一丝一缕穿过喧嚣与繁杂,犹如冰层下的暗流涌动,瞬间涤荡了人心的烦恼与忧愁。他的思绪也跟着音律起转承合,时而悲戚酸楚,时而平静宁和,时而惊心动魄,时而豪气万千。
这样的琴音,即使隔着距离也能听到其中的寂寞与哀伤,他放缓了步子默默的想,弹琴的人,肯定也有着不为人知的怆然与酸楚吧。
想到这里,禹王府的小王爷无奈的摇头扯出一丝苦笑,从什么时候起,他竟也这般的多愁善感了?迎面的寒风吹得头脑清醒了不少,他长呼了口浊气,将烦恼之事强行抛诸脑后,不再去想。
然而下一刻,脑海中忽然闪出一个念头来,拓拔谨不由眉头一跳,缓缓顿住了脚步。
连云山上,那人一曲《临渊》歌尽了人世间的悲伤与留念;范阳城内,三番两次的助他于危难却一直不见其面。
琴音顺着江风越来越清晰,拓拔谨面上渐渐露出欣喜的表情,顾不得喋喋不休的拓拔炎,急忙沿着街道循声而去。拓拔炎嘴里叼着鸡腿,抬头却见方才还在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圆溜溜的眼睛顿时呆住。
赶忙将鸡腿拿在手里,追在拓拔谨的身后,完全不顾形象的举着鸡腿大喊:“哎,小谨哥哥,你去哪里呀?”
然而,拓拔谨却顾不得其他,犹如被这琴曲摄了心魂般只顾向前跑着,一边侧耳细听,一边四处寻找,穿街越巷,过柳拂杨,最后来到江边才终于停下来,目光所及处,一座掩在松柏青翠中的房屋吸引了他的注意。
拓拔炎气喘吁吁的跟上来,也不管手里的油渍,手直接搭在拓拔谨肩上:“小谨哥哥,你……你跑什么啊……”
不过拓拔谨却并没有回答他的话,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房屋前的阁亭里,怔怔的站在那里没有动。
拓拔炎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傲骨峥嵘的松柏丛中,一座房屋就建在水边,结构格局中透露着江南建筑的小巧精雅。房屋临水前是一座木制亭阁,一个白衣狐裘的年轻人正坐在那里抚琴,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依然还会有种月朗风清的舒适意境。
远处的那人低头弹拨着琴弦,丝竹之间涓涓流淌出的琴音悠扬,给人说不出的畅快恬淡。一时间身后的闹市繁华被摒弃在脑外,只觉这人的周遭一片平和宁静,就连江中凌波逐流的声音也融入到琴音之中,自然流畅,毫无违和之感。
拓拔炎一向不信“余音绕梁”这样的典故,还以为是古人没有见识夸大其词的说法,然而今日,听到这样的琴曲方才顿悟到,原来真正好的琴音不但会绕梁三日,还会一直回荡在脑海之中,经久不散。
待琴音渐落,拓拔谨微一沉吟,迈步朝向亭阁走了过去。先前听桥姬说自家主人正在处理事情,还以为这人身有要事需几日才能赶回来,没想到他就在咫尺的淮安。
拓拔炎也不怠慢,赶紧跟在他的身后,视线刚绕过松柏遮蔽处,方才发现那个人的身后还立着一位墨衣少年,怀中抱剑,面色清冷,除了被江风掀起的衣袂,竟然无声无息的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拓拔谨几乎是小跑着走到阁亭上,刚想开口打招呼又陡然意识到自己的莽撞。皇室最为注意礼数,他自小便是宗室中守礼持重的佼佼者,为人处事不敢越出礼乐一步,直闯人府宅的情况就更是没有。
此番被琴音所感,也因看到想要见的人心中欢喜,竟毫不自觉地闯到人家跟前来,还莽莽撞撞打断了人家的琴曲。一时间,只得愣愣的站在那里,不动声色的看着眼前的文弱青年。
感觉到身侧的些许动静,那人停下动作,抬头向他们看过来颇有些意外:“原还想去找楚兄,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
拓拔谨有些尴尬,微微调整了下呼吸,坐下来讪讪道:“不经允许私闯府宅,是我失礼了,扰了兄台的雅兴。”
那人将琴收起来放到一边,不甚在意的笑了笑:“这个宅子是我在淮安的落脚之地,倒算不上是府宅。”
他顿了下,语气轻缓,声音温良如墨:“在下雪名凰,近日琐事缠身,一直未能向楚兄当面致谢,还请楚兄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