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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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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露重,开启的木窗不时流入缕缕寒意。耶律启此时但觉大事已定,楼下有人看守,且有后手备留,心中颇有自得之意。他环顾二人缓缓道:“辽人只知一味硬拼,以军力求胜,却不似我西夏自暗处着眼。其实自沐阳一役前我国已对二位多加留意,着意防备。”
池莫言与洪光皆是一惊,要知西夏兴起时日尚短,实力不济,此前宋辽交战多年从不见西夏参与,只道它近两年国力日盛后才渐生野心,却不想早已筹谋多年。
耶律启道:“这也不必惊讶,我国早有称霸之意,只是时机未到而已。二位均是年少成名,现已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我国若想成就大业,自当想法子笼络。”
这话倒也不假。池家先祖世代居于桂南,为滇桂巨室。至唐末时借乱世之机自任岭南节度使,俨然已为一方诸侯。至本朝虽被迫解散属军,却另立池家堡,于滇桂一路威名赫赫。池莫言昔日以少年之身接任池家堡执事,若无过人处如何当得起?且池家韬光多年蛰居桂地,却由池莫言起重入武林,日渐涉入江南水运、丝织、茶叶等业,其志不可谓不小。
洪光却是另一番境况。他小时经历无人知晓,只知十岁上投身丐帮,蒙现任帮主收为关门弟子,中正刚直,寡言少语,为人冷淡。十九岁奉命赴粤西暗访当地丐帮为祸一事始为人所知,此后闯荡江湖多年罕有敌手,被誉为丐帮百年来第一高手。
两人俱是年少成名,武林威名正盛时恰逢辽军犯境,遂一同襄助广南西路经略副使、怀化大将军端木钟坚守沐阳五月,忠义之名举国皆知。
耶律启微微一叹,道:“当日沐阳一役辽军统帅萧盛元绝非泛泛之辈,也曾着意劝降你二人,却被严词所拒。此节也不去说它,但说当日沐阳一战。”
他转向洪光道:“你二人当日同守沐阳,端木将军身中冷箭不治身亡后,你曾无意中擒获一名辽军信使并搜出密信,言及池莫言与辽军主帅暗地交通之事。你便就此生疑,认为端木之死或与池相关,可有此事?”
洪光点头:“确有此事。但当时情形扑朔迷离,究竟池莫言有否里通外敌,单凭此事绝难认定。况池兄坚守沐阳数月出生入死,为何最后才变节投敌,于理不通。”
耶律启一笑,手指轻敲桌面:“其后池莫言与堡主莫心护送端木家眷突围,途中遇伏以至池莫心身亡,当日在场护送人等无一生还,唯有池莫言全身而退。自此流言四起,你便疑心愈重,可是?”
洪光面色铁青道:“此事极为蹊跷,洪某虽认定池兄不会变节,但此后他越过长兄池莫行继承堡主之位,却令人生疑。焉知此事不是兄弟萧墙相争所致?”
池莫言闻言露出一丝苦笑,却没有做声。
耶律启接道:“自此江湖屡有传言池莫言通敌弑兄,虽无证据但疑点颇多。是故此后池堡主虽领袖江南群雄,却仍有人暗自腹诽,对其已不似当日在沐阳般尊崇敬仰了。其中就包括你这个结义兄长,是也不是?”
池莫言甫听“结义兄长”四字心中一酸,忆起当初结义时的意气飞扬,谁能料到日后竟落得这般冷冷清清兄弟相疑的下场。
洪光微微避开他的目光,朗声道:“洪某平生言行光明磊落,从不欺人。你既问起,我也无意隐瞒。”
“不错,四年来我心中确有诸多疑问,但要说池莫言当真里通外国,卖弟求荣,我却也不敢相信。”
耶律启忽放声大笑,向池莫言道:“池堡主,但看洪光如此信任,也不枉你们兄弟一场罢!”
池莫言淡淡道:“清者自清,就便天下人都不相信池某,那又如何?倒是阁下说来如数家珍,难道西夏与此事也有些干系麽?”
耶律启起身注目池莫言,唇边闪出一丝冷笑缓缓道:“当日辽人劝降被拒,自此视你们为心腹大患,必欲除之而后快。而鄙主上也就此立意:便是辽人无暇顾及,西夏也定要借此良机除去你们,以防日后成我肘腋之患。”
“萧盛元只设计密信有意令其落入洪光之手,便再无暇于此。及后诸事,俱都是我西夏一品堂所为了。”
洪光闻言恍然,惊怒之下且有愧意,回想几年来对池莫言的疏远冷淡,心中有如沸水滚过,暗自咬牙不语。
池莫言微微一笑,叹道:“池某早知此事定有人暗自谋划栽陷,只一直疑为辽人所为,不想竟是西夏高人设计,倒是荣幸之至。贵主上运筹于千里之外,谋划于多年之前,实在令人钦佩。”
耶律启见他不惊不怒,竟是神色如常,当下钦佩不已——无怪此人能先称雄于西南,后独领江南风骚,单这份涵养功夫便已非常人所及。
却听池莫言又道:“多谢阁下解惑,池某纵死无撼。只心中尚有一事不明,还望赐教。”
耶律启笑道:“左右已说了这么多,池堡主还有何疑问,只管道来便是。”
“方才听阁下言道,池家堡日后定会归于贵国麾下。洪某且来猜上一猜,可是池莫行与贵国合作,做了交易?”池莫言言毕看向洪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西夏对此二人原存了十分的延揽之意,此时耶律启心中仍有劝降之念,况他已然占尽上风,昂然之意愈显,焉得加以隐瞒?
“事已至此,我也不必隐瞒,池莫行早在沐阳便与我西夏合作。只不料池莫心死后,任凭我们怎样精心谋划,阁下终于还是坐上了堡主之位。对此我一品堂上下也是佩服得紧。”
“当然,如池莫行这般角色,原本便也不得我西夏看中。若是池堡主愿与我合作,鄙主上早有允诺——滇桂之地尽归池家堡所有,我国可助阁下称王。日后两国永为通商之好。”
洪光闻言轻轻皱眉,此诺虽有夸大,但池家历代割据滇桂,称王之心从未稍减。若真有西夏支持,凭池莫言之才假以时日定可坐大。便是日后西夏毁约,池家仍可借乱世之机割据一方,端看池莫言如何取舍了。若是他此时倒戈,以自己伤后之躯,怎能敌得他二人联手……
池莫言看他神色,傲然一笑,待要张口却为前庭一声凄厉长啸打断,三人俱是神色大变,不知出了何许变故?
——却说小九在幕后等待良久,始终不见小何归来,心中便有些担心。毕竟只是十来岁的小小女孩,纵然轻功绝尘,其他功夫未必了了,且又身带残疾。设若恰逢高手,便当如何?
正胡思乱想间,手指触到先前小何所留在此等候的字笺,便拿起就着月光细细端详——那样冰雪样的清秀女孩,一笔字迹却是散漫跳脱,稚拙有趣。小九虽为乞丐,幼时家境却好,自小童蒙开学练得一笔好字。见此不由心中略有一丝得意,似乎终于得胜一筹。
正得意间,却听门外微有异响,他忙收敛心神隐在幕中向外观望。
中庭月色正明,两杆翠竹无风自摇,忽听得门外有轻轻哨声,两短一长,似是意含呼唤。哨声稍停,一时又响起,如是反复三次后,终于有人自廊下闪出,四下顾盼似是在找寻。
小九暗暗揣测,此必是吴四同道之人,此时不见吴四出现必然生疑。心中正思虑对策,忽见绿衣闪过,小何已急掠而至。
以小何这般精妙身法,自始至终未有一丝声息,待得那人发现身侧来人,猝不及防之下已被小何几指封住要穴。此人却是倔强,虽是脸色煞白身不能动,竟强行聚气冲开穴道发出一声惨厉长啸,之后便七窍出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