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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霜约--上 风霜约 ...

  •   风霜约

      很多人并不知道除了九界之外,还有亡灵之地的存在,人死不能复生,没有太多的故事可以流传,但是人们对于阴司、阎王、奈何桥这样的字眼并不陌生,当然,还有那一碗孟婆汤。
      在死之前,聆秋露亦不过是芸芸众生当中的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踏上奈何桥的刹那,恍惚之间,一个怪异的念头竟似电光火石一般蹦了出来,带来困惑的同时还夹杂了些许期待,弄得心神不宁。
      桥头,白发苍苍的孤老婆子缓慢搅动着大锅里如墨水般漆黑的汤汁,悠悠给每个经过的鬼魂都盛上一碗,亘古不变的节奏掌握得恰到好处。老婆子一直低着头,很少去看桥上鬼魂的脸,她知道,在那上面应该都写着故事,而他们空洞的眼眸里,也应该都在讲述着曾经以往的某个时刻。
      只是,那又如何?待到一碗汤饮尽,怎样的刻骨铭心也都化做了烟消云散。
      “如果孟婆汤便是结束,世人又如何能得知这里的存在?”聆秋露的声音飘了过来,宛如晨光未现之前清冽的空气,冰冷沁心。
      孟婆端汤的手颤了一下,很久没有被这样问过了,久得连她自己都记不清楚上次碰到是什么时候。隔着凌乱白发,孟婆直勾勾望着面前容这个颜秀丽的女子,半晌以后,忽然咧开嘴阴森一笑:“因为还有约定和轮回。”
      孟婆放下汤碗,伸出颤巍巍的手,食指戳在聆秋露眉心,明明还在笑,可一张老脸看起来却更像是哭,露出两排黄牙,道:“现在,你可以有一次回到阳世的机会,与凡人做出约定,定下彼此的轮回。”
      聆秋露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的问题很好,恰巧我现在的心情也很好。”孟婆幽幽说着,然后转过身,又舀起一勺汤,倒入石碗的瞬间,黑汁化做清水,幽香缕缕。
      轮回中,心若一动,便已千年。
      只是,没有人能敌得过命运的心血来潮。
      订约已属不易,就算侥幸成订,下一次的羁绊也要等待千年方能展开,而六道无常,待到聚首时,人世多半已不再是今生的延续;彼时花开,青春年少固然好,若相逢时已然白头,苦果便只能自己咽下。
      你,可想清楚了么?
      问,没有回答。
      聆秋露一饮而尽。

      阴司一日,人间几度寒暑。
      难相见,易相别,转眼又是玉楼花似雪。
      停云阁内,万雪夜从梦中醒来,窗外下着雪,偶尔随风飘进几片雪花,点缀了朱红窗台,霎是好看。年关将近,恋红梅定要让她和冰剑一起回梅香坞过节,于是她就又住进了这栋久违的阁楼。
      看着蛰伏在黑暗中延绵不尽的屋舍楼宇,万雪夜竟感到说不出的疏离和陌生,就像以前从未意识到镜子里面的容颜是自己的一样,带有一种幡然醒悟过后姗姗来迟的惆怅。
      是自己离开这个尘世太久了吗?还是从未进入?
      万雪夜倚在窗边,身体微微前倾,昂着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直到它们渐次消融,顺着脸颊无声滑落。夜,如此清冷,而她,也总会在这样寂寞如水的夜里不可遏制地去想起那个曾经的身影。

      聆秋露远远看着万雪夜微微发白的脸,心头微颤,隐隐似有钝痛,似乎自己还是曾经那个有血有肉的凡人一般。记得以前,每当这个时候,自己总会从后面默默抱住万雪夜,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话语,然后万雪夜就会转过身来,回抱,无声相拥。
      已经不可能再有那样的拥抱了。
      聆秋露长长叹了口气,现在的她,不过是万千树叶上的一抹冰霜,旭日东升时就会悄然滴落。归根结底,终究只是孤魂野鬼,无形无相,必须依托一些物事而存在,比方说,翩翩公子手中的描金折扇,比方说,巍峨屋檐下的细长风铃,又或者是蓝天下自由飞翔的苍鹰身上的一根翎羽。
      她定下了约,以风为媒,凭霜为契,等着万雪夜来应。
      只消救下那些本应在风霜中冻死的生命,哪怕是昆虫,也足够了,她们就可以在千年以后熙熙攘攘的凡尘俗世,再续前缘。
      当然,你救起的须得是我相中的才行,而我相中的那些,若为他人所救,亦是作不得数的。是否有些难呢?不过不打紧,我们还有整整十天时间。
      聆秋露念叨着,微微含笑。
      霜雪终将化露,兴许在想起我,念着我名字的时候,你就会朝这边晶莹剔透的露珠儿多望一眼,然后捞起那些并不起眼的小小生灵,就像……就像现在,旁边这只即将离网掉落的蜘蛛,只需轻轻一伸手,便足矣。
      聆秋露望着底下的万雪夜,恨不能立刻就回到她的身边,相依相偎,可惜却是不能,此时此刻,唯有等待。

      脚步声响,屋里多了个人,万雪夜倚在窗边,看了来人一眼,淡淡道:“冰剑,我没事。”
      “会着凉的。”冰剑随手拿起架子上的纱巾,朝万雪夜走去。她本想关上窗户的,但是万雪夜撑开双臂靠在那里,挡住了大半,实在无从着力,只好做罢。她将柔软的纱巾披到万雪夜头上,轻轻揉擦着底下那些被浸湿了的头发,然后抹去对方脸上、脖子上以及肩膀上的雪沫。
      万雪夜就这么静静站着,没有拒绝,水汽氤氲下的眼神略显迷茫,她很怀念这样的温柔,不轻不重,每一个动作都很认真,和当年聆秋露所带来的感触是一样的,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会忘记去回避。
      “雪夜,”冰剑伸出双手,紧紧搂住她脖颈,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暖和对方,轻声呢喃:“以后别这样了,好吗。”万雪夜没有任何反应,抓住窗沿的手正不自觉地慢慢收紧,指节微白。

      如此情形,聆秋露尽收眼底,看得很清楚,也听得很清楚,没有肉体凡胎的桎梏,她所能感受到的一切,都比以前要清晰很多。
      还好,你不是一个人。
      聆秋露感叹着,旋即又有些诧异,她本以为自己会难过的,或者是失望,可是什么都没有,好像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说不出,亦道不明。
      褐色的蜘蛛从叶梢无声跌落,至始至终都不曾被人留意。

      雪停了,晨曦初现,灿烂骄阳普照大地。
      作为闹市里的老牌酒馆,梅香坞很早就开了门,夜场生意太好,带火了白天的营生,食客络绎不绝,把侍女们忙得不亦乐乎。
      万雪夜用黑色玳瑁壳做的夹子将左边头发夹起,右边刘海自然垂下,稍长一些的便绕至耳后,再用白绳与长发一同简单系好,随意搭在肩上。白衣飘飘,双手抱着大捧大捧白色野菊的她,就这么从大厅一路走过,雌雄莫辨的容颜与装扮,瞬间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
      万雪夜浑不在意,今天,她要回到那个小小村落里,缅怀逝去的故人。行至半路,心中忽然起了涟漪,似乎有什么东西倏地钻了进来,抬头,空中掠过一只斑鸠,灰白羽翼在阳光照射下透出不同寻常的五彩斑斓,很奇特。斑鸠飞得很快,瞬间就没了影,阳光刺眼,万雪夜不禁有些晕眩。
      “咔嚓。”
      树后面传来细微声响,是踏断树枝的声音,自然瞒不过万雪夜的耳朵。冰剑走了出来,有些尴尬,作为杀手,跟踪与隐藏本是最擅长的,谁知一只斑鸠就让人露了陷。
      万雪夜望着她,沉默,反而使得冰剑更加难堪,她低了头,脚尖踩住旁边的土坷垃,来回碾至粉碎,这才说道:“其实,我也想去看看秋露。”万雪夜转身,什么都没说,冰剑咬着牙,轻微跺了跺脚,旋即跟上。
      匆忙间,一根灰白羽毛从她裙摆边上悄悄滑落。
      无声无息地,聆秋露已经附到了冰剑的朱钗之上,朱钗传过来的微微颤抖,使她瞬间就明白了这个姑娘内心所激荡着的不甘与矛盾,甚至还能听见急促的心跳声音,一下又一下,快速而有力。
      与此同时,万雪夜的脚步似乎放慢下来,野菊的清香随风入鼻,怡然淡雅。冰剑心事重重,无心细赏,她实在想不明白,昨天明明还可以那么亲近,怎么今天就分了生。

      渐渐地,前方已经可以看见屋舍和顶上的袅袅炊烟,村庄已近。
      聆秋露的坟离村子不远,早春萧瑟,为这里添了几分孤清意味,坟头落叶很少,四周的积雪已被扫开,看来已经有人拜祭过了。
      万雪夜将白野菊放在坟前,然后沿着墓碑缓缓坐下,右手胳膊搁在微微曲起的膝盖上面,把大半张脸埋进里头,露出的双眼望向冰剑:“你知道的,不会再有第二个秋露了。”她说得很慢,也很轻柔,却无法掩饰字里行间所流露出的无情意味。
      冰剑如坠冰窟,寒冷迅速将她层层覆盖,严实得不留丁点空隙,刻骨冰凉就这么从头顶狠狠灌入,穿过肌肤、钻进骨肉,再奋力剖开血管,渗透到每一滴血液中去,清晰得异样残忍。
      这种冷,冰剑领教过,她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的相遇,就是这样的冷,替她挡住了那致命的攻击,也恰恰是这样的冷,敲开了她关闭已久的心扉。然而现在,却几乎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了。
      冰剑紧紧抿着唇,一缕腥味荡进嘴里,涩涩的。
      “我不是她,我是幻幽冰剑!”坚定的声音在小小空地上盘旋,好比宣誓一般,很用力很用力。接着,冰剑弯下腰,直直望进万雪夜眼里,不肯退让,是赌气,亦是不满。万雪夜很平静,没有要回避的意思,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各自露着半张脸盯住对方,谁都没有动。
      良久,万雪夜终于笑了,似是故意为之,细细的眉毛往上扬了扬,别有深意:“靠这么近,想要亲我吗?”她把声音压得分外低沉,细微沙哑中透出若有若无的疲惫。
      冰剑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到明白以后,晕眩瞬间直冲上头顶,不由自主地接连后退了好几步。
      “你,你休想糊弄我!”冰剑指着万雪夜,明显底气不足,就连伸出去的手,也因情绪波动过大而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万雪夜仍旧保持那固有的姿势,面上已看不出喜怒:“这样就很好,有时候靠太近了,未必是件好事。”
      冰剑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涌上一股无从着力的虚弱感,说不出的懊恼皆尽郁结在心,好生难受。
      “我很久没有和秋露说话了,想陪陪她。”万雪夜的声音又飘了过来,平稳依旧。
      冰剑愤然转身,离开。
      冷风呜咽而过,如同有人在无声叹息。

      何必气走她呢?你这些无心的话语,反而最是容易叫人沉沦啊。
      聆秋露感慨万千,遥想当年,万雪夜一句“你很好”就让她深深陷了进去,无法自拔。
      离了冰剑的朱钗,聆秋露落在墓碑残留的雪花上面,然后定睛细看近在咫尺的人儿,却赫然发现万雪夜正望着前方慢慢消失的身影,怔怔发愣。
      其实,你也是在意的吧。
      聆秋露忽然有些羡慕冰剑,至少,她还能去爱,而自己已经没有这个资格了。
      “连理枝叶,相附相依,此生此誓,不离不弃……”万雪夜自言自语,伸出左手环住墓碑,几乎半个身子都倚了过去,面色惨淡得如同地上的野菊花瓣。
      聆秋露的心又开始痛了,虽明知万雪夜看不见自己,可还是侧了头,不忍对视。与此同时,她似乎还听见了一些奇怪的声音,就在冰剑离开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低喝,好像有人在打斗,接着是刀剑出鞘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是听错了吗?
      聆秋露摇摇头,并未放在心上。

      日渐三杆,孤坟拉出斜斜的影子,掩映在挺拔苍松之下。积雪开始融化,滴落在地,转瞬成冰,周遭竟是冷到了极点,加上不停漫出的片片迷蒙水雾,宛似身在云端。
      聆秋露蛰伏在冰冷墓碑之上,也开始查觉到了不妥,旁边的万雪夜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脸上爬满冰霜,仔细再看,才发现连她的发梢、肩膀、胳膊,乃至附近的泥地上,也都全部铺了一层层粗细不等的冰霜。这些冰霜聚得很紧,仿佛被无形力量牵引着,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挪动,而万雪夜,恰恰就是这个漩涡的中心!
      冰霜越积越多,慢慢凝聚成粒,凝结成块,然后蔓延成片,层层堆叠……半个时辰不到,万雪夜就已经被重重冰墙包裹在内,诡异非常!
      聆秋露比谁都清楚,定是万雪夜的功体又开始作祟了。记得以前,万雪夜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告诉过她,说自己体质异于常人,稍不留意,兴许哪天就会冻死在召来的冰雪里。
      聆秋露还记得,万雪夜之所以长年累月将矐日刀带在身边,除了用作武器之便,还因为那到嗜冷,恰好能与这样的体制相互制衡。可是矐日呢?为何此刻不见矐日?聆秋露这才想起,自从回来以后,就一直没有再看见过矐日。而她并不知道的是,现在的万雪夜已经很少动武,甚至把矐日也封藏了起来,遗留在那座温馨的草庐之内。
      气温越来越低,冰墙越结越厚,鸟兽纷纷避而远之。无奈的聆秋露徘徊在碑石之上,痴痴傻等,她没有阴魂附体的能力,无法占用人类的身体,也无法给将要订约的人带来任何警示,而一旦对方查觉到她的存在,之前所做的努力就白费了,更不要说去指望后世的轮回。
      好生讽刺,作为鬼魂的她可以是风霜、可以是雨露,可以是万雪夜生活中所碰到的点点滴滴,无处不在,然而又什么都不是,万雪夜看不见她、听不见她,也感受不到她。彼此就像失了交点的两条线,明明很近,却怎么也无法跨越那道生与死的鸿沟。
      聆秋露有些伤感,目光失了焦距,任由视线由远及近,漫无目的地扫过远方的小路,扫过对面的乱石,然后慢慢回落,接着,她看到了旁边树洞里蜷缩着的白色小蛇,蛇的身上有伤,似乎刚从冬眠中醒来,盘得不甚紧,正自苟延残喘着。
      如果雪夜见到你,可会出手相救?
      无能为力的悲悯霎时涌上心头,满满地,快要炸出一般,聆秋露很想哭,但是没有泪。

      日出日落,又过了一天。
      直到这时,远方才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恋红梅。
      恋红梅飞奔而至,火红高跟一脚踏在已经变得和坟包差不多大小的冰墙上头,骂骂咧咧:“一个两个都不回来,想叫老娘自己吃年夜饭吗?”骂归骂,手上却不敢怠慢,瞬间大招已然放出:红梅齐绽!
      发出去的劲力宛若泥牛入海,冰墙巍然不动,恋红梅只疼脸色发青,踩着高跟鞋又冲冰墙踹了几脚,带得雪花一撮撮地胡乱飞扬。这样的情形对她来说并不陌生,本应尽快生火才对,然而近日里雪停了又下,目力所及之处尽都湿冷粘稠,匆忙间到哪里去找那许多枯枝?
      聆秋露心急如焚,看情形,万雪夜短期内是不可能醒来了,甚至会耗上很久,她实在等不起。必须得有矐日!可是矐日在哪儿?找到以后,又如何带回?聆秋露想了很久,没有头绪,直到,目光落在眼前恋红梅身上的瞬间。
      孟婆说过,不可警示订约之人,那么其他人呢?
      与其坐等时间流逝,不如赌一把,赌一个未知的可能。
      主意已定,聆秋露毅然抽身离开石碑,似无根浮萍般悠悠悬在空中,双掌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不消片刻,阴风渐生,大有愈演愈烈之势。她所动用的,是阴灵之力,来自亡灵之地的力量,凭借这股力量,她本可在阳间游走十日,不过似此刻这般虚耗的话,恐怕将难以为继了,然而,现在她已顾不得许多。
      恋红梅但觉背后狂风骤起,狠狠打了个冷颤,随即惊奇地发现地上原本散乱的积雪渐渐拼凑出一个碗口般大小,歪歪斜斜的“刀”字,赫赫就在眼前,恋红梅眨眨眼,确认没有看错,而这时,冷风刮过,将雪重新吹散,了无痕迹。
      “刀?”恋红梅无从细想,匆忙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隔不多时,带回了六七个膀大腰圆的村夫莽汉,每个人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柴刀!
      “把这给我劈开!”
      在恋红梅的大声催促下,柴刀翻飞,在冰墙上头砍出无数凌乱划痕,也仅仅只是划痕而已,并没有预想中的效果,聚集在万雪夜身上的冰明显比一般的要硬上许多。
      聆秋露哭笑不得,精疲力竭地重新卧倒在墓碑之上,她赌对了,却又输了。

      “闪开!”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一把浑厚的声音破空而至,宛若晴天惊雷,随即寒光闪耀,来人手中宝剑一挥,立时削下大片冰块。
      来者是位青衫剑客,身高臂长,生得燕额虎头,紫色方脸上一双狭长眼睛精光四射,相貌堂堂。剑客出手很快,眨眼又连挥七剑,招招精准,剑剑狠辣,硕大冰墙随之片片剥落,终于露出了内里万雪夜衣服的一角。
      这时远远跑来一个浓眉大眼的半大少年,边跑边冲剑客喊道:“邢大哥,你倒是等等我呀!”这个少年叫做小东,住在村子南面,是当年缠着剑无极学武的孩童之一。
      “你太慢了。”剑客收剑入鞘,继而转向恋红梅,抱拳道:“唐突了,大姐见谅。”
      “哪里话,该我多谢大侠才是。”恋红梅盈盈道了个万福,礼数周全,正想着要拜托他将冰全部劈开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嘎啦啦”连声脆响,冰墙竟由内至外爆裂开来。
      一道人影破冰而出,高高跃至空中,卷起万千冰晶,宛似蛟龙出海,众人抬头,但见万雪夜白衣白发,迎风扶摇,身子两侧风霜自舞,在夕阳下竟是说不出的绚丽夺目!
      “你们吵醒我了。”这是万雪夜落地后的第一句话。
      “你怎么来了?”这是第二句,冲恋红梅说的。说的时候,目光如电,逐一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眼瞳底下漫上一层透明冰蓝,若隐若现,冷意张扬刻骨。
      村民为她气势所迫,不由自主地后退着。
      “凶什么?我差点以为你要死了!”恋红梅横她一眼,又问:“冰剑怎么没跟你一起?”两人彻夜未归,她在梅香坞坐立不安,索性过来看看,没曾想真就出了事。
      “她没回去?”万雪夜很意外,隐隐亦有些不安。
      “我想,我大概知道你们要找的姑娘在哪里。”青衫剑客突然插嘴道,然后从背囊里掏出根细长朱钗,白玉雕身,烂银滚边,头上嵌有两粒圆润珍珠,正是冰剑的那一支。
      “你是谁?”万雪夜盯着他,语气不善。
      “邢归雁。”剑客抱拳,十分客气。少年小东这时亦挤了过来,嚷道:“你别误会,邢大哥可是好人!”

      最近村子并不太平,总有年轻女子接二连三地失踪,官府也曾遣人来过,然而每次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派出的铺头要么死了,要么不知所踪,最后不了了之。村民们只得求助于江湖侠士,这邢归雁便是其中之一,经过四个月的明察暗访,事情总算是有了眉目。
      种种迹象表明,所有这些应该都和五十里外的飞龙堡有关。那飞龙堡最近几年才在江湖上开始崭露头角,没人知道它的来历,堡主就叫做飞龙,使一口玄铁长矛,自建堡以后不曾败过,传闻飞龙靠的是抢劫起家,乃无恶不作的一方恶霸,但很快就消停了,改行做了水路生意,并且做得风生水起,坐拥万金。
      邢归雁他们还查到,飞龙堡在做了两年太平生意以后,手脚再次变得不干不净,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黑白两道在真金白银的打点下,对飞龙堡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它日益坐大。
      曾有村民去告官,可惜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也有打抱不平的侠客前去寻晦气的,可要么被淹没在飞龙堡的森严守卫中,要么就被飞龙的长枪戳个透心凉,死无葬身之地。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两个月前,终于有人从飞龙堡中拼死逃出,并抢回半本账簿,揭开了飞龙堡的真面目,于是以邢归雁为首的侠客们终于忍无可忍,暗中召集武林人士,誓要为民除害。

      “朱钗是小东在来时路上拣到的。”邢归雁将朱钗递给万雪夜,又道:“我看姑娘身怀绝技,何不加入我们,为这里的百姓尽一分力?”
      “你,想端掉飞龙堡?”万雪夜问,接过朱钗放进怀里。
      “我只想为天下苍生讨回公道!吾等习武,不就是为了祖强扶弱么?”邢归雁答道,正气凛然。
      “我习惯独来独往。”万雪夜冷笑,断然拒绝。
      恋红梅见气氛有些僵,赶紧插口:“她向来如此,大侠不必介意。”顿了顿,又问那邢归雁:“冰剑失踪,如何断定是飞龙堡所为?”
      “我们在那半本账簿上发现,飞龙堡表面做的是丝绸和干货买卖,实际上却是不折不扣的人贩子,专门拐卖美貌的年轻女子,然后卖往别处。所以,我怀疑你这位朋友也是被他们给掳了去。”邢归雁不疾不徐地解说着,颇有大将风度。
      万雪夜在旁边哼了哼,不屑:“果真如此,他们必将付出代价。”
      “姑娘,”邢归雁叫住她,正色道:“我们行动在即,不希望看到任何意外。”他将意外两字咬得特别重,语带双关。万雪夜自然明白他说的是自己,冷冷道:“我对你们的事没兴趣。”
      两人彼此对视一眼,不再多言。

      回去的路上,万雪夜慢慢走着,处处留神,按照小东所言,他就是在这一带发现冰剑的朱钗的。
      “咕,咕咕……”远处传来斑鸠的叫声,在山野中格外空灵,万雪夜循声望去,不见异常,这时,恋红梅忽然拉住她,指了指前面拐角处的几丛杂草,面色凝重:“有些奇怪。”
      这里的草不规则地散开着,似乎被重物压过,有些东倒西歪,看形状大小,如果说上面曾经趟过一个人,然后再被拖走,亦属合情合理。万雪夜蹲在边上,眉头紧皱,细心的她还发现了长草下掩盖着的几条丝线,淡雅的素紫,和冰剑出门前所穿的衣裙很相似。
      “红梅姐来的时候,没看见什么奇怪的人吗?”万雪夜拎起丝线,反复端详。
      “没有,我来的时候,路上没有人。”恋红梅答道,她努力去回想当时的细节,可惜实在想不起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们动作很快。”万雪夜沉吟着,扒开的乱草下,赫然露出一个浅得不能再浅的脚印,那些人走得太过匆忙,没来得及抹去全部痕迹。
      万雪夜将脚印拓下,站起身,在附近来回巡视,好不容易才在小路对面的一株松树上头有了新的发现。树干上留有极细的划痕,力道很重而且速度很快,否则以松树皮的干硬脆弱,理应破碎脱落才对,不可能像现在这般完整地保留下来。
      不像是剑,更不像刀,到底是怎样的兵器,才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如果不是兵器,那么就应该是……
      万雪夜一边想着,一边用手顺着细痕来回抚摸,末了,突地猛然挥手虚空劈下,隔壁树干上立马就多了道切痕,和这边的很相似,不过要略粗一些。
      刀气?
      恋红梅暗自心惊,她分明感受到了万雪夜几乎无法克制的愤怒。
      万雪夜的杀气转瞬即逝,回过头来时,似乎想起了什么,问:“红梅姐最近有看过冰剑的脸吗?”自打雪象村回来过后,冰剑就很少摘下面纱了,吃饭时候也总是一个人躲在屋里不肯出来。
      恋红梅摇头,不明所以,万雪夜再度陷入沉思。
      恋红梅记起了聆秋露坟前诡异的雪字,于是问:“雪夜,你封在冰里的时候,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告诉我?”万雪夜看着她,茫然。
      “我看到地上有个用残雪摆出来的‘刀’字,如果不是你,那会是谁?莫非,莫非只是巧合?”恋红梅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到后来已是喃喃自语,手心微汗。
      “我不知道,大概吧。”万雪夜不明就里,并没有多想,反而笑了:“红梅姐,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我,有些事情,还得拜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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