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奈何奈何花开兮 ...
-
奈何奈何花开兮
文/Hyriney
【忘川有桫椤,花开沾满坡】
陆君本说,这世间再没什么他看得上眼的。接着转眼遇到了红魈,情不知何起,一往情深。
菩提花长在三十三重天上,陆君采不到,便折了支忘川河边的并蹄莲,那斑白斑白得开在火热的往生花堆里。可惜陆君最后还是扔掉了花,滚滚奈何水云烟缭绕,红魈已跳下了轮回池,这时候某人便觉得阴间和三十三重天没什么两处。
“你寻不到的,寻不到的。”
“缘有天定,情自心生。”陆君接过孟婆手中颤巍巍的汤碗,“不寻怎知道寻不到?”他一扬手,像落雨似的,哗啦啦在奈何水里荡起一汪青烟。
“这底下的妄人当有魂魄尽丧,你的阴煞又多了几分,陆常君。”
“得饶人处且饶人,统共过了千年了,放他们一条往生路又如何。”陆君转身,看也不看得语重心长的孟婆一眼,话音倒是冷冷的,听出有些气恼,“日日挣扎在魂飞魄散间,哪有那般多的桥墩够挤?”
红魈的转生是个好人家,出生即富,四岁成官家,待到羞涩出嫁正逢新帝即位。生好命,赐好人,安安稳稳得让陆君看得牙痒痒。
阎罗王家的小公主笑得银铃一般作响,两个侍女眼观鼻耳观心,默不作声蹲墙角听八卦。
等了半天,秦羞雁不见陆君有何作响,她停下笑,半倚在少年郎身上,娇答答地落下几缕青丝。她朝陆君耳朵吹气,媚态婉转:“你家的娘子与赵公子恩恩爱爱,连奴婢看得都心儿酸。”
“这叫执念,秦羞雁。”他喜欢认认真真地喊她名字,像声告白,偏偏冷淡得毫无感情。
“神君执念了。”秦羞雁捂着嘴继续娇滴滴地笑。
“你可真是——”陆君摇摇头,像是无奈。最后看了眼镜子里的新嫁娘,欢欢喜喜的场景不知怎的竟是刺眼,陆君站起身,拍拍衣袖而去,像是哼着一首若隐若现的调子。
秦羞雁啧一声,懒散散地看着镜中一夜洞房花烛,慢悠悠地叹道:“神君总说执念执念,又何尝见着别人的执念。天底下最残忍的就是神君了,怎自个儿能不知道呢。”
侍女插嘴道:“小主子不说,陆常君再一千年也不得知道。”
“一千年不过,耗着了。”
陆君却坐在屋檐上头,听得一清二楚。他放不下时,看到红魈和赵氏春宵酒暖一梦到天明,累累七世情缘,这才偿得第三世,而他与她,缘分早就断到天涯海角都寻不回了。
其实秦羞雁是个好姑娘,地府千千万的鬼魂家,莫有不喜欢她的。但陆君就是觉得不对,少了点什么,还是多了点什么,总归就是不对的。陆君说不上来,他知道这世间本就没什么是对的。
一边秦知修拾了本竹简子,上书“陆常君”三个小篆字。他捧着简子乐呵呵来寻陆君喝酒,老远便看到秦羞雁似笑非笑地盯着轮回镜,而屋檐上头坐着一脸生无可恋的陆君。他并未多想,不着声息地在陆君身边坐下,陆君却是看也不看秦小爷一眼只劈头盖脸道:“阎罗王爷生前真是师爷家,两个儿女一个知羞一个不知羞。”
屋檐下的秦羞雁僵了僵,恨恨地带着俩侍女跺着脚走了。
秦知修倒也不恼,颇有好气地看着他:“执念长了,该剪剪了。”
“你当是剪指甲。”陆君哼哼几声便没了声响。
“把册子丢了也没用,该来的还是会来,该不来的一辈子也不会来,痴妄些什么。”
“统共也就想一想了,眼不见心静。”陆君叹道,“其实我真不是那劳什子的神仙,得道者须断七情六欲,我一个也没赶上。红魈算我唯一的念想了。”
“是真是假你清楚,统共不过找个执念,羞雁怎么就不行了?”秦知修笑得玩味。
“许是,”陆君顿了顿,“怕欠着。”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显而易见的苍凉感,让秦知修恨不能就地揍他一顿。
秦知修气得咬牙切齿,随意翻开竹简子正准备读他一两段,忽的注意到什么,神色转眼晦暗不明。他哆嗦了半天才看向一脸生无可恋似的陆君,咬咬牙道:“就因为这个?”
陆君不情不愿地笑了笑:“既是知道,就莫要再提了。”
“愚昧。”秦知修傻愣愣地盯了陆君半晌,挤出这般一句话来。
地府里头少有的好天气,孤魂野鬼四散,秦知修却觉得浑身不自在,身上寒得将死不死。方才一眼瞥过的竹简子被随意扔在瓦片上,磨损了也不管,他现下恨不得离得它越远越好。秦知修终觉得不死心,腆着脸皮又朝陆君确定了一遍:“你真的推翻过诛仙台?”
陆君木着一张脸:“……”
秦知修喃喃道:“天上地下,诛仙台被毁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千年前也算传得沸沸扬扬。陆常君,陆君,竟然是你,可真是看不出来。”陆君本以为秦知修会讲些沧海桑田的大道理,不想听得这般一句,“——此等勇气和涵养,吾妹舍你其谁啊。”
陆君为这番话差点把舌头咬下来:“……”
秦知修还打算说些什么戏弄话,却见一青面獠牙的白衣鬼急匆匆朝俩人奔来,只喊了句“红魈姑娘出大事了”,还不等他反应,只看得眼前一花,再醒时早没了陆君的身影。和白衣鬼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瞪到白衣鬼脸庞红扑扑的差点以为大公子喜欢上了他,秦知修终于叹一声道:“陆常君,你这分明是在糟蹋自己。”说完气呼呼离去,也不管白衣鬼盯着自个儿背影一副情窦初开模样。
还是那座奈何桥,雾气氤氲,翻滚起不知是什么气味的气味。十八岁的新嫁娘哭哭啼啼地坐在桥墩上,孟婆看也不看红魈一眼,正忙着桥上一长队伍的转世投胎。
陆君心里头想的第一句话是:这得活生生挤下多少恶鬼。他也就这么一愣,并没有直冲冲跑上前朝红魈说些作好作歹的混话,他看到不知何时出现的秦羞雁一脸似笑非笑的,陆君结巴地问她:“你……是你干的?”
秦羞雁叹一声,颇有些怒其不争的味道在里头:“那可是神君心心念念的人呢,奴婢怎的敢呀?”她眉梢一挑,这才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来。
原是红魈和赵家公子本有一世上好姻缘,却不留神被某位闲来无事上人间的神君一锤子砸下,于是姻缘黄了。彼时陆君不忍心红衣姑娘哭哭啼啼地跪在老不死的孟婆跟前,于是上前插了一脚。这事传到了天上,月老大怒,说他想白了头发想出来的好姻缘怎么能就这般简简单单被毁了,于是也上前插了一脚,他还特地去感谢了一趟正在阴间为非作歹的陆君。
当时月老是这般说道:“神君许久不见,思念甚笃啊。”
陆君皮笑肉不笑地应了声,像是有气无力。
月老见惯了陆君的冷面假意,古道热肠地拍拍陆君肩膀,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样道:“你可知当年菩提少主失足坠入诛仙台,帝君古神皆道尸骨无存,其实不然。”
陆君回想起那一天总觉得天别样蓝,花别样红,草别样绿。
“菩提少主以佛身得道成仙,魂魄虽灭,金身不毁,神识自然不会落下。只是大小三千世界,任凭菩提老祖百般寻找,终不得结果,便私自说菩提少主灰飞烟灭了罢。”月老顿了顿,道出诛仙台一事惹得天下红线大乱,顺藤摸瓜,他寻得桃花妖红魈出现得蹊跷,恐怕与菩提少主有极大的干系。月老赐红魈与赵家公子七世情缘,是为报恩。
“报恩?她如何有恩与你?又为何是赵——”陆君从极大震撼中回神,眉头深深皱起,颇有些恼羞成怒。
月老深情感慨道:“菩提少主曾解惑与老道,再者少主飞升之前与赵家公子有三面之缘,如此年岁相当,老道何乐而不为?”
陆君冷着脸将月老请出门外,转身看到无聊坐在屋檐上的秦羞雁,她似笑非笑的模样一如眼前。陆君不知怎的生生惊出一身冷汗。
而眼前鬼哭狼嚎,孟婆摆摊似的推开十来盏茶水;奈何水萧潇,红衣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陆君愣愣地看着红魈哭,他一眼万年般看到了往年。
传说中的菩提少主以转世佛骨修道成仙,一身好根基更是得了菩提老祖的青睐被收入麾下,千年佳话惹得东西两极赞誉有加。但那还是八百千儿年前的事,陆君怀念得紧,那时候整个天上莫有人敢叫他陆常君的。
“你可知道妖最忌怕的是何物?”他碾碎一片月霞,头也不回地问身后跪得恭敬的少女。
“人心。”
“那是你觉得。”他失笑道,“是佛骨啊,少主。”
“哦?”她的声音好比氤氲开一山的春色,空灵不足,清丽有余。
陆君转身看向唐弱雅,十七、八岁的少女模样,正是桃花开的时节,美得不可方物,只是得道成仙的痕迹太浓重,沉甸甸得压弯了她的风骨。陆君讽道:“古来沉鱼落雁美,何惧闭月羞花人。说到底,不过是只桃花妖罢了。”
唐弱雅愣了愣,对方太恶毒的教诲,一张本就苍白的脸更是惨淡得毫无生气。她强作无事地回他:“我虽为妖生,却是不得不为。”天上地下都瞅着她一介桃花妖精,偏得了大运等到佛骨转世,个个羡妒她如天之福,又嘲讽天赐般的佛骨于妖身形同鸡肋。唐弱雅执意地一心向道,世间的恶言恶语,那些个刺耳刺眼的刀子将她扎得满心窟窿。其实她早已摇摇欲坠,而陆君这席话,便是那沉沉柳枝上最后一朵飞絮,然后“哗啦”一声,满盘皆输。
他讽她不过一只桃花妖,何苦为了成仙忘了本分;他讽她明明桃之夭夭惊艳容颜,何苦自我清高空背那神仙的名头,一身白衣,两点梅装,三骨清簪,不食人间烟火得过分。弱雅,弱雅,既是强何称弱,既是艳何须雅。他看不惯她,他想点醒她,不过用错了方向,她也不过轻飘飘落下了诛仙台。
自此天上地下,永无相见。
孤零零站在诛仙台上的时候陆君想,他的罪过大了。他单单三言两语逼死了唐弱雅,逼死了这只千万年来唯一以佛骨之身得道成仙的桃花妖,这个大小三千世界最得佛缘的仙家弟子。那是菩提老祖最疼爱的徒孙,也是与他情意相投有过一纸姻缘的心上人。一失足成千古恨,他毁去诛仙台,再无飞升天庭的可能。
仿若一梦初醒,陆君忽觉得他魔怔了,看着奈何桥下瑟瑟缩缩的红魈,再不是高高冷冷的模样,反倒有了女儿家的喜怒悲乐。陆君心想这才该是桃花妖的样子,心里头却空落落少了些什么。
秦羞雁笑得有些难看:“不知怎么回事,红魈与赵公子成亲没三天便死于非命,赵家上下均难逃其罪。”
陆君回过神,眼神空涩涩的,他望着红魈的方向一瞬间仿佛筋疲力尽:“人妖殊途,何况七世转生,纵是月老的红线也经不得这般牵扯。”
秦羞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与陆君一同看向红魈,目光晦涩不明。传说中惊艳四座的菩提少主啊,秦羞雁心头暗笑,想是也不过如此了。她看不到自己的眼里其实悲伤得要死。
红魈又回了那座开在往生花里的木屋子,她褪下了火热如霞光的红嫁衣,着一身干干净净的白纱裙站窗边作画。陆君每次不经意的路过,都清晰瞧得见那件崭新的红嫁衣端端正正地挂在大堂中央。
再后来红魈落下了窗,什么都不给陆君看到。而那一大片一大片的往生花,如那件红嫁衣般炽热得久久不曾散去。
秦知修说:“陆常君啊陆常君,天上的时候人家高傲如斯你看不得,到了地下何苦呢。”
陆君摇摇头驳道:“若是再来一次,我依旧不知道当不当说那些话。”
“话?哪些话?”秦知修心直口快,忽又话锋一转,喃喃道,“我说你怎么就不喜欢羞雁呢,难不成还是个人喜好?专喜欢眼巴巴瞅不得的,看也不看眼巴巴瞅着你的。
陆君转身行去:“可红魈终究不是唐弱雅。”
“……还能不能好端端说话了?”秦知修莫名其妙,只得宽慰自己道,“好歹也曾是受西方大佛教化的上位神君,一字一句颇叫人好生捉摸。”
“一眼救命之恩,二次相携同手,第三面他娶我为妻。”红魈不知何时出现在秦知修身后,清冷如冰的少女看着陆君身影远去,直到火红的往生花密密麻麻开满视野,她抿了抿唇道,“都忘了说过多少遍,怎么就不肯相信呢。”
“执念啊。”秦知修皱了皱眉。
“执念——”红魈咬了几遍字音,半晌茫然摇摇头道,“我不懂,赵郎必定也不懂,长长三世,我们早便厌了。哪里有什么执念呢,再轮回怕是罪业了。”她顿了顿,又嚅嗫般道:“赵郎有心上人,同我一般也是只妖。”
秦知修猛地看向红魈,脱口而出:“你与他说过些什么?”
红魈一怔,苦涩笑道:“还能说什么,无非是些,神君,你认错人了。”
“神君,你认错人了。”
“那年菩提老祖来寻我,说你根骨奇佳,道法佛法无一不通,我却笑话你固守书道,做不到‘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大成。你笑笑说确然,还望我多加指点。我虽极力不屑,心里头却想,妖佛不误,必当他日大家。菩提老祖将你托付于我,他逍遥云游四海,我却好端端地把你毁了。”
“神君,你真当认错人了。”
“那一日,不,你听我说,你要听我说完弱雅——那一日,你说你挺倾慕于我,我惊慌失措地斥责你不思佛道,我说你妖性淫邪罚你思过三旬。你那时的眼神恨极怨极,我知我做了错事,却心虚地不敢承认,你可是失望了?是我的错,皆是我的错,我不该那般凶你,不该责你罚你,我明明是欢喜你还来不及。弱雅,莫要转世去,莫要爱上旁人——”
“神君,神君莫要说了,小妖名红魈,神君这可是真的认错人了。”
“弱雅——”
“我要轮回去了,我家夫君还在等我,时辰误了便不好了。神君还是早些回去吧,奈何水浊,徒长阴煞罢了。”
“唐弱雅!——”
“神君再造之恩,小妖不敢忘,亦不敢唐突有所瞒,只是神君真是认错了。”
“不要——”
红魈转身落入往生池,一点余地也没地,就什么消失得无影无踪。雾气升腾的往生池和仙气缭绕的诛仙台,陆君第一次觉得阴曹地府和三十三重天其实并没有什么两样。
孟婆冷眼瞧着一切,漫不经心地递给陆君一碗浊汤:“陆常君要不要追上去看看?”
陆君抬手打翻汤水,有少些入了奈何水,阴魂千恩万谢。
“陆常君做了不该做的,可知道?”孟婆眯起眼睛,“因果轮回,陆常君怕是再也走不了了。”
“她不是唐弱雅。”陆君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倒是更像在哭,“她是红魈啊,我怎么就忘了呢,她怎么会是唐弱雅……”他的弱雅从不会拒绝他,纵然他陆君千错万错,他的弱雅也不会这般干脆地离去。他伤心欲绝,忘了菩提少主失足落入诛仙台的那刻,撕心裂肺。
少女披着一席青衫,娉娉婷婷地走近似笑非笑地开口:“怎么不会是了?”
“……秦羞雁?”
“是我,问你话呢,红魈怎么就不是唐弱雅了?”秦羞雁张扬笑起来,陆君回想之时总觉得有些不合时宜之处,而秦羞雁是差点把眼泪都笑出来,“红魈这只桃花妖呢,高冷清秀的,除了长相,哪一点和唐弱雅不一样了?”
“休要妄论,秦羞雁!”这是陆君第一次在秦羞雁面前失态,他面容狰狞,不是个德高望重的神君,倒更像个堕入魔道的魔君。
秦羞雁愣了愣,半晌才喃喃道:“看到神君这样,奴婢有点想哭呢。”
秦羞雁来寻陆君谈天,自红魈姑娘的婚姻大事谈到秦知修的婚姻大事。陆君终于不耐烦道:“秦羞雁,你有完没完?”
秦羞雁点点头,面色不改地反问:“神君这是准备和奴婢讲正事了吗?”
“……”陆君觉得心头有些塞,“先前的算了什么?”
秦羞雁一本正经道:“调养情操。”
陆君:“……”
“奴婢也没别的意思,就想来问问,既然神君知道红魈并非当年的菩提少主,神君为何还要纠缠不清呢?”秦羞雁敛起笑,沉稳说话时眸子里总带着点别有深意的光。
陆君发了会呆,须臾叹道:“执念罢了。”
“既然横竖都不过执念,为何羞雁不行呢?”
“你——”陆君猛然抬头,惊诧地看着笑得云淡风轻的秦羞雁,忽的厉声叱喝道,“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陆君音落时才意识到,他在秦羞雁面前总保持不得平静。他初时是想,这阎罗王家的女儿好生放开,吓得人时常忘了之乎者也,而后来气着气着便也习惯了。时至今日,陆君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天上的日子,他也是这般严词厉语,对着故作镇静的白衣桃花妖,不过现在变成了红衣张扬一身妖媚的女鬼秦羞雁。
四目而对,容颜和时光错落无秩;本应相见,陆君却依旧未认出她来。
秦羞雁冷哼一声:“那么红魈呢,你苦苦执念,何必牵累到他人。”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红魈时的情景,睁开眼看到一张苍白清秀的脸,模模糊糊的,像是涂了好几层雾气在睫毛上。秦羞雁毫无意外地继续睡了过去,她脑袋里明明一片茫然,却不知怎的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
红魈替秦羞雁打理好身子,无怨无怒地照顾她。直到对方悠悠转醒,红魈正在修剪花壶的往生花,一团一簇,火热如朝霞。
秦知修带着一班子牛头马面进屋的时候,秦羞雁方换好衣裳正进食。秦知修大大咧咧地闯入,一屁股坐在秦羞雁身旁异常熟稔道:“羞雁,你身子可好了?前些天得知你遭煞鬼埋伏受了重伤,父亲可是吓得好些天没睡着了。”
秦羞雁:“……”
“怎么了?见着大哥不应该欢天喜地扑上来么,怎么就这种表情?”秦知修自然而然地揽过秦羞雁肩膀,慷慨激昂道,“大哥知你跟父亲赌气离家,但既然出了这般大事,父亲早便原谅你了,羞雁也莫要记挂过了。”
“我不认得你。”秦羞雁开口道,“我也不认得我自己。”
秦知修一脸遭天雷劈的模样,说了好些儿时趣事也没见对方有任何反应,他终究讪讪道:“罢了,先随大哥回家吧。”
秦羞雁想了想,点点头,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红魈道:“红魈姑娘也一道去罢。”她隐约知道不对,记忆全无,而红魈是她见得的第一个人,自然要较秦知修相信的多。
红魈却只是淡淡抿了口茶,推脱说轮回日将到,她需得做些准备的。
走过忘川河,满天满地的往生花开如荼,秦羞雁第一眼见得的却是毫不起眼的并蹄莲。她脱口而出:“这花,我喜欢得紧。”
秦知修愣了愣,摇摇头并未说什么,只是满眼的无奈和猜疑。秦羞雁至今也未想明白秦知修目光里的意思。
便见两三株淡黄芍药,成群的桑麻林,秦羞雁一眼望穿,眼里心里满满的只剩下眼前那抹人影。万物苍生,她本就什么都不记得,这下便是什么都不想记得了。
秦知修心道不好,这位传说中的地府女鬼杀手,上至八十老太下至□□女童简直无一不放过。看看,看看,连我家聪明可爱伶牙俐齿的羞雁都看直了眼,让隔壁卞城王家的二公子可怎么活。秦知修简直痛心疾首,还没等他回过神,就听见秦羞雁问道:“那是天上来的?”
秦知修一愣,反问她道:“你怎么知道?”
“只是隐约觉得。”秦羞雁突兀一笑,宛如梨花落池塘惊起半湖飞鸥,眼睛里像是要迸出光来,“他叫什么名字,可有来历?”
秦知修却觉得自家小妹仿佛回光返照,心有戚戚之下不得不道:“不知本名,不知何往,只说叫他陆常君即可。”
“陆常君?”秦羞雁一字一字地咬着读,笑容黯淡下来,心里头忽有些不快,“常君,偿君,倒不知哪家姑娘好生福气。”顺着陆君的视线她回头,看到尽头处的红魈正在磨墨作画。
而如今,秦羞雁明明妒忌得很,却依旧要不动声色地与陆君道:“你究竟是执念着唐弱雅,还是执念着一段莫须有的执念。”
陆君张了张口,这一刻发觉语言皆是无物。他自然是看得明白,却从未打算说破,生无可恋,心无可依,纵然是错的,他也不得不执意而去。可秦羞雁简简单单一席话驳得他无言以对,陆君疲惫地笑了笑,低声道:“秦羞雁,我们成亲吧。”
下一刻,秦羞雁瞪大了眼睛,面上一片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只得半晌恨恨地走了。
阎罗王家的二世祖要成亲,不到一刻这消息便飞遍整个阴曹地府。秦知修好说歹说才将陆君拉到阎罗王府上,他打着纸扇子恨铁不成钢道:“你提的成亲,总不会是唬羞雁玩着吧?”
陆君想了许久,才开口坦诚道:“虽说一时兴起,但后来便觉得没什么了。”
“你!”秦知修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不禁破口大骂,“混账东西,婚姻大事岂能兴起?”
“又如何不能兴起。”陆君对上秦知修怒气冲冲的神情,平淡不惊的模样让人心底发凉。
秦知修一时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陆君早已站到了阎罗王面前,一脸云淡风轻,恍如百千年的天上神君,佛道大成,众仙膜拜。
相谈甚欢,婚期便这般定下来。
陆君作揖离去前秦知修借了送妹婿的缘由,窃声问他道:“你对羞雁究竟有没有半点喜欢。”
陆君不曾思索,脱口道:“有。”他其实还想加两个字,他想说许是有,但话从嘴边出来时却不知怎的,笃定得出乎意料。
秦知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究无言而去。他自然将这番话毫无保留地告知了秦羞雁,害得秦羞雁惊喜不得,当天便躲不住性子,眼巴巴地跑出来想见一见陆君。于是忘川河畔,三生石旁,木屋子被风吹得磕磕绊绊,心心念念的人搂着另一只桃花妖,神情恍惚,喟然长叹。
一切都好似换了个模样,三十三重天上仙云渺渺,菩提花开满心墙。耳畔风声微寒,眼前星空璀璨,是谁喝醉了酒神色迷离,搂着她说些不着边际的荒唐话,突兀一纸婚书;是谁一心一意地将荒唐话记在了心里,过眼云烟来人却当转瞬就忘,直白跳下了诛仙台。
恍惚间如梦初醒,风声呼啸,如遭利刃凌迟,诛仙台下神魔诛灭。她还记得那种苦,那种痛,麻木成一片宁静。后来不知如何想起了修道成仙前她还是一只桃花妖,有书生三披蓑衣前来堪堪渴死,她救下对方,成就机缘。
菩提老祖当年找到唐弱雅,想尽一切救回爱徒的性命,只是仙路已尽毁,老祖不由痛哭流涕。她却仿若毫无知觉般,问菩提老祖道:“生有何解?”
“无解,便更当敬畏。”
“如此,是我莽撞了。”她笑起来,一声接着一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要堕入魔道。
菩提老祖大惊,慌忙念了几口诀。他只道徒弟爱陆君爱得紧,却不知能痴狂成这般。既是如此,那干脆就此死去,换个模样,前程往事统统忘了,此生便当未曾相见过。而阎罗王承老祖之情,便收她做了义女。
秦羞雁脑中昏胀,而眼前人缠绵,她想喊一声“神君”,却怎的也喊不出口,心中累极而茫然,闭眼倒地的前一刻,只来得及捉住一抹身影,直呼她的姓名飞奔而来。
红魈在远处冷冷地看着一切,心里头哇凉一片。
秦羞雁昏迷了三天未醒。菩提老祖自四海归来,只见得陆君一身白衣跪在女子闺房外,身影笔挺,却是显而易见的狼狈。他叹一声,恩怨种种,如一团墨汁荡漾开来,化为空白的一部分。
原是如此。
陆君疯了似的想见秦羞雁,触到秦知修冰冷如石的目光怔了许久,终究被一旁的菩提老祖不声不响地拉去偏院喝茶。
陆君冷冷道:“本君没心思喝茶。”
菩堤老祖抬头看了陆君一眼,不慌不忙地把茶盏递到对方面前:“喝茶罢了,与心思有何干系。”
“你不曾怨怼过我。”陆君眯起眼睛,有些看不透。
菩提老祖答非所问道:“桃妖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陆君面色阴沉,一甩衣袖正欲起身离去,余光一瞥,却又不由得僵在了原地。陆君张了张嘴:“弱雅……”
秦羞雁面色苍白,却执意笑得风生水起:“神君说的对,奴婢苟且一只桃花妖,妖性淫邪,莫要玷污了好名字。”
陆君无措地摇头,想说些什么,又觉得徒白无意,便闭上了嘴。他想他已无话可说,他已罪孽深重,早配不得她原谅他。
“奴婢在天上时恨神君不懂风情,到了地下又颇怪罪神君太懂风情。”秦羞雁佯装叹息道,“神君曾说红魈像极了当年的菩提少主,却终究不是她,其实奴婢也是一样的。秦羞雁终究不是唐弱雅,神君可得三思而后行。”
“自然。”陆君片刻恍惚,满脸痛苦,“我何尝不分明,那日是我醉酒,错以为了天上——”
“看来陆君执念的依旧是菩提少主。”
陆君诧异抬首,对上秦羞雁似笑非笑的模样,半晌喃喃道:“那时执念,前尘何解。”
“哦?”秦羞雁“噗”的笑出了声,目光盈盈地看着陆君不再言语。
霎时间,眼前人皓齿明眸,青丝如瀑,一时万水千山。
他恍然,奈何花开,如天上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