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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满庭芳 ...

  •   流年如烟『满庭芳』
      文:Hyriney

      【一时缠绵诉尽,便敛袖而去;无情才敢深入戏】

      {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著甚干忙}
      京城里新开了家芙蓉阁,听说里头的小娘子美貌如仙,肤洁如玉,不知惹得多少公子爷看花眼,连跟着周边的酒楼都热闹起来。
      郑银生下朝归家,想着那头官银被劫的大案,等回过神来时方巧一脚踏上芙蓉阁的门槛。郑银生愣了愣,便被路九拉扯着上了楼梯,一边还被取笑道:“郑大人二十有二了还未娶妻,进了芙蓉阁竟是连路都不会走了。”
      郑银生抽了抽嘴角,方要反驳,却目光一瞥对上一双冷淡的眸子。这下更好了,直直地被路九绊了一跤,差点摔下楼去。
      那眸子的主人笑了,冷淡化开去,余下别有深意的婉转,笑不露齿,小家碧玉。
      嬷嬷赶忙迎上来:“这不是路大人吗,昨日才来过的,莫不是想春桃了?可惜了春桃今日陪着尚书大——”
      “嬷嬷多心了,今日只谈公事。”
      “什么公事?”郑银生稳住身子,劈头盖脸便听见路九这么一句,顿时迷惘地看着他,忘了楼上一瞥经年的女子。
      嬷嬷回过神,笑得愈发灿烂:“大人早说嘛,我家柳姑娘可是等了好些个时辰了。”

      入眼是数不清的芙蓉花,一团团一簇簇,红的黄的白的粉的,盛开得满地皆遗,香气扑鼻。这是间充满脂粉气的屋子,难以相信屋子的主人竟是芙蓉阁的花魁柳姑娘。而隐隐约约的纱幔里头,却偏生可以有这么一抹人影,身着碧色广袖百褶裙,三点红珠钗,宛如红梅落池水,荡漾开惊鸿一影。
      “是你。”郑银生脱口而出。那双冷淡的眸子,与之别无二样。
      柳四茗微微出神,移开目光,竟是隐隐有些心虚的迹象:“江南官银被劫一案目前交由大理寺处理,若路右评事的描述并无差错,奴婢查阅了江南白山的地形,可以肯定是白山土匪所为。”
      路九示意郑银生莫要说话,对上柳四茗的目光道:“土匪即使劫了官银也无法使用,柳姑娘怀疑官匪勾结?”
      “正是。”柳四茗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这是近期白山的动静。”
      “劳烦柳姑娘遣人奔波江南一趟了。”路九谢着接过薄纸,淡淡看了眼便递给郑银生。
      上头白纸黑字,娟秀小楷,不是顶好的字迹,却别有一番韵味。郑银生想了想,倒是极好认的。
      路九道:“柳姑娘可有证据?”
      “自然有。”柳四茗不动声色地示意身后的丫鬟上前,递来一张朝廷通告。
      郑银生抢先接过,看到内容时不由多瞥了柳四茗一眼,颇为警惕的目光让柳四茗愣了愣,转而轻笑起来:“公子不必多虑,阁子里做事向来如此。没有证据又如何,先斩后奏,斩对了便是证据,斩错了也是自家人闹矛盾。天灾人祸,亦何怪哉。”
      郑银生心下疑惑,话语在舌尖转了转才出声道:“你叫什么名字?”他将通告转手给路九,示意收好,目光却是定定地看着女子那张淡然的面容,忽地有了些好奇。
      柳四茗拂袖转身,却是一个回应都无地掩了重重纱帘。
      丫鬟行了个礼,挡住郑银生玩味的目光,不卑不亢道:“阁主对路大人的报酬很满意,女婢夏织代姑娘恭送两位大人。”
      走出芙蓉阁,郑银生与路九并未多少寒暄,只嘱托了一番便分道扬镳。看着路九远去,郑银生本想返身再去问个究竟,却忽地感受到一抹视线,灼热得移不开眼。他抬眸,空荡荡的窗内,白纱洇洇如水,清妍依旧。
      中秋的天凉意少极,京城繁华依旧,亭台楼阁精致如梦。那一眼,却恍如隔了经年,飘飘然而至,空旷中炸出一声巨响。
      郑银生有些舍不得,相忘不相忘,统统舍不得。可惜,记不得,便不能如何。他回头,想起家弟铁马裹尸还,丞相府早已一片哀恸。

      {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
      路九称病,而郑银生翌日下了朝便直奔芙蓉阁,那柳四茗像是早料到一般,命了夏织守在门口迎接大理寺卿郑大人。
      这一次的商谈是在中规中矩的客房内,女子青衫水袖,淡妆轻笑。那是温温的美,毫无尖锐,却生生引人沉沦万劫不复。
      郑银生看着女子斟茶举盏,虽是优雅万分仪态端庄,却总觉得有些违和感。他说不出,便也没再细想,顿了许久才道:“柳姑娘是谁的人?”
      柳四茗端着茶水的手僵了僵,半晌道:“公子这样,就不怕意外么?”她笑得风生水起,隐隐有些耐人寻味的欣喜。
      “六皇子?”是疑问句,偏生肯定得决绝。
      柳四茗敛了笑:“公子想让奴婢做什么?”
      “你当真会去做?”
      “这得看公子给什么了。”柳四茗“咯咯”笑起来,银铃般的声响惹人流连。
      郑银生一盏饮尽,把玩着杯盏玩味道:“你要什么呢?”
      “我想见个人。”
      “哦?”郑银生愣了愣,似是感知到什么,抬眼去看对面的身影,却发现对方早已转开了视线。
      窗外芙蓉树茂盛,看客无神。
      郑银生有些惶恐:“姑娘的心上人?”
      “是负心人。”柳四茗回过神,看向郑银生的眸中是死一般的沉寂。
      郑银生忽然知道了,女子极力隐藏的气息带着生死的决然,肃杀过万里无云,那是只有死人堆里方能生出的气味。柳四茗来历不明,却始终让他觉得熟悉,这般诡异萦绕心头,蓦然扰人心智。
      “公子答应吗?”
      他回过神,脱口而出道:“姑娘来自哪里?”
      柳四茗愣了愣,却也不曾想过隐瞒,道:“边关凉城,年初刚失守。”
      “不巧,在下曾去过。”郑银生皱了皱眉,似是想起了什么。
      “是么。”柳四茗垂下眼帘,淡淡应了声,“郑将军也是在凉城牺牲的呢。”
      郑银生呼吸一窒,险些说不出话来:“姑娘可是知道什么?”
      “公子,”柳四茗笑起来,眉眼弯弯,却莫名让人心疼,她半晌才续道,“如果是奴婢做的呢。”她笑得好看,却又全无笑意。
      郑银生猛地扯过对方衣袖,凉意横生。他忍着怒气,一字一句逼问她:“姑娘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外头风起云涌,花香比落雪,轻飘飘卷成一团糊浆。
      柳四茗淡淡的目光对上郑银生强忍的怒火,她不解释,只静静看着,看得郑银生亦觉无趣。
      也不过须臾,只剩下杯盘狼藉,那人拂袖而去。
      柳四茗没有回头,心里头想此生此世,再无情意。她收拾好茶盏,碎瓷片伤了手,却因得从武,指上皮糙生趼流不出一丝血迹。柳四茗不在意地笑了笑,自语道:“世家小姐心善,你可休得负了人家。”她说得那般认真,像是下一秒泪水就会落下来。
      夏织在门外唤道:“姑娘,小主子来了。”
      柳四茗整了整衣衫起身,笑意盈盈,依旧美貌无双。

      {且趁闲身未老,须放我、些子疏狂}
      郑银生气恼,也不管路九病得是死是活,径直回了家院闷在房内,看得下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边关凉城,他记得他曾去过的,只是一时竟想不起来曾发生过什么。这可着实奇怪,莫非他曾见过她?郑银生冷笑一声,不管如何,小弟一心为国落得惨死,此仇不报非君子。
      郑银生自个倒了壶茶水,喝了一口,想起芙蓉阁柳四茗泡的清凉味道,顿时觉得再难下口。他也不懊恼,思绪飘远,仔细琢磨着前因后果,心想必得寻一条出路。
      皇家业大,生杀天下;然终是皇家,奈何不得而为之者。
      这一想便入了夜,旁的没想出什么,只记起十三岁那年曾跟随小舅去过凉城,寄宿在小舅友人刘家。那时郑银生还不觉得什么,只知道刘家是当年先皇赐姓封安定王的边疆世家,不曾想过三年后家破人亡,究其原因,却是不得而知。
      而让郑银生记忆深刻的是,刘家香火,传承者是个年仅十岁的女娃娃。姓甚名谁忘了,清秀模样也忘了,唯独不忘的,却不过一句儿时戏言,只风一吹便可散去,当不了真。
      他食指屈起,轻叩着檀香木桌,一声一声,在寂静的灯火下显得尤为清晰。郑银生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屋外小厮正恭声传饭,他只应了声回绝,起身在书柜里翻找着。
      借着灯火的微光拆开信封,泛黄的纸张,拘谨的字迹,密密麻麻写着些玩笑话道平安。郑银生细细看了看,又从袖中拿出柳四茗的密函,两相对照,细微处竟有着不谋而合的相似。他恍然,那纸上的字并非极好,第一眼却是出人意料地顺眼,原不是巧合,只是曾经见过。
      脑海中再次出现那抹淡雅的身影,围绕着层层叠叠的芙蓉艳色,清冷冷一身碧盈,云纹眉,柳叶眼,小琼鼻,确是一幅美人相,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信后落款“刘”,未写全名,但知道是那女孩子寄来的。郑银生当时并未在意,谁知道突然几个月后传来刘家灭门的惨案,如今再一番看阅信的内容,不觉心下大惊,那竟是一封回文信。
      顺着读下去艰难僵硬,甚至有不成语法的弊端,当时心中暗讽对方年纪小学识不足,通篇落花惨景思念情深。然倒着读,横刀阔斧,风云变色,暗喻刘家岌岌可危之处境,所谓思念晦涩隐蔽,却淋漓尽致让人心惊。
      郑银生怔愣之余不禁悔极,信中言辞恳切望郑家扶持,他却一个转身不以为意,心想那刘家小女的情意当真绵绵,连篇累牍直叫他不忍直视。如今看来,倒是他自以为是了。郑银生苦笑,想起小舅曾说过刘家忠烈几世,只是性子过于耿直落下了不少隐患,若是能帮必得帮一把,人家兵权在手,好歹也能留条后路。
      转念一想,瞬间冷汗涔涔,郑家与刘家早些年是有些交情——也许,也许刘家这场飞来横祸,全是因了郑家的牵连!
      脑中顿时如闷雷乍惊,郑银生连忙收好信,心里头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立刻见柳四茗一面,否则难以心安。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入了秋的夜晚总是有些凉意的。京城街头灯火通明,映着繁星点点,竟是比白天更热闹三分。
      柳四茗只着了件单衣站在窗边,她未梳妆打点,几线青丝迎风缱绻,眉宇间一抹疲色。她褪去了白日里光鲜亮丽的模样,安静得让人心疼。
      其实她说错了,白天里,她问郑银生如果是她做的呢,有意无意地陈述着是非不分的结论,像个孩子极力地掩饰着内心的不安。前尘往事,她的心心念念,统统成了对方的一句“曾去过”。轻描淡写拂过眼前人,怎教人不恨。
      窗外景色淡去,夜色更浓,芙蓉树花开正巧,碧色是入了墨的馥郁,娇黄半吐,点滴成趣。而屋外巧笑嫣然,欢歌笑语涌入耳畔,俗世凡尘,身不由己。
      柳四茗叹一声。现今朝堂上支持六皇子的呼声一片,却总归有些难管教的,而芙蓉阁又开得太巧,引来大理寺暗中调查,虽已命人从中作梗,但想必迟早会被人翻出真相来。到那时,皇后为掩盖痕迹,必定杀人灭口,阁中上下难逃一死。
      念此顿觉心中不知何种滋味。当年皇后族中满门不过削侯贬为平民,只因手握高权便可肆意报复,而她呢,刘家飞来横祸,虽违反了律令有错在先,但罪不至死,即便是死亦不应该死得如此不明不白。家中遗孤颠簸流离,苟且偷生为灭门仇家卖命,着实可笑。
      柳四茗无奈地笑了笑,她许是有私心的吧,整整九年无时无刻不在想他,她恨郑家的不闻不顾,亦恨郑银生的漫不经心,可思念成疾,她更恨她下不了手。柳四茗理了理发丝,正打算关窗,便听到夏织在外头唤她,说是大理寺卿郑银生请见。

      {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
      郑银生满腹草稿在见到女子的一瞬间便忘得一干二净,眼前人干净清秀,懒散散地泡着茶水,漫不经心的美却得了大成。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蓦然间瞥见敛起的纱帘后垂着好些木签,风声起荡漾开一片涟漪。
      “公子急访,可是知道了什么?”
      回过神,郑银生落座,隐隐看到木签上写着隽秀小字,但看不太清,他差点脱口问出来,险险忘了正事。
      柳四茗轻笑道:“公子想看便去看吧,没什么见不得的。”
      “……”郑银生尴尬地咳了声,收回目光道,“凉城的刘家?”
      柳四茗愣了愣,似乎有些欣喜,急急道:“你还记得?”
      郑银生不动声色地反问她:“记得什么?”对方的作态一丝不落地看在眼里,心中的猜测便愈加真实,愧意上涌,仇恨低吟,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才好。
      柳四茗愣了愣,冷静下来,自嘲笑道:“记得不记得,也不过如此了。”
      “此话何解?”
      “皇后铁了心要与郑家作对,公子以为还会有活路么?”
      郑银生怔怔地看着她的眼睛,半晌道:“你恨我?”
      “是。”答得飞快,快得自己都不禁起疑。
      郑银生笑起来,隐隐有些苦涩:“那你呢,若是恨,为何不下手?”
      “作何?”柳四茗疑惑地看向他。
      郑银生冷静道:“杀了我。”
      柳四茗心一沉,强笑道:“公子莫要说笑,芙蓉阁大有用处,可不光是为了杀公子。”
      “是么,”郑银生喝了口茶,似笑非笑道,“那打算怎么杀我?”他像是说着什么玩笑话,丝毫不觉得话题有多么沉重。这时的郑银生并未意识到,柳四茗在他心头已不是个花魁的身份,倒更像伴了许久知根知底的红颜知己。他知道她的恨,也觉察出她的手下留情,即使她毫不在意地应着小弟的死,他依旧在心底为她开脱。国仇家恨,谁能没个苦衷。这般一想忽地有些同病相怜之感了。
      柳四茗握紧了拳头,她喜欢了郑银生九年有余,九年里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怎么离他更近一些,而他怎么可以这般轻松地问自己打算怎么杀他。说到底,不过是个负心人。柳四茗冷笑一声,嘲讽道:“公子既是知道了奴婢的身份,便也该清楚,这般促膝长谈值不值得。”
      郑银生却笑眯了眼睛,轻飘飘问道:“你一直喜欢我?”
      “……”柳四茗想说些骂人话,可看着对方笑吟吟的模样她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半晌才道:“你恁地,还这般不知廉耻。”
      “想嫁我的姑娘可着实多了。”郑银生叹了声,忽地想起什么,“前些日子听路九说起芙蓉阁有些古怪,隐隐约约知道是什么,忧心得很,而如今见了你,兴师问罪不妥,步步为营不妥,只觉得虽逃不过一死,但身上的担子却是轻了。”
      柳四茗未接话,郑银生笑道:“说实话,这些年来我不曾想起过你,于刘家满门我唯有愧欠,可愈是逃避便愈是忘记。你有段时间给我寄过很多信,可还记得?我潦草看完将那些信收在书柜里,可自那事后便再也不想见它们,于是我极少回家中读书,现在想来,其实大可扔了一了百了。”他不动声色地为自己开脱,用莫须有的愧疚,为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意。
      “你想说什么?”柳四茗艰难开口,眼圈微微泛红。
      郑银生顿了顿,轻声道;“忽地记起了太多事情,再一见,只觉得安心了不少。”
      “因为愧欠?”
      “也许。”
      “我可否问你个问题。”
      “问罢。”
      柳四茗平复下心情,认真地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你说了那么多,却绝口不提当年之事,其实你模模糊糊地已经全忘了,你只是不想死,当否?”
      郑银生淡淡笑起来,不慌不忙道:“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此情此景相思意,最是不知相见时。可想嫁给我,诗儿?”
      茶杯猛然摔落,碎成斑驳,落下数不清的阴影。
      柳四茗笑道:“当年吐字不清,四儿方正解。”
      四目相对,相视而笑。只是那年一人真心,一人假意;一人戏里,一人戏外。

      {思量。能几许,忧愁风雨,一半相妨,又何须,抵死说短论长}
      路九死了,一刀封喉,手法阴险。朝堂上再次炸开了锅,大理寺纠纷四起,冤案成群,而大理寺卿郑银生革职查办,被勒令自省在家不得外出。

      柳四茗轻巧绾了个圆心髻,两枚翡翠绿珠步摇垂直耳畔,她捧着盏茶看窗外。窗外有雨声,淅淅沥沥像是话一场别离。
      春桃小心翼翼为她披上外衣,嘱托道:“天凉了,姑娘莫做些傻事。”
      柳四茗淡淡应了声:“哦?”
      “姑娘为了郑大人,当真命都不顾了么。”
      “怎么会。”她惜命得紧,逢场作戏,她要他生不如死。
      “郑银生自私无情,姑娘怎么就看上了他呢。”春桃叹了声,压低声线道,“夏织死了,皇后重新派了个人,不过被六皇妃差人替了,姑娘?”
      “信不得。”柳四茗抿一口茶,缓缓道,“除了郑银生,其余的一个都不准放过。”
      春桃愣了愣,难以置信地看了柳四茗一眼,而女子脸色平静,仿佛那句狠戾的话并非出自她口。春桃一时未忍住,笑出了声,道:“姑娘也是个狠角色,不过若没有郑家,姑娘也不至于沦落至此。一报还一报,该,该。”
      “若是他骗我呢……”柳四茗喃喃,笑得风生水起。
      春桃顿了顿,阴冷道:“不会有的,姑娘放心,他可不敢有这胆子。”
      “若是他知道了呢?”柳四茗敛起笑,神情晦暗不明,似是咬牙切齿般道,“我比皇后更想置郑家于死地。”
      “会的,姑娘。”春桃低首,信誓旦旦道,“便让郑家血流成河,报我刘家灭门之仇。”
      柳四茗不再说话,漠然看着雨水坠落,心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皇后打的一手好算盘,可她偏偏心甘情愿,笑煞人哉。

      老皇帝的病情似乎更加重了,吊着一口气成天奄奄一息的模样。朝上未立储君,而六皇子手揽大权竟是无人出声反对。此刻风云流窜,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
      期间郑清漪命人问候过柳四茗,隐隐透出叛离家门的意思。柳四茗好生思量了番,回了两字:“莫悔。”
      春桃在一旁道:“依姑娘所言,郑银生的官路断了,证据也传到了六皇子桌案上,想必过不了多久,郑家就该完了。”
      柳四茗似笑非笑地应道:“还早,还早。”
      春桃想了想:“姑娘可要我派人传话与郑银生,关于小妹明哲保身的决定。”
      “怕是早猜到了。”柳四茗摇了摇头,半晌道,“也罢,既然有心背叛,我自会让她生不如死。”她说得好生轻巧,以为自己当真做得到。
      春桃若有所思,不再答话,良久见柳四茗并未有多余的吩咐,正转身,便听到女子自言自语般的喃喃:“秋冬本相连,风雨怎同舟。”
      春桃愣了愣,点头道:“姑娘小心。”
      柳四茗未作回应,只待春桃走出,关上了窗,宛如关上了一人世的秋色。窗帘边伶仃作响,木笺子摇摇晃晃。她摘下一叶,默默将它在烛火上焚了。

      {幸对清风皓月,苔茵展、云幕高张}
      入夜,微凉。郑府一片悄然无声。
      烛火微闪,薄薄的纱窗上映出人影,正伏身案桌疾笔书写。忽的外头传来鸟鸣声,是踩春时候的布谷鸟,凉凉得像带着雨滴。郑银生愣了愣,看到半掩的窗,外头一株芙蓉木,光秃秃的枝干上落下几缕轻纱。
      柳四茗轻飘飘落地,隔着窗,隔着一屋子温情和一院子寒意。她看着他,直愣愣的,极力装出思念甚久的模样。
      “你怎的来了?”郑银生将柳四茗迎进屋,正从衣橱里拿出一件大氅为她披上。他小心抹去女子青丝上的寒意,笑意盈盈的,像是丝毫不知现下的处境。
      “我想邀你喝杯茶,去四眼湖看看锦鲤,槐树正开花,正好——”
      “要变天了,四儿。”
      柳四茗愣了愣,她的目光在闪躲,然后很快背过了身子:“我不知道。”
      郑银生眯起眼睛,笑得好不自在:“你以为你救得了我,嗯?”
      “你胡说些什么。”柳四茗惊讶地看向他,像是急急要掩住他接下去的话语。
      郑银生却只是一把搂住她,声音平平淡淡的,一如初见时的莞尔动听:“莫要犯傻,四儿。”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却更是一把刀狠狠插在柳四茗心口上,那是最锋利的威胁。仅仅是因为他知道她喜欢极了他。
      “你用你自己威胁我,我怎么还能不答应呢。”她回抱住他,紧紧的,热烈而颤抖。
      一夜荒唐,外头雨声初骤。
      情到浓时他问她想要怎么办,她窝在他怀里像拥抱着整个小小的世界,带着点哽咽,有些撒娇的腻味在里头。

      郑银生醒来时头疼得厉害,脑袋晕晕乎乎,仿佛被人砸了一锤子似的。他很快意识到不对劲,只看到近处蜡烛燃着,微光照亮了这间狭小而不少温情的密室。那一刻郑银生什么都没想,内里空荡荡的,满身狼狈。
      “饿吗?”
      郑银生闻声转过头,半天才认出说话的是那个服侍柳四茗的侍女春桃。他看着春桃的眼神有些茫然,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过了约莫半炷香才略微回神,郑银生缓慢地摇了摇头。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知道柳四茗是想救他,可他更怕连累了她。
      春桃冷哼一声,放下瓷饭盒无语离去。
      郑银生闭上了眼睛,痛苦无止境地从脑海深处传来。他的手脚并未缚着,但于事无补。他拒绝去思考外面的世界,也许郑家就在那一夜之间彻底跨了,报不了的仇,怨不了的恨,他无可奈何。他只知道,柳四茗现下凶多吉少。
      郑银生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不知道柳四茗费尽心思地送郑家上了断头台,悄无声息地焚了芙蓉阁,不知道恩怨情仇,他简直怕极了。一种没来由的害怕,不是怕柳四茗死,也不是怕自己死,茫茫然的命让他极想一死了之。
      柳四茗从未来看过他。
      过了一个月有余,郑银生才从彷徨中醒过来。他忽然觉得自己该死,外头是可想而知的风雨大作,他却躲在这里,躲在女子的庇佑下,像一只蝼蚁。郑银生思来想去,只能逮着负责一日三餐的春桃逃出去,他做足了打算,却没想到来的竟是柳四茗。
      郑银生靠在桌案上,半眯着眼睛,一副邋遢模样。他看着柳四茗挑灯丝,烛光颤颤,烙下一片阴影。他听到她说:“我丈夫死了。”语气微倦,听得他心头一声惊雷。
      柳四茗似笑非笑地瞥了郑银生一眼,她取过床榻上的大氅小心为他披上,灵巧地系了结,她不敢去看郑银生的眼睛,继续道:“那年飞来横祸,我幸免于难,却怕得连家都没回,一路辗转上京想来找你。路遇江南白山,听闻你已有婚约,是陈太守家的闺女,温柔婉转,成就一段佳话。你向来好闺阁女子,想来你于她会是真心,我那时恨极了你,前仇新怨。恰好邵郎提亲,说愿代我心上人照顾我一辈子,我允了,却不曾想竟害了他。”
      “白山?”郑银生抬手抚摸女子脸庞,却被避开,他苦笑道,“难怪当日你有理有据,原是在那呆过。”
      柳四茗深吸一口气,叹道:“你定不记得邵郎了,他是少有的好县令,白山土匪成患,若没有他,老百姓吃得苦头便是更多。邵郎早先查出陈太守和土匪勾结,无奈方寻到证据,便以莫须有的罪名死在了牢狱里。大方之家——”她的声音染了哽咽,“可真是大方之家。当夜我潜进陈府想问个青红皂白,却听到你未婚妻与陈太守的争执,原是郑家下的口风,陈太守不过做贼心虚找了个替死鬼交上去。那大家闺秀正道得紧,发誓不嫁枉法之家,当夜便吊死在自己屋里。我这才明白自己配不上你,你所爱何人,必是有理由的。”
      “四儿……”
      “可为何好人总不长命,恶人却能百岁无忧。”她再抬头,早已泪流满面。
      “事皆前定,都过去了,四儿。”郑银生揉揉酸疼的太阳穴,他还想再安慰对方什么,便听到柳四茗冷哼一声道:“你甘心么?郑相坏事做尽,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郑银生猛地抬头,对上柳四茗悲痛的目光。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柳四茗缓缓道,“你爹爹为了自己的命,搭上了郑家三百四十三口,包括征战沙场的亲儿子。”她仿佛故意说得一字一句慢得可怜,像一把凌迟的刀。
      “这——”郑银生只觉得头痛胸闷,险些喘不过气来。
      柳四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知道他痛,可她觉得他活该,而她的心比他还痛。柳四茗在这一瞬间想到他们完了,什么长相厮守,什么白头到老,纵然他们真的逃出了京城,也再无可能。她想说些安慰的话,放下戒备朝郑银生靠近,却没料到眼前一黑,疼痛后再没了意识。

      {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
      江南三月,柳枝靡靡。女子下了马车,抱着个三四月大小的娃娃,一身风尘。有眼熟的老人上前为她简单拿过行李,抬头时却一句“客官”硬生生打了个弯儿,半晌才惊讶道:“夫……夫人?”
      “我有些乏了。”柳四茗点了点头,不等老人再说什么,便径自入了院门。
      安慰了婴孩睡下,正巧有小厮端着饭菜进屋。一杯粗茶,两碟陋食。柳四茗胡乱吃下饭,竟靠着矮桌迷迷糊糊打起盹儿来。
      屋外芍药新开,她猛地惊醒,背上汗湿透了薄衫。

      人人都说太平盛世,郑家贪赃枉法死有余辜。柳四茗却是什么都听不到了。她的思绪停止在冰天雪地里,郑银生用自己的命换来她的命。他温儒尔雅地说着不想教她为难,说他已生无可恋,唯她。
      柳四茗一贯伶牙俐齿,那时候却支吾着说不出半句话。
      午门人烟寂寥处,四目红尘,意冷心灰。
      她终究报了刘家和夫家的仇,却搭上了余生的命。春桃也死在了芙蓉楼里,熊熊大火,郑银生得以反问太后娘娘:“那芙蓉阁的柳姑娘,岂不是烧死在了阁子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满庭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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