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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点灯入桃林 ...

  •   流年如烟『点灯入桃林』
      文/海瑞妮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三十三重天上,几乎没有哪个不晓得点灯仙若三眉若小娘子。便她那一双桃花眼,生生美得让桃花仙子都黯然三分。她偏生又性子骄纵,脾气一怪愣是怪出了天上地下的名气。
      这日,汨罗君租了个山头广发请帖,新婚燕尔,红霞铺满千里云河。于是天地八方三界六道凑满了整整万儿八千的个头,曾经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神女,曾经睥睨众生相的妖魔鬼道,一个个上赶着沾沾喜气,巴不得现场谈一段轰轰烈烈的恋爱。
      汨罗君接过司音手中的三寸青笛子:“这姚笛做工精致,怕废了仙家好些精力罢!”
      若小娘子道:“司音君做把笛子不过转眼的事儿,哪儿能耽搁?”
      汨罗君接过花仙子手中的一点牡丹簪:“花蕊浓艳如生,仙子实在有心了!”
      若小娘子道:“呀!这不前日仙子没送出去的花簪子嘛!”
      汨罗江接过北海神君手中的冰石酒盏:“冰质剔透晶莹,可得是上等的寒极冰石不可!”
      若小娘子已笑得花枝乱颤:“北海本就极地深渊,还能缺你冰石不成?”
      汨罗江、司音和花仙子众人忍无可忍:“若三眉!”
      若小娘子皆笑嘻嘻应下,转头送上顺道从人间买的一盏孩童玩的木风车。风一吹过,那红丝带飘得几欲烧起来。
      唯有北海神君表情不变,瘫着一张脸和众生格格不入,好像真是来蹭一顿饭似的。
      若三眉心里头乐了,觉得这个神仙当得可够较真的。
      婚宴还没结束,趁着时间尚早打道回府,顺道便去了把人界,若三眉顺了把折子扇正笑得秋波荡漾,莫名瞧见一抹白色身影,裹着云丝般的白袍上点了三五处烫金线,好不锦绣。
      那小孩子眉开眼笑,叽叽喳喳地不知说些什么,对边的男子也不恼,听得全神贯注,一张冷淡的脸连轮廓都柔和了几分。
      若三眉凑过去道:“北海……神君?”
      小孩子已经跑开,若三眉转念一想继续道:“哎呀!刚没仔细瞧,不过想也知道那孩子长得必和神君模样同个好!”
      冷冰冰的北海神君终于侧头看了若小娘子一眼,显而易见的嫌弃。
      若三眉不知怎么就遭人嫌弃,费尽心思道:“诚然,诚然——莫非孩子长得不好,随了他做人的娘?”
      北海神君道:“一派胡言。”
      若三眉怒道:“胡言胡言,本就是不知道而言。神君这态度十万分的不好,说出去当心让三十三重天的仙家笑话。”
      北海神君道:“也比某神仙自成笑话要好。”
      若三眉一怔,折子扇刷得一合,气急败坏地指着对方鼻子道:“你敢多说一句,我决不饶你!”
      北海神君不屑地笑了笑,连个余光也没给便乘云而去,这一笑可比多说一句更让若三眉觉得恼火。她愣在原地半晌没说话,气得心头直发抖,一张姣好的容貌阴沉如冰,连眼角都染成了如血的红。

      这事谁都不能说,半个字儿也不得提,三界六道一个个的都知道,那嚣张跋扈的点灯仙若小娘子一身仙子皮囊里头,可藏着只远古大神的元神。
      若三眉死过一次,死前不叫若三眉,死前是个没名字的大神仙,诸君唤她“姑姑”。这姑姑修罗场上走了一辈子,什么死法没见过,可待到初届天帝统一三界六道后,前辈子打打杀杀的姑姑喜欢上了一只魔,然后毫无意外地叛变了。
      魔向来不安分,又自视甚高四处惹仇,眼巴巴指着姑姑保护他。这修罗场洪荒地里走出来的战神裹着血染天涯的寒意,一把金戈舞得惊天动地,搅得天下好不得安宁。
      那时候的神仙骂她咒她,天帝终于大怒,那只被姑姑满心满眼爱着的魔似是怕了,亦或是厌了,毫无犹豫地出卖了她以求保命。天帝呵呵也一笑,姑姑被七七四十九道法印压着,听闻因果双目染血,一路扯着嗓子地笑,险些堕入魔道。
      这事儿吧闹得沸沸扬扬,那只魔没了姑姑的护佑,转眼便被仇家砍得灰飞烟灭。而无数双眼睛看着她的笑话,那金戈再不能举,一命堪堪呜呼。
      她就是个笑话,三界六道一个个的都知道。
      她自个儿也知道。

      若三眉坐在窗前修那盏云灯,西王母特地命人吩咐的,可她怎么也修不得好,顾自坐在窗前发呆,手里晃着那盏看起来贵重得不得了的云灯。
      掌灯仙路过道:“若我没记错,这灯上的云石只有掺了北海极地的冰石才能亮出梦色。”
      于是若三眉只得神色复杂地跑去北海投上名帖。
      北海神君手下的老王八道:“仙子可真对不住,君上说仙子想要的那等冰石没了。”
      若三眉点点头,转身趁着没人翻进了神君家的后花园。
      北海神君正看着满院子红梅发呆,闻见声响以为是老王八:“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凡间那儿怎么说?”
      若三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北海神君继续道:“姐弟两虽过得辛苦,可按规矩,凡人是断断不能留住在神仙地的。”他等了良久还没等到老王八说话,淡淡地瞥了一眼,然后惊讶地愣住了。
      点灯仙若小娘子睚眦必报,小气得简直不成样子。而这仙子明显还记得几天前的事儿,霎时觉得抓住了某神仙的小辫子:“神君啊神君,这与凡人私通可是大罪啊。”
      北海神君:“……你怎么在这儿?”
      若三眉道:“呵呵,不说这是不是大罪,自家骨肉流落在外受人欺侮,这当父亲的得多残忍冷血。”
      北海神君甚觉头疼:“不就几块石头吗,我这便差人拿给你。”
      若三眉顿时大惊失色:“神君住手!莫要为了我毁去北海冰石的生长周期平衡!”
      北海神君:“……”

      北海神君是个半路出家的神仙,原先是个什么东西连他自个儿都忘得一干二净。不过北海那处的都知道,自家神君落难凡间时欠下过一条命。
      据神君自己说,他最后是被这一届的天帝救下的。天帝赐他名字,叫苏子衿,可当真好听得一塌糊涂。天帝还说了,从今而后北海那块地儿归神君你了,北辰极地,别没事有事来三十三重天逛。
      神君一一应下,可脑子里模模糊糊的,只记起一株花开如满月的桃夭,树下的女子青丝燃红霜,红凤珠子裹满灵蛇髻。他心头一片荡漾,天帝支吾说那凡人为他死了,如今轮回六道,谁还知道那女子在哪儿。天帝扯七扯八扯得头都大了,最后让苏子衿安稳做他的神君去,有人为他挡下一劫,可不是笑着哭出来的大喜事么。
      苏子衿觉得也是,安稳做了几百年神仙,可哪一天他真遇见了那株记忆中的桃夭,桃夭下女子凤冠霞帔,说在等她的心上人。

      若三眉朝北海神君讨要了好些极等冰石,又缅着脸让人家帮她修好了西王母的云灯,还得空嗑着瓜子听完了一整个故事。若三眉啧啧道:“听说西王母处有药丹,食之可让凡人成仙,你要不要随我去讨要得来?”
      “这——”
      若三眉道:“你若想与那女子长相厮守,其一让她成仙,其二扣她阴魂,可地府寒重,你是没什么,人姑娘家受得了么?”
      苏子衿道:“我没想与她长相厮守。”他天生六欲断绝,无情也无心。
      若三眉道:“那便是报恩了?昆仑虚什么好东西没有,随便讨要一些送人家也不为过。”
      好说歹说,苏子衿终于应下,若三眉晃着那盏如梦如幻发着光的云灯道:“此行凶险,神君要多担待啊。”
      苏子衿一个侧目,那双桃花眼弯成月色,笑盈盈的模样竟让他冷不丁想起记忆中那点模糊的心动。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昆仑虚邪兽丛生,金戈破空,却转了个弯儿直直插入自己的胸膛。
      “哎呀神君!一不小心掐错了诀!”
      苏子衿:“……报隔日之仇?”
      那金戈又往里深入一寸,苏子衿一声闷哼,若三眉还在那头笑:“是呀是呀!”
      苏子衿:“……”
      好不容易到了昆仑虚,西王母念北海神君可怜,差人取了两枚仙丹,装在玉石雕琢的锦盒里。苏子衿谢过,任由药官为他涂抹上药。
      西王母道:“这三十三重天上的丫头越发不知礼数,若三眉骄纵成性,不治治怎么行?”
      苏子衿倒是淡淡道:“她许有说不得的苦衷。”
      西王母道:“一人亦有苦衷,家中妻老饿死荒节,因此仇杀朝廷命官,可有错乎?”
      苏子衿道:“西王母多虑了。”
      西王母奇道:“你怎这般袒护她?”
      苏子衿认真想了想:“实话实说罢了。”本就他辱她在先,若三眉心眼小如针孔,受这一矛也无可厚非。

      血,漫天的血,洋洋洒洒,晚霞黯然失色。倦鸟疾驰,秃鹫高悬,南蛮地残肢断骨,万籁俱寂。她一身白裳染成血色,金戈涌动,所过处血流成河。
      “与魔厮混!成何体统!”
      “她已堕入魔道,何须多言!孽障,还我徒儿命来!”
      “杀了她!”
      ……
      若三眉睁开眼,床还是那张青霜染色的床,琉璃灯盏的光未央。她嘟囔了句什么,随手披过大氅拖拉着鞋子走出屋。坐在屋顶上的时候想起苏子衿认真说话的神情,她一时不知怎的,鼻子微微泛酸。就好像一块山谷里的石头,风吹雨打了上千年,任它长在荒草杂糅里,可忽然哪一天飞来了一只蝶子,停在上面扑了扑翅膀,那般的惊喜而不知所措。
      “你不好端端去睡觉,坐屋顶上干什么?”
      若三眉吓了好大一跳:“你你——”
      苏子衿道:“我怎么了?”
      若小娘子很快回过神,没脸没皮地笑着:“这不是想神君想得长夜漫漫,只得上屋顶吹凉风过日子嘛。”
      “哦。”苏子衿点头,“你有没有去过南蛮边上的邓林地?”
      若三眉道:“不曾。”
      苏子衿又是一点头:“那——我现下有事,晚些来找你。”
      若三眉惊恐道:“你来找我干什么?!”
      苏子衿道:“本君向来古道热肠,长夜漫漫,也好了点灯仙子一个心愿。”
      若三眉道:“……不,我不需要,谢谢。”
      苏子衿:“呵呵。”
      若三眉看着那抹俊俏的白消失在夜色里,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她鬼使神差地跳下了屋顶,掐了个诀开始生火煮茶,又跑柜子处拿出两只干干净净的暖玉茶盏,使了块丝布可认真地擦起来。
      可那炉子里的茶水滚了一遍又一遍,若三眉的哈欠打了一个接一个,彩霞仙子披着霓虹罗裳落下万千红光,苏子衿还是没有来。
      她自个儿也说不清是怎么了,满脑子总觉得他应该会来的呀,怎么就没来呢。若小娘子想了想没想明白,那怎么办?好办,统共闲着也是闲着,那便去找人家呗。
      若三眉心想,神君啊神君,做神仙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凡间刚落过雨,彩霞一铺遮去虹桥,景色美得不成样子。
      若三眉凭着记忆找到那家姐弟俩,这一看可不得了,妖魔横世,她蓦然出手,轻飘飘救下妖魔手下的两条人命。
      弟弟叫起来:“是你!你是神仙哥哥派来救我们的!”
      若三眉道:“瞎扯,就他也配使唤我?”
      姐姐尚有礼貌地朝若三眉道谢,若三眉挑了挑眉,这姐姐唇红齿白容貌昳丽,心想苏子衿这厮可真艳福不浅哪。若三眉“咯咯”笑起来:“你谢我?好说,好说,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姐姐许是没见过这样回话的,尴尬地笑了笑,那弟弟却先不开心了:“你是神仙,神仙救人难道不该天经地义么?”
      若三眉道:“非也,非也,都说众生平等,谁好意思拂了佛祖的面子?”
      苏子衿道:“你好歹是个神仙,能不能要点脸?”
      弟弟道:“神仙哥哥!”
      姐姐道:“神君可有什么地方伤着的?”
      “无碍。”一抹白影姗姗来迟,寒光剑微闪,抖落半点北海华光。
      若三眉嘲笑得明目张胆:“你受伤了?啊?你也能受伤的?”
      姐姐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忿忿不甘地看了眼若三眉。
      苏子衿也看向她,眸光微闪:“你怎么找来了?”
      若三眉道:“等你喝茶啊。”
      苏子衿愣了愣:“是本该与你说一声,只是我若不及时赶来,恐怕郭家姐弟已遭了不测。”
      若三眉向来理解不了,便不耐烦道:“你们这些半路出家的神仙,怎么麻烦事就这么多。”
      “你说谁是麻烦呢!”
      “就说你和你姐姐呢。”若三眉朝弟弟扮了个鬼脸,“生死有命,轮回有道,也就北海神君这较真的神仙稀罕报什么恩情!”她毫不犹豫地转身便走,心里头没来由的生气。
      于是若三眉跑回了三十三重天,默默地蹲在南天门口生闷气。天上灵鸟扑翅,晴空一览无遗。若三眉蹲了半天觉得无趣,便踹了脚守门的仙兵:“你说,那人约了我喝茶,我又不是稀罕和他喝茶,怎么他没来我就这么不开心呢?”
      仙兵本着张肃穆的脸心道:“这是哪路的神仙瞎了眼,惹上这么个姑奶奶。”
      若三眉继续道:“你说他没来就没来吧,我怎么能特地去找他呢!”
      仙兵忍不住道:“姑奶奶,你这是喜欢上人家了吧?”
      若三眉道:“胡说!这刚刚白天呢,你怎么能说瞎话!”
      仙兵:“……”
      若三眉还不死心:“你凭什么说我喜欢他了?”
      仙兵:“……”
      阻止若三眉喋喋不休的是从北海来的一张请帖,若三眉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这才稍稍息下气。
      虽说北海极地长年荒芜,可幽然自有幽然的美感。若三眉瞧着那抹颀长的白,飘飘然如遗世独立,她的心登时愣了一下。
      苏子衿回头,一把折子扇落到若三眉脚边,面色平静如常。
      若三眉捡起来一瞧:“呀!这不是我那把扇子么,当真有劳神君了。”
      苏子衿道:“自点灯仙子遇到郭家小弟,他们姐弟二人便不断为妖魔追杀。郭家小弟又说这扇子是你给他的,我便看了看,上面刻了魔引诀。”
      若三眉隐隐觉得事态有些严重:“你什么意思?”
      苏子衿顿了顿:“若你还计较当日我辱你之仇,昆仑虚那一剑我也算还了。可郭家姐弟与你素昧平生,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作何?”
      手中的折扇啪嗒落地,若三眉这才听懂苏子衿的意思:“你说那两个凡人遭妖魔追杀是因为我故意给他们下了魔引诀?”
      苏子衿不置可否,若三眉怒极反笑:“我还当这扇子哪儿去了,一个凡间生的下作孩子偷我折子扇,引火自焚,可还都怨我了?”
      苏子衿道:“若非有故,你无事给自己下魔引诀作何?”
      若三眉百口莫辩,而那下诀的手法又隐隐觉得熟悉,只道:“在你眼里,我点灯仙若小娘子就真是蛮不讲理草菅人命之徒?”
      苏子衿淡淡瞥去一眼:“难道不是?”
      “你!”若三眉气得转身便想走。
      苏子衿道:“慢着。”
      “又作何?”若三眉简直气红了眼,“我再怎么睚眦必报,总不会去害你什么!”这话讲得怒气冲冲,听者却突兀闻见半点委屈和嗔意。
      苏子衿一怔:“你——”
      若三眉道:“你什么你,告诉你,休想让本仙去和凡人道歉。”
      苏子衿更是一怔:“你怎么知道我要你去给他们道歉?”
      若三眉嘟囔一句,没好气道:“谁稀罕管你!”
      吵完架又打了一架,若三眉还是灰溜溜地被提去向郭家姐弟道了歉。那弟弟也知是自己看若三眉那日对神仙哥哥态度不端,才心生偷扇子的念想,当即朝若三眉偷去羞赧的目光,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冰凉眸子。
      姐姐暗暗怨恨地朝若三眉瞥去一眼,若三眉凑近她道:“你一个凡人,也敢肖想不该的东西?”
      郭家小姐目光慌乱:“休要乱说。”
      若三眉嗤笑一声:“那日神君从西王母处讨来两粒仙丹,据说凡人吃了能飞升成仙,但凡他对你有半分意思,也该把仙丹给你一粒吧。”说完也不看人脸色,转头就往偏僻地走。
      郭家小姐气得直发抖,脸色惨白,一颗心顿时落到了谷底。
      苏子衿追着若三眉一路来到南蛮边上的邓林,此刻正值三月花开季,暖风一吹桃花落去半边天光。苏子衿看得一愣,这画面竟和模糊的记忆一一重合起来。
      若三眉道:“哟,这不是神君问我的那处桃花林嘛。”
      苏子衿喉咙一紧:“怎么,你来过?”
      若三眉晃了晃脑袋:“不曾。”
      苏子衿:“……”
      “好了好了。”若三眉随手折了枝桃夭,“这南蛮的邓林吧,我确实是来过的。不过你也晓得,我是什么神仙,我以前又是什么神仙,桃花染血可红着了。”
      苏子衿道:“你那时说的话,你还记得么?”
      若三眉猛地抬头看向他,良久才回过神,讪讪道:“那么多话,你说哪时?”
      苏子衿皱了皱眉,倒也不为难:“北海那里,你说再怎么睚眦必报也不会害我,什么意思?”
      若三眉松下一口气,却也说不上欢喜还是难过,她露出一脸羞涩的模样:“神君你懂的呀。”
      “我——”
      若三眉摆了摆手,平白有些恼意:“你呀你呀,榆木脑袋!”她眉头一皱又喃喃:“可我怎么就这么中意你呢?”
      北海神君是什么级别的神仙,术法有成,皮相也俊俏,大大小小几百年了,总遇到过女仙投怀送抱的。可他原本以为自己就得这般无情无心下去了,若三眉轻飘飘一个问号瞬间将他钉在了原地。总觉得——苏子衿摸摸自己心口,总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难过。
      “说起来呢,”若三眉道,“你到底欠了郭家姐弟什么恩情?”她不想管苏子衿怎么看那折子扇上的魔引诀,她只猜到郭家姐弟出事多半是受了苏子衿的牵连。若三眉旁的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可就是偏偏不能不在乎他的,就算死过了一次,她也放不下。
      苏子衿隐去心头一点迷惘:“天帝说曾有人在邓林为我死过一次,他让我不必在意,我又怎么可能真不在意。我也忘了哪一年遇到的郭家小姐,只隐隐觉得像。”
      若三眉登时火道:“像个屁!”
      苏子衿道:“好歹是个天上的仙子,怎能动不动说粗话?”
      若三眉道:“像有什么用,到底还不是一介凡人?你知不知道要救你的得是天劫大的功德?就她那小身板,死个一万次都救不了你一根小手指!”
      苏子衿眸色微动:“点灯仙子可是知道什么内情?”
      若三眉道:“知道也不告诉你!既然郭家姐弟与你无缘也无恩,往后你也不必去找他们了。”
      苏子衿半晌没动,若三眉苦口婆心地正要再说什么,便听苏子衿一声叹息:“这是自然,我便是知道这些才没把西王母给的仙丹送人。原先我只以为救我那人早已灰飞烟灭,却听天帝不小心提起说她还尚在,留着郭家姐弟倒也弥补我的心意。”
      若三眉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你把本该对救命之人的好统统给了别人,算哪门子报恩了!”若三眉再也不肯看他,转身便气呼呼走了。
      苏子衿站在桃花地里看着若三眉的背影,一模一样,再次与印象中的画面一一重合,无比张扬。他若有所思地挑起一抹笑,整张面容露出从未有过的柔和。

      若三眉又做了一个梦。那梦里天地一片血红,像是长满桃花。她一瞬间睁开了眼睛,万年时光,确实足够遥远到魔女休养生息二次复仇。又想到那抹白色身影,她眸色一冷,心想不知好歹的妖孽,姑奶奶的人也是你能刀剑相向的?
      若三眉便唤出金戈纵身飞下三十三重天,又想到魔女的智商,这都多少年了怎么还会蠢得忘记抹去痕迹呢。她无奈撇嘴,早把天帝的警告忘了一干二净。
      三十三重天上骄纵成性的点灯仙若小娘子原先是个大神仙,可如今也不过是个修为次等的小仙罢了。魔女再世,哪是她能对付的了的?
      那片邓林依旧花开如火,燃着凤凰展翅般的璀璨,衬得眼前人明媚如光。
      魔女还是原先那个魔女,以桃花为生,吸食天下所有人的贪嗔杂念。她梳着红如烈焰的长发,三点朱砂落眉间。魔女嗤嗤笑着:“嫂嫂别来无恙,你我都是死过一次的命格,怎么就不能互相放过互相呢?”
      若三眉觉得稀奇:“明明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扰人清静。”
      魔女叹道:“嫂嫂还是不听劝的性子,又愚蠢得很,都忘了一把火烧掉这林子。”她是因桃夭而生,桃花本妖艳,故染得红尘气息极为浓重。换言之,只要这南蛮的邓林一日在,她便一日不会死去。
      若三眉不再废话,这林子是他们俩的执念,她宁愿死了都舍不得毁掉。
      魔女头也不回,指尖两三弄,尘雾起,乱成红色一遭。
      全毁了,于是全毁了。整一片桃林碎成粉末,魔女尖叫着死去,数不尽的咒怨恨意呼啸而来。若三眉却愣愣的,血流一地,浑然未觉。
      花香盈满天地,花瓣老去,像一盏狂风席卷人世。那尽头的人影渐渐清晰,一步一步,缓缓走入她心上。
      若三眉道:“郎君,对不起。”
      若三眉道:“郎君,我多想你永远不记起。”
      尘埃落定,一身张扬,金戈落在不知名的身旁,女子蓦然跪下,竟是泪流满面。
      苏子衿道:“我是恨神仙的。”

      说起千百年前吧,神仙独大。妖魔鬼怪只能缩在某个小小的山头,自由小得可怜,算一算魔君兄妹手里的南蛮邓林倒是大了不知多少个番。
      自家兄长和神仙好上了,这怎么说呢?魔女表示哥哥喜欢就好,为了这事还少不了和别家妖魔神仙的孩子吵架打架,惹得不知几身腥气。
      北海那头的神君饱受失子之痛,带着大小神仙围剿邓林魔障,而姑姑还在遥远的东海屠杀魔女惹下的祸患。北海神君还掐着那抹法印,魔女修为散去,堕入桃林修养,而魔君一身杀伐尽显,目呲欲裂。
      魔女散去前对魔君说:“哥哥,是她骗了我们!”
      魔君信以为真,不知魔女早已被策反,爱上个人模狗样的神仙叛出家门。
      姑姑赶回桃林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悲痛铺天盖地压下,一把金戈光芒乍现,杀得毁天灭地。天帝连用七七四十九道清心诀才破去姑姑的癫狂,竟是险险堕入魔道。
      她狂笑,天地风云变色。
      天帝唯有叹息。这些远古的大神仙一旦羽化,便是殒天,殒天功德无限大,可令福泽苍生,可清举世魔障。
      姑姑道:“我要他活,我不要这修为,我想陪着他活。”
      转眼血染白裳,往事前尘。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在这桃林里,魔君身受重伤,跌跌撞撞落入她眼中、心上。她魔障了,竟伸手去接他,而那人一脸冷淡,说他讨厌神仙。
      魔女在这千儿万年来醒过几次,听闻心上人灰飞烟灭,情不能已。一瞬间魔道占满全部心眼,可怜魔君改名换姓忘了所有,魔女还来不及说什么便被一举打散身形。
      若三眉自然不知道,她醒得比苏子衿晚太多,费了好几代天帝天君的心头血。她不敢再去找他,她还记得,他说他恨神仙。

      这一代的天帝想是怕麻烦的,见三番两次警告不成,倒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们去了。
      若三眉睡了整整七天七夜,把那些不知过滤了多少年岁的梦统统赶了一遍。她头痛欲裂,醒来看到自己那张青霜染色的床,琉璃灯盏的光未央。
      “醒了?”
      若三眉猛地一惊:“你你——”
      苏子衿却定定地看着窗外:“我察觉到桃林有异样,赶去时妖孽作祟,破了桃林后你胡言乱语。我救下你,也不小心把你的梦看了一遍。”
      “……”若三眉怒道,“原来你当时没恢复记忆?!”槽点太多竟然一时不知道该问什么。
      苏子衿皱了皱眉:“只隐约有些印象。”
      若三眉:“……”
      苏子衿道:“其实那时我并不恨你,是阿桃忘恩负义,死有余辜。我毁了那桃林,你会不会不开心?”
      若三眉撇撇嘴:“我不懂怎么就是喜欢你,便自以为地对你好。你也不必说什么恨不恨,反正你恨不恨都阻止不了我对你好。”她粗神经惯了,情商就是个负数,这话说得没脸没皮还丝毫不觉得就是情话。
      苏子衿笑起来:“你不懂,我可以教你。”他回过头,阳光落满一窗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点灯入桃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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