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番外-孽生缘 ...
-
流年如烟『番外-孽生缘』
文:Hyriney
{缘起}
清晨的雨季,江水朦胧,乌篷小船上走下一抹月白色人影,颀长身姿,绰约风华。
而另一头,街的一边,正急急跑来一个身影,娇小玲珑,踏着晨露踩碎了朝霞。
“啊!”忽地见那身影晃了晃,又听得“扑通”一声,然后岸上有人叫起来:“来人啊!有人落水了!救命啊!”
因踩了青苔不慎脚滑,郑清漪只觉得天地混沌,下一刻漫天刺骨的水堵塞了感官,呛得肺部如火般灼烧。
也不知过了有多久,郑清漪恢复意识时,目光所及只有那抹月白色人影,天与地,晨露与轻雾,微不可闻的脚步声一下接着一下,踏进她的眸中、心上。
“小姐,小姐您可吓死奴婢了!咱先去换身衣裳,可别着凉了……”
郑清漪似是而非地点点头,脑海中浮现出那双清冷明朗的眸,携着霞光落入心中,碎成一地斑驳的珍珠白。
{隔日梦,红烛声晚听花钟}
郑清漪为了嫁给刘寻可谓费尽心机,然无奈不论郑相如何请示,刘寻皆充耳不闻,面上应着,底下拖着。郑清漪心急,寻了个法子溜进刘寻府上,打算亲自去问刘寻。
然而人还未见到,就听到假山后奴婢们在嚼舌头,大意是她郑清漪横插一脚,想要毁了六皇子和礼部尚书之女的感情,简直是不自量力。
郑清漪霎时苍白了脸,刘寻和傅青柠的关系她自是知道的,但郑清漪仍有些不甘。当年她和傅青柠是刘寻侍读中仅有的女孩,而刘寻向来与郑清漪交好,剩下的傅青柠只能巴巴地跟在俩人后头,讲些不着边际无人理睬的话。郑清漪为此曾嘲笑过傅青柠的狗腿,然没过多久,刘寻十三岁那年忽地生了场重病,待人醒来后一切便都变了。时至今日,郑清漪成了人人不堪谈论的恶毒女子,而傅青柠被誉为京城第一才女。
风水轮流转,郑清漪无话可说。她绕过假山,目光处是一盏凉亭,亭下一对璧人,正煮茶相论,好不自在。
郑清漪怔在原地,看他们耳鬓厮磨郎情妾意,郑清漪想莫非真是她错了,当年刘寻对她的好,只是一场梦么,一场做了十六年还没醒来的梦。时间真长。
郑清漪回了家中,似乎整个人都变了,不复往日的活泼。
京城里人人都在说傅尚书家的女儿知书达理,天资聪慧,与六皇子当真天生一对,地上一双。郑清漪听得久了,信得也深了,但再残酷的流言蜚语也比不上刘寻在亭下看傅青柠的目光来得让人心生疼。
自他救了她,她便一直爱着他,整整十年,不离不弃,可谁知,他却早已离弃了她。
原来那些传闻是真的,刘寻果然已有所爱。郑清漪自嘲一笑,虽不甘,却因爱得太深愿意让位做小。
婚事欲推欲就间,朝中便传来郑家少子镇守边关有功的消息,圣上封赏,也一并赏了郑清漪和刘寻的婚事。
郑清漪领过圣命,喜悦还未来得及,只觉得心底空落落的,有什么东西已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郑清漪后来想,她若是真的想和他安稳过一辈子,当时便不该领那圣命,抗旨不遵的罪名也好过他的冷眼相待。
六皇子刘寻是嫡子,朝中大臣皆赞他有治国之才,大有做下届皇帝的趋势。郑清漪倒是不在乎这个,她觉得能在他左右伴他一生,让她下辈子做牛做马她都乐意万分。
然而总有些意料之外冲淡新婚的喜悦。
五月初五的黄道吉日,宜婚嫁,与郑清漪一同过门的还有京城第一才女,傅青柠。
郑清漪觉得委屈,她活了那么久,在家里可曾受过这般侮辱,当即想甩了红帕子请圣上做主,然往高堂上一看,却见圣上不在,而皇后喜笑颜开,眸子里的光全是冲着傅青柠而去。郑清漪身影僵了僵,紧紧握住喜婆子的手,呆呆地拜完了堂。
按照礼法,郑清漪贵为王妃,而傅青柠即使过门了也不过是个没有名分的侧室,更是没有资格与郑清漪一同进门,但偏生刘寻这般做了,圣上也这般允了,郑清漪纵是万般不才,也应觉察出皇家的意思。
郑家这几年,委实是行事乖张了些。
认清这个,郑清漪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想今夜刘寻怕是不会来见她了的。
红烛黯然,星辰璀璨。一整个夜晚,刘寻果然未踏进新房半步。郑清漪在心里数着时间流逝的步子,成千上万个数过去了,他还是没有来。郑清漪的心也一分一分冷下去。
丑时不到,两根红烛便全灭了,唯有星辰明朗的光,透过窗纱溢入房内,像一汪绝情池水。郑清漪忽然想起当年那一双清冷的眸子,如水温润,如剑影无情。
“刘寻……”
一丝风流入房内,吹起半掩的红盖头。
夜那么冷,那么寒,生生冰冻了她的真心。
郑清漪紧抿苍白的唇。她嫁给他,是因为她喜欢他,而不是让他仗着她对他的喜欢来狠狠地侮辱她。郑清漪忽然笑起来,曾经有个人说要娶她为妻一辈子伺候着她,她怎么就这样信了呢。笑着笑着泪便流了下来,止不住地往下掉。
“刘寻,你在哪里……”
更深夜露,红灯笼发着微微的光,笑煞了世人天人,又有谁会注意到新王妃的院子门口,有一抹月白色的颀长身影立着,整整一夜,不言不语,而那目光中的光,晦涩之至。
{倦鸟行时,思慕君良久}
刘寻坐在马车里等了郑清漪许久,他微眯着眼假寐,思绪却已不知飘向何处。
傅青柠,郑清漪。一个是京城第一才女,一个是人人非议的毒妇。一个七岁能诗书画千金难得,一个不学无术惹得夫子请辞。一个曾出谋治理江南水灾有功,一个曾生生害死过数条人命。无数的无数,傅青柠成了眉清目秀高洁如仙人的大家闺秀,她的命格刻着母仪天下一生荣华,而郑清漪是美得张扬冷血如妖孽的红颜祸水,注定生得轰轰烈烈死得凄凄切切。
刘寻的眉深深皱起,他见过郑清漪的容貌,曾也心生荡漾,想得她的真心,但当真相浮现,刘寻终于知晓,郑清漪的未来早已铺就,那是条艰难的路,他不应干涉,更不应为了一己之私求她的真心。当年那场大病,烧了他的前世,也生生烧了她的后生。
因为他是刘寻啊,是当今六皇子,是注定要当帝王的人。而圣上年事已高,朝中大权几乎皆为郑相所有,边关兵马亦是,他刘寻稍有不慎,必会被逼宫退位,王朝霸业都将付为南柯一梦。如今郑清漪嫁他,将来便是皇后,生下的皇子必为太子,到那时,郑家可真得一手遮天了。
好一个明媒正娶,好一个思慕多时。既然郑相打算得如此精妙,他何不顺着台阶而下,拿郑清漪这颗棋子,毁得郑家面目全非,只存苟且之气?
刘寻睁开眼,拂开帘子,视野处那女子一身鹅黄华服,轻绾朝云近香髻,发丝中一点朱红,化为一朵茑萝,渐渐蔓延盛放,垂下红花云上半池风华。美如妖孽,人如妖孽。
刘寻放下帘子,微不可闻地叹息。美人如花隔云端,如若可以,他当真不想负她。
马车缓缓行着,郑清漪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刘寻脸上,她在等他的解释,等一个说法,为何新婚之夜冷落了她,为何不再爱她。郑清漪等了许久,只等来一声叹息。郑清漪愣了愣,竟笑起来,倾城的容貌,蕞尔笑颜,却舒展不开眉宇间深深的憔悴。
刘寻睁开眼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那是得生得多美,天上地下,只此风华。可是——
刘寻清了清嗓子,声音清冷,宛如初见时的目光,凉了人心:“王妃昨夜睡得可好?”
郑清漪仍是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意识到什么,勾了勾嘴角道:“不曾睡下。”那么冷的夜晚,红灯笼高照。想的太多,怎睡得下?没有他,怎睡得安?
刘寻竟被她的目光逼得移开了视线,他干干笑道:“王妃这话怎么说?”他要逼她,逼郑清漪说些恶毒的话,好让他少些愧欠感。
然郑清漪只是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垂下头,淡淡回他:“殿下心里知道就好了,何苦让别人说出来。”
刘寻噎了噎,之后一路无话。
待马车到了宫门口,刘寻走下马车时附在郑清漪耳边道:“王妃说的在理,想必王妃也知道,进了宫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郑清漪僵了僵步子,目光中渐染上一层清霜,冷笑道:“那也请殿下记着,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刘寻被郑清漪噎得气急,竟一把狠拽过郑清漪的手腕将她带下车,生生掐出了乌青。
郑清漪疼得低呼一声,但硬是隐忍着不肯发作。郑清漪恨恨朝刘寻瞥去一眼,对上一双深邃的眸子,郑清漪愣了愣,下一刻便只能看见刘寻的背影,离自己愈来愈远,像她的爱情,明明很努力地伸出手,却如何都触碰不到。
那双眸子深邃,隐隐有些心疼。
郑清漪苦笑,许是她看错了罢。
这一日的请安,皇后拉着郑清漪的手相谈甚久,刘寻在殿外候着,赏那树昨夜新开的木棉,恍惚中竟想起郑清漪在马车中的嫣然一笑,美得让人心疼。
待郑清漪起身告退,走出宫殿时抬首看见不远处,她心心念念着的夫君也正望向她。郑清漪艰难地笑了笑,面色是盛妆也掩饰不了的苍白。她回望一眼“椒房殿”这三个朱红大字,险些落下泪来。
“怎么还不走?”刘寻皱了皱眉。
郑清漪看向他,抬手拭去眼角的润湿,宽大的袖袍遮挡了伤悲,在刘寻眼里她不过是累了揉一揉眼穴。郑清漪忽然明朗笑起来,眉眼妖娆:“终有一天,这椒房殿会是我郑清漪的。”
刘寻大惊,女子的笑衬着那一树火红的木棉,这般张扬这般傲骨,这般美得不可方物。
刘寻在心底冷笑,是了,他竟然可怜她?这女子费尽心思想要当上皇后万人之上,心思恶毒,心机深沉,他怎么可以想着可怜她?刘寻不露痕迹地勾了勾嘴角,清冷道:“王妃,该回去了。”
{又几时、长相守,清风明月歌楼中}
新婚六个月,转眼已入深秋。
刘寻从未踏入郑清漪院子半步,即使是见她,也隔了百步之遥。往往是他与傅青柠在亭下煮茶,亭边海棠花落一地,谈笑间,余光可见花苑深处,那人着了件鹅黄色轻衫,目光缠在他的身上,如怨如慕,让刘寻连呼吸都一窒。刘寻赶忙转过身背对着她,再过些时刻去看,郑清漪早已离去。
也不知从何时起,刘寻竟开始盼着见到郑清漪,那个眉眼倾城,笑得张扬的女子。刘寻不得不愈发宠爱傅青柠,然每逢夜深人静每逢闲暇,不由自主想到的却都是那抹茕影,立在海棠深处,风一吹便消散了无踪。
郑家次子战死沙场,边关与胡人的战争一触即发。
江南陈太守中饱私囊,收受贿赂多得可以买下一座城池。
大理寺路右评事死得蹊跷,一查下去竟发现与大理寺少卿即郑家长子有染,两人密谋了好些欺君之事。
逮捕令还未下达,便传来郑家长子失踪的消息,不久刑部刘尚书惨死,一时翻出许多冤案。
那京城最大的青楼芙蓉阁竟在一夜之间被烧个精光。
……
待刘寻收拾好一系列案子,揉了揉太阳穴,忽地想起好久没去亭下煮茶喝了。
傅青柠却怒了怒嘴,似是受了万般委屈,一问当知晓,几天前王妃命人将那亭子卸了,徒留满地海棠,及一汪冰冷如往常的池水。
刘寻冷笑起来:“她当真以为我不敢治她么?”
傅青柠作势要抬起袖子拭那莫须有的美人泪,刘寻一把将她抱到怀里,狭促地笑道:“长长两个月,青柠可想我?”
傅青柠面上染了一层红晕,心中万分受意,嘴上却道:“谁想你,有人怨你还来不及。”
“唔?”刘寻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他将傅青柠搂得更紧,目光却飘向窗外,看那天色入秋,云头翻滚,一派萧瑟。
这是刘寻第一次踏进郑清漪的院子,环顾四周,院里的景致美得如郑清漪本人。梧桐树已然败光了叶子,脚下干干净净的,应是下人们常来打扫,秋虽萧条,看上去却别有一番风情。
刘寻心想,她倒是没亏待自己。听说前些日子云绣坊给府里送来几布江南沙绣,郑清漪挑了最好的三款,又听说前前些日子,胭脂阁送来一盒子首饰,郑清漪要了最华贵的三支,其中有支镶了七七四十九朵晶钻的还是生生从傅青柠手里抢去的。
想到这刘寻不禁笑出了声,一笑才回神,忽地发现郑清漪正站在窗口,一脸高深莫测地看着 自己。
刘寻讪讪道:“是你命人把亭子拆了?”
郑清漪本是欣喜,想刘寻半年未来见她,而今日——然不过是因了这么个由头,郑清漪的心冷下七分,思绪也渐渐清明。郑清漪莞尔:“是我。”
刘寻想着郑清漪必会冷笑着斥他的无情,不曾想她笑容突然绽放,竟令他措手不及。刘寻良久才喃喃出声:“何必……”
“何必?”郑清漪冷笑一声,“不过是看你们恩恩爱爱,看得手有些痒痒罢了。”
“呵,可听说郑相被郑银生拖累,相位岌岌可危?”刘寻目光阴冷,“你郑清漪没了郑家,在我眼前还算个什么东西?”
郑清漪面色煞白:“我郑家几世清白,大哥定是被冤枉的。”
“冤枉不冤枉,哪由得你来说。”
“你……”郑清漪气极反笑,竟一口气将所知全说了出来,“好,好,你打这算盘打了许久吧,什么芙蓉楼,什么花魁柳姑娘,统统都是个幌子!你根本想陷害大哥,然后拖整个郑家三百四十三口人下水!”
刘寻一怔,心想郑清漪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还来不及疑惑,便听郑清漪继续道:“你要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么。我已经嫁给了你,郑家就根本不打算回了,可你依然不信我,真叫人寒心。你说,那傅青柠有什么好?她有我美?有我聪慧?”
“她比你善良。”
郑清漪愣了愣,继而愈加放肆地笑起来:“哈哈,善良——真是可笑,你居然说她善良?”目光忽然间狠戾起来,善良?善良算个什么东西,她郑清漪若是善良,就不会活到现在。
“你到底想说什么?”刘寻被郑清漪笑得丈二摸不着头脑,恍然间想起京城里郑家小姐的传闻,不禁眉头一皱,果然像个妖孽。
郑清漪敛了笑,话锋一转:“我要你今夜留下来陪我。”
刘寻愈加不知所措,腹诽好个不知廉耻的妖孽,却又见眼前人低头想了想,抬首看向他时,面上是一抹似真似假的笑:“不,我要生下你刘寻的长子,到那时,看傅青柠还拿什么来比我?”
刘寻心里头忽地怒了,原来如此,她千方百计地见他挽留他,统统不过是为了一个长子。刘寻咄咄逼人地对上郑清漪的目光,沉着脸,阴郁笑道:“何必今夜。”
{念念念,岁正终}
深冬,郑清漪怀有身孕已四月有余,原本清冷的院子不知不觉间多出几十个人,郑清漪命人一问,方知是皇后特地送来的女婢。嬷嬷意味深长道:“王妃真是好福气,皇后对您可是牵挂得紧。”
郑清漪神色不惊地笑着:“谢母妃的赏赐。”心底却是一抹凉意,郑清漪知道这孩子要不得,可她还是想赌一赌,郑家纵使再万恶不赦,她郑清漪已经嫁入皇家,为除去郑家也算费了不少心思,而那孩儿是刘寻的骨肉,她不信刘寻真这么没有情义。
终于半旬后,郑相获罪,郑家除郑清漪和失踪的郑银生以外全部问斩。鲜血冰冻在腊月天里,午门人烟至此变得更加稀少。
刘寻变得愈发忙碌,不多时皇帝驾崩,全国守丧七日,七日后新皇即位,于元旦日改年号为平乐,史称“平乐帝”。
岁月无声,生死无别。距郑清漪嫁给刘寻已过了整整九个月。
登基大典上瑞雪突至,天地一片茫然,台下群臣跪拜,放眼看去黑压压一片。
刘寻身着金色龙袍,与妆容淡雅的傅青柠并肩而站。雪纷纷扬扬地下,因郑清漪怀有身孕行动不便的缘由,倒是成就了一对璧人齐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贵妃金安。”群臣三叩九拜,行登基大礼,声势宏天。
刘寻紧紧握着傅青柠的手,却是感觉不到丝毫的温暖。此刻君临天下的刘寻竟满脑子都是郑清漪气急败坏的模样,他从未见过郑清漪这般憔悴不堪的疯狂,明明连走路的步子都虚得厉害,却执意要下床享这群臣跪拜的礼节。刘寻冷笑了声,说到底还不是执着于权位,真真让人耻笑。可想归想,刘寻那颗原本坚定的心还是不自禁地颤了颤,早已不知何时起,那抹倾城妖孽的身影便在他的心上开了一个口子,而如今那口子越来越大,已有什么东西,萌动地将要长出枝桠。
傅青柠侧头看向刘寻,少年的模样不复青涩,她本应欣喜的,站在这高台之上,与心上人比肩。而傅青柠却在怕着,太后说这凤位将来非她莫属,郑清漪横竖一颗棋子罢了,奈何不了刘寻的心思。可太后啊,您可听到新帝方才说了什么么,雪下得太大,青柠是不是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清漪,你可听到群臣的话了,你已是皇后了啊……”
与此同时,新后却已睡下。郑清漪想她要的不多,只是一个能和他站在一起的机会罢了,可上天却迟迟不肯给她。郑清漪想她累了,真的累了。
也不知梦里梦到了什么,郑清漪落了泪,呢喃声声:“刘寻……”
{行路难,木棠花处新人说}
郑清漪如愿住进了椒房殿,因有身孕,便免了给太后的日日请安,又因太医说皇后娘娘身子虚弱,不宜多动,便被禁在了这座空荡荡的皇后殿里,只准她白日去院子里晒晒半冷的阳光。
不多日前收到柳姑娘的信,郑清漪正懒散散晒着太阳,信还没看完便一声一声咳嗽起来,重惹了旧疾。郑清漪至此便没有再晒过太阳。
刘寻已经护她护得很好,可还是没算到郑银生自首的消息早已落入郑清漪手中。待那封信被刘寻知道,刘寻才明白,他一直躲着她,如今终是躲不下去了。
白日黑夜里郑清漪没什么别的事可做,只时常想起当年那场缘分落下的地方,冰凉的河水,沉默和窒息中忽然出现的一双如月光般明朗的眸子。郑清漪无声地笑起来,笑着笑着,抬头对上那双心心念念的眸子。郑清漪笑不动了,云淡风轻地看着他:“陛下怎么来了?”
“朕……”刘寻顿了顿,本以为有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却无非一声沉默,“皇后心情不错,想什么这么开心?”
“陈年旧事。”
“哦?”刘寻不置可否,只轻轻应了句。
偌大的金殿便安静下来。郑清漪抿着唇,似笑非笑地看着刘寻,而刘寻面无表情,只目光沉沉地回望着她,半晌道:“郑银生不除,朕心里不安。”
郑清漪本还算红润的面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的声音明明颤抖很厉害,却仍要强装不在意地道:“哦,那便除去吧。”
刘寻心涩的同时松下一口气,顿了半晌才鼓足勇气道:“他现正在天牢里押着,三日后问斩,你若想去看他……”
“不用了。”郑清漪别过脸,落下了纱帐,在刘寻看不到的视野里缓缓沙哑道,“臣妾还受着禁令呢。”
刘寻脱口而出:“清漪,是朕负你,若有来生……”
郑清漪竟突兀地笑起来,刘寻看不清纱帐后女子的面容,但他仿佛见到那日椒房殿外木棉花下,那一抹张扬无比的妖孽笑颜,伴着伶仃声线:“管那劳什子来世作甚,陛下若真觉得负了臣妾,就请放过臣妾的孩子。”
刘寻紧了紧拳,是了,他没看错,郑清漪依然是郑清漪,不是良家闺秀不是一国之母,只是个心思深沉只为那一己之私的妖孽罢了,只是个为了权位便心狠手辣地毁了郑家三百四十三口人的妖孽罢了。然刘寻却知道得清楚,再怎么诋毁也无用,这个女子早已深深埋进了他的帝王之心。
刘寻扯出一抹笑应下了:“可还有别的期望?”他想他若是到时保不住她的孩子,至少也该安慰下她的余愿。
而郑清漪只不卑不亢的一句“其余的,臣妾期望不起”便统统碾碎了他的心意。这浩大三界,神仙尚有不得的东西,我一亡家废后,又还有什么东西求得起。你问我期望什么,我还能期望什么,费尽心思灭了的家门,苦苦忍受冷落的寒夜,无耻哀求才得来的孩子,我也想问问自己,究竟是在期望什么呢。
到最后呢,算了罢。求不得,爱不得,这便是报应罢,活该家破人亡。
刘寻自己都忘了那日是怎么从椒房殿出来的。三日转眼便至,郑银生午门问斩时,刘寻听着下属回禀说宁华贵妃有了身孕,太后已经备好宴席。刘寻冷着声应下,想的却是椒房殿中的郑清漪,他忽然间记起三日前去椒房殿时竟没有闻到丝毫药香味,皇室之女子受孕必有名贵补药入身,安胎养颜,而郑清漪竟什么都没有,是她不求,还是求不得。
下属继续说:“皇后娘娘差人搬了好些藏书阁的经文,自昨日入夜起便一直在抄着经书,一刻前刚睡下。”
刘寻缓缓地点了点头,氤氲着表情,猜不出所想:“甚好,差些认得字的才人去帮她,待郑银生的尸首安葬后在其坟前烧了。”
“是。”
“还有事么?”
“……皇后娘娘的临产日快到了。”
刘寻的神情微凝:“知道了。”
{今生前缘,不过求白首}
郑清漪做了个梦。梦里刘寻与她相爱得紧,那傅青柠日日来她房中哭闹,而她眉飞色舞讲述着现实中刘寻与傅青柠的幸福。郑清漪想挣扎,越挣扎梦里的自己却越陷入,时光翩跹间郑家灭门,郑清漪怀了他的骨肉。大雪纷飞那日,他们并肩高台之上,梦里的郑清漪羞羞怯怯,想说些甜言蜜语,却觉得腹中一阵刺痛,不可置信地低头,隆起的小腹上明晃晃地扎着一抹涂了雪色的匕首。
疼,钻心的疼。郑清漪伸手想握住匕首柄上的那只手,而刘寻一改往日的温柔,狠狠将她推下高台。数不尽的疼痛撕扯着她的身心,最后的最后,是刘寻与傅青柠天造地设,受举国臣民跪拜爱戴。郑清漪在无尽坠落中闭上了眼睛,他站在那高高的受礼台上说了什么,怎么自己哭得这般厉害。
“郑家已除,你于我刘家便是无用了。”
郑清漪猛地惊醒,来不及长吁短叹,阵痛自小腹处传来,郑清漪疼得说不出话,咬着唇狠命地拍打床板。
此时方入夜,天边星辰大亮,为贵妃而设的筵席正尽兴。
太后身边的嬷嬷慢条斯理地而来,停住了宫人们手中的活,屏退众人后慢悠悠地开口:“娘娘,太医院里的宫人都去贵妃处忙了,您这孩子,怕是生不下来了。”
“要怎么做……”郑清漪受着剧痛,呲着牙断断续续地说,“我要怎么做……”她的目光一直狠钉在门口,等一个人。
嬷嬷作为难状:“娘娘您真是何苦,新婚翌日太后不就告诉了您么,安安分分坐着王妃的位子,辅佐陛下登上龙位,来日什么后位啊椒房殿啊不都是您的么。”
“荣华富贵……太寂寞……”郑清漪忍着痛继续说,“我……悔了……我要怎么做……”
嬷嬷笑道:“这不难,太后说母亲和孩子,只能活一个。”
郑清漪呼吸一滞,更加广阔的疼痛转瞬间便将她吞没:“孩子……”郑清漪昏死前都没等到那个身影。果然,不爱的就是不爱的,你快死了人家也不会来理你。郑清漪忽然觉得心里一空,活了那么久,爱得那么深,竟连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都忘了。
无尽的黑暗蔓延开来,一直延伸到九岁那年宫中的长廊。
点滴殷红,三皇子和四皇子软软地躺在茂密如棉的绿草上,血从他们的额上蜿蜒而下,透着死气。再往上假山边,温水潺潺鸟雀低鸣,那容貌无双的女孩双手用力抱着一块大石,石上有浓稠的红色不断落下,顺着纹理染红脚下盛开正旺的蔷薇,仿若一只妖精。女孩怔愣愣地望着廊下跌坐在地的少年,正想张开口说些什么,却见那少年惊叫一声便慌忙跑开了。
郑清漪已经记不清之后的情景,她回到家后便是哭,一直哭,哭得难以遏制。郑相为了护女,害了不知多少条性命,都是些无辜活着的宫人,错在看见了一身鲜红的郑清漪。
郑清漪问那刘寻呢,他可还好?
宫中的刘寻生了一场大病,梦中有一女子,美如天人,艳如妖孽,时而朝他笑,时而朝他哭,惊叹间忽见那女子张牙舞爪地朝他扑来,似要将他生吞活剥了才甘心。刘寻喘着大气趴在床沿边,那梦中的女子,容颜似曾相识。
其实刘寻不恨她,三哥四哥欺侮他在先,辱到狠时竟拔剑相向于他,只是刘寻不曾料到郑清漪竟会出手杀人,明明该是个温柔贤良的闺中少女,为何杀人时竟不生一丝犹豫。刘寻想不通,他从不知道郑清漪若是爱极了一个人,纵是欺师灭祖的事她都做得出来。刘寻太恨这郑家,罔害人命,天理难容,以至于连郑清漪都开始躲避。
如今郑清漪还在想他怎么能够忘了呢,怎么能够忘了在生死关头是哪个女孩救下的他的命,怎么能够忘得一干二净清清白白?想了半天,郑清漪明白了,都是缘分啊,这一切的一切,伤心和欢愉,都在刘寻救下她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但去时,思寅丑,莺歌燕舞谁家愁}
皇子诞生后,连着一个月郑清漪都没让刘寻进过椒房殿。听椒房殿的小宫女在假山后嚼着舌头,说椒房殿里的丫头都撤得差不多了,只有太后会常常来看望皇后,走时总是一幅怒容,而皇后在里头凄厉地笑,笑声一下接着一下像个女鬼一般,估摸着是疯了罢——前不久还看到皇子被人偷偷从后院抱了出去,现下太后也不来了,怕是快成废后了。
刘寻抿着唇安安静静地听,听完后上太医院问,老太医哆哆嗦嗦地说皇后身体有恙,隆冬那时便已病重了,可惜未能及时医治,眼下再怎么进补,都怕是拖不过一年。
刘寻微微笑着说了声好,然后折回椒房殿门口,然仅是远远地望着,也总会有不知是太后还是皇后的宫人来劝刘寻回贵妃处,多陪陪害喜害得厉害的傅青柠。刘寻恼时也只能窝在御书房举着那支沾满朱砂墨的御笔,咬着笔杆子没来由地生烦。
郑清漪,郑清漪,郑清漪……
这三个字狠狠地在心里头磨着,刘寻紧锁着的眉头舒展开头,想起亭下海棠深处的凉凉一瞥,想起深秋梧桐院子里的莞尔容颜,想起恢宏宫殿里哭得死去活来的模样……想起木棉花树下张扬如妖孽的宣言。刘寻将御笔搁上笔架,道:“来人,摆架宁华殿。”那是宁华贵妃傅青柠住的地方。
途中路过椒房殿,朱红色的华丽大门紧闭,唯有院子那头露出木棉翠绿的枝头,火焰般的红含苞欲放。刘寻空落落地想或许再也见不到了呢,那抹笑,那个女子,那般张扬与狂妄。刘寻差一点说出“停轿”,直到小径深幽那抹唯一的碧色化为天边的薄云,刘寻依旧目光定定地望着那个看不见的身影。
刘寻想象那个场景,曾几何时她坐在木棉花树下,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皇儿在她身边睡得安稳。她含着一抹笑,回味豆蔻年华的无双。
事情也恰恰如他所想,郑清漪还是睡在那张贵妃椅上,木棉叶子沙沙作响,不牢实的花骨朵随风飘落,落在她眉间,落在她心头,衬着那支镶满七七四十九株晶钻的琉璃百华簪,分不清的花的红艳还是人心的炽热。郑清漪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笑意荡漾在早已僵硬的脸上。
郑清漪死了,用那只从傅青柠手中夺去的步摇。她死得太安静,安静得让人以为那只是一场假寐。
{叹叹叹、下雀楼}
流水红花时节,整个王朝欣欣向荣,百姓安居乐业。
太后布置着葬礼,向天下宣扬郑皇后的明德节约,温婉大方,讲到末处落下一行湿泪。皇帝站在一旁看得好笑,眼眶却不自禁地带上了湿意。
太后站在高高的楼台上,悲痛说着郑皇后喜素,葬礼什么的一概从简而为。
底下群臣一一应下,唯独不说起那消失不见的皇子。
春暖花开的日子里白花开满宫苑,街上稀稀拉拉的没多少送葬的人。郑清漪苏白色的棺椁被抬在最前面,上好的楠木金料,后头宫女两三,捧着简简单单几双葬品。
酒楼小居上聚着不少纨绔子弟或是农人粗鄙,那边叹美人玉殒可怜得紧,这边赞皇后明德国之典范,一片纷纷议论中,只有少些人注意到送葬队伍的不远处,总有一抹身影幽幽地跟着,不急不慢,一身丧服,容貌隐在斗篷下依稀难见,再细看,那人手中似乎抱了一个睡得香甜的婴孩。
眼尖的那一伙人喝着香茗,云淡风轻地聊了起来。
“不曾听郑皇后还有亲属的,郑家不是满门抄斩了么?”
“莫非是宫里的人……”
“看着不像,宫里的人纵是女婢那衣料也不应这么差的。”
“况且还手中抱着个孩子,别说是宫里跑出来的小皇子啊,哈哈……”
“嘘,当心陛下斩你的脑袋。”
“胡说,当今陛下圣明得很……”
“唷,看见了没,刚刚路过陈家豆腐店的时候光线正好,那小脸嫩白嫩白的,看着像芙蓉阁里的柳姑娘。”
“那年初被烧了的芙蓉阁?姚兄莫不是想姑娘想疯了吧……”
“嗬,谁不知道那花魁柳姑娘和原先郑家那个大理寺少卿有点眉头?指不定人家就是来给小姑子送葬的……”
……
碎语漫漫,旁的窗口站着抹颀长又清冷的身影。刘寻捧着茶杯,神色冰冷地注视着送葬队伍后那个身影,以及身影怀中安静酣眠的婴孩。半晌无言离去,只命人与掌柜付了方才闲言的几位公子一年的茶钱。
“陛下回宫?”
“嗯。”刘寻应了声,手中紧紧握着一枚暖玉,那暖玉温热,着实烫手得紧,但刘寻就这么握着,指尖不住地摩挲,像是握着一件罕世的珍宝。
那暖玉成色并非最好,橙黄色中杂了不少赤红杂质,上头粗糙地刻着一个未完整的字——“缘”。那是郑清漪一刀一笔亲自刻的。
刘寻踩着白花时思绪飘远,微暗的烛光,半掩的纱窗,谁家女子的容颜能这般美艳,谁家女子的目光能这般悲凉。只能默默地站在院子口看着,不敢踏入一步,怕踩碎这万般静好。
看她怀着满满的孤独和恨意,刻下一生的孽障和情意。
刘寻抬头望了眼天。
清漪,我们的孩子还活着,你……一路走好。
【缘起】
隔日梦,红烛声晚听花钟。倦鸟行时,思慕君良久。又几时、长相守,清风明月歌楼中。念念念,岁正终。
行路难,木棠花处新人说。今生前缘,不过求白首。但去时,思寅丑,莺歌燕舞谁家愁。叹叹叹、下雀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