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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玉案 ...

  •   流年如烟『青玉案』
      文:Hyriney

      -月姬
      回首不见已是一光年
      容颜未变印在你的心间

      -1
      北国安平十四年,举兵南下,短短一月之间,破回原,杀凉京,屠须城,南国战事败退,烽烟四起,百姓民不聊生。
      次月北军下江南,驻兵华阳城,战乱纷飞的南国终于迎来短暂的和平日子。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微风扫过华阳这座喧嚣的城市。南下的北军很好地保护了华阳,在不知名的湖边,有少女邂逅情人,赠香罗誓山盟,郑重得像一场玩笑。

      南帝今日祭祀,求上苍眷顾南国,愿以他一人性命换得百姓平安。晴朗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四周安静得如同坟冢。
      穆离祭好最后一支香烛,转过身面向臣子。他的目光冰冷蕴藏着风暴,静立半晌后道,孤,将御驾亲征。
      音落,臣民叩拜,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忽地寂静中传来女子颤抖的声音,请君上三思。
      穆离回头,看向声源处华服隆重的女子,那是他的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贵典雅。但他从未爱过她。
      请君上三思。
      穆离拒人于千里的冰冷缓缓消逝,他恍惚看到女子拖着厚重的裙摆,款步朝他走来。依旧倾城的眉眼,依旧冰凉的神态,女子盈盈地看着他,轻启朱唇,妾身月姬,君上可记下了?

      -2
      不出五日,南军驻守华阳城边,旌旗蔽空,浩浩荡荡。
      夕阳下鸦鹊声起,紫黑铠甲沾着生杀的戾气,又染了女子绕指的柔情。她以一抹清丽的身影,黑马坐骑,面色冰冷地注视着南国浩荡的兵马。
      华阳河边,此刻两军对峙,不时有战马嘶鸣。
      南军的一名副官正附在穆离耳畔,神色恭敬,禀君上,华阳一战胜败是小,以日程来算,须城和凉京处大将军已派遣小队精兵夺城,是以,君上万万得以自身安危为重,切勿冒险。
      穆离淡然地扬了扬眉,他点头应下,而对面紫黑铠甲的女将军已经抬起了手,下令交战。
      鼓缶之声响彻天地,顷刻倦鸟扑翅,云蒸霞蔚好不美丽。
      南国的国土,必将由南国的将士守护!副官嘶吼出声,南军士气高涨,挥枪举茅地冲向战场。不多刻,黑红两色混杂交融,鲜血和惨叫声此起彼伏,扣人心弦。

      女子驾着马朝他奔来,光影浮华,她有些看不清晰,那不远处冷静淡然的男子,像极了她梦里的夫君。她竟有些不忍下手。
      穆离翻身躲过,长剑在他手中犹如有了魂灵,一招一式环环相扣,极其精巧。
      而女子应付得却是游刃有余。侧身,低首,抬眸望去,银色长剑挑落了他的英冠。
      穆离险险躲过,凝望向女子,片刻竟淡淡笑起来,原来你使起剑来是这番模样,从前确是我的疏忽,未曾好好看过你。
      女子本已提剑,对上穆离宁静的眸子,愣了愣又放下了剑。她蹙起眉头看着他道,你是南国的君王,却说认得我,我们何时何地见过的?她踌躇了番,继续道,我也似乎觉得,我应该认得你,可我记不起来。
      是么。穆离晦暗不明地笑了笑,趁女子松懈,他提起手中的剑飞快地朝女子刺去,这一回剑风凛冽,直直地逼人要害。
      女子却再一次轻易躲过,她冷笑起来,我本想放你生路,可你这般不讨好,倒是着实让我难办。
      呵,放孤一条生路?姜将军好生客气。穆离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孤想问一问,两军交战,将军有什么理由来放孤一条生路?
      姜将军?女子蹙眉愈深,我不姓姜,女子从杀者向来只有名而无姓。
      穆离意味不明地看着她,可孤却记得,将军叫姜二月。
      姜二月么。女子愣了愣,沉吟一番才道,好生隽秀的名字,可惜本将没这资格,君上怕是记错了吧。女子抬眸盈盈地对上他的目光,启唇轻笑,本将月姬,君上可记着了?
      穆离的心狠狠一抽,月姬,月姬,她怎可以这般轻松说出这两个字眼。穆离仰天一笑,紧握手中的剑,眸中瞬间染了杀意。他慢悠悠地道,不错,确实是孤记错了,孤怎么还能妄想二月能重新回到孤的身边呢。既然这样,月姬将军不必放孤生路了,谁生谁死,天地自有定数。
      风过,战马长嘶,他抬起剑,目光灼灼,霎时青丝如碎落云醉。

      华阳一战,南军在顷刻之间夺回凉京和华阳,然大将军身陷须城,生死未卜。危急时刻,南帝以北军将领月姬之命作为交换,试图赎回须城,不曾想,北帝拒绝交易,并残忍将俘获的南军杀害,曝尸须城,深惹民怨。
      听到消息时,她只漠然地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窗外,半晌无言。
      一个女子,弃了华裙乡故,以一骑战马一抹冷剑上阵杀敌,孤想知道为什么。穆离眸中含着笑,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怜悯。
      月姬拾起桌案上的一抹物什,凝望许久才道,我不曾想过。
      你精深剑术,宴上那一舞让孤惦念到如今,你却不肯告诉孤你的身份。穆离走至她身前,静静地眸子映出女子倾城的美貌,孤很想你。
      月姬猛地抬头,一声啪嗒,是物什掉落的声音。
      穆离的手快她一步捡起玉镯,那原是一枚冰玉,由千年血石打造而成,天上地下还没几个人有资格拥有它。穆离的目光渐渐冷起来,玉镯上刻有皇文,凹凸精致,他低低读出了声,江氏。
      月姬的脸瞬间煞白,却硬是藏着情绪不想让穆离瞧见,她倔强地对上那双如墨般深刻的眸子,紧抿着唇。
      穆离冷冷一笑道,御赐的镯子,莫非你是北国江氏的后人。穆离笑意更盛,据孤所知,江氏为伶人一族,世代侍奉北国的臣子皇家,将军可否给孤说说,这镯子怎么会在将军手上?
      过了良久,她垂下头终是说了出来,是……是母亲的遗物。
      你是江氏的后代?
      月姬咬了咬唇,不错。
      音未落,穆离长长叹了口气,你果真是她。
      月姬皱了皱眉,抬眸望向身边的男子,而他的目光已不再看她,她踌躇问道,她是谁?
      穆离挑了挑眉,看向她时的眸子恢复了宁静。
      她继续道,你认得从前的我,可我什么也记不得了。他们告诉我,我得了一种病,只能记得一年以内的事情,而我只记得一个人,那人是北国的世子,他待我很好。
      可他不及孤当年待你的一半好。穆离冷笑一声道,如今北军压境,欺孤臣民,霸孤江山,屠孤满城的百姓,而领兵的将军是你。狠戾如你,你现在却来告诉孤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他顿了顿,你着实,让孤寒心。
      月姬凝望他半晌,竟是笑出了声,她说不出笑的什么,她也不知道,那一抹倾国倾城的笑,早许久之前便化为刺深深地扎在了他的心上。

      -3
      那是名动天下的一舞,一颦一笑楚楚动人,她舞着如水般的云袖,波光流转,青丝如雾,万籁寂静中只独独望向他。
      穆离见过无数美貌的女子,却从未见过有哪个女子如她这般美到深沉。光影幢幢,丰姿绰约,穆离竟是移不开目光。
      一曲舞毕,舞女在他面前恭敬地跪下,掌声响彻云霄,琴音瑟影久久不散。
      北使臣谄媚地看向穆离,君上,这是北国献上的美人,等着君上赐名呢。
      穆离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却紧紧地攥着身边人的手,他玩味地笑道,孤不相信,这世间竟有人是没名字的。
      北使臣讪讪笑道,君上会错臣下的意思了,这舞女是江氏娘娘的义女,也算是江氏的后代,家帝欲与君上结好,特意差臣下送来薄礼,这女子亦是家帝的一番心意。君上收了礼,这礼自然归君上所有,那名氏由君上赐给,不是更好么。
      妾身有名字的,叫姜二月。舞女忽地抬头,目光盈盈地对上他玩味的视线,笑道,妾身月姬,君上可记下了?
      你……北使臣正欲斥责,却听穆离哈哈大笑起来。
      月姬握紧了双手,指节泛白,却仍得持着恭敬,云淡风轻地道,君上笑什么?
      有趣,有趣,你不过一个舞女。穆离把身边人拥在怀中,狠狠地注视着底下跪着的女子。良久他笑道,难道南帝不知道,孤这一生最厌恶什么样的人么。
      北使臣慌忙离席,响亮地掴了月姬一巴掌,女子摔倒在地,发出一声惊呼。北使臣涩涩跪下道,是臣下的疏忽,送礼前忘了……
      呵呵。女子淡淡的笑声打断了宴上的喧闹。
      穆离眯起眼睛,紧紧地注视着那抹狼狈不堪的身影。
      双刀髻已经凌乱,左侧脸颊泛起红肿。月姬敛起笑,她不失雅观地站起来,朝各位大臣微行小礼,最后跪下,朝穆离叩首大礼,扯出一抹笑道,君上怎能不要妾身,妾身纵是再不讨喜,好歹也是北帝送来的。她抬眸淡淡地看着他,穆离却觉得那目光冰冷万分。月姬轻道,君上若执意不要月姬,月姬愿自刎堂下,以表对君上的忠贞之情。
      穆离迎上她骄傲的目光,愣了愣,不知怎的竟有些心动,如湖泊泛起涟漪,如风过草原寸寸生浪。他蹙起眉头,给她剑。
      北使臣倒吸一口冷气,这……这可真真使不得啊君上,这江氏虽说无礼无仪身份低贱,但却是世子中意的。家帝将她送与君上一则表示友好,二则是想借此断了世子的孽债。倘若江氏自刎于此,世子必将动怒,此时错不在家帝而在君上了,还望君上……
      孤竟得说第二遍么。穆离冷冷道,把孤的剑给她。
      群臣霎时讪讪地安静下来。这新帝,着实是出了名的狠辣。
      而月姬一直盈盈地望着他,一双明眸风情万种,像是诉说着冗长而悲伤的故事。她低低笑着,一寸寸抚过青银铸造的冷剑,时而喃喃,时而蹙眉,倒像是在睹物思人。
      穆离嘲讽地勾起嘴角,你怕——
      了字尚未出口,堂上堂下响起数不清的惊呼声。
      穆离震惊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女子,倾城的容貌,散落的青丝,殷红的血一点一点蔓延开来。可女子依旧执着地朝他笑着,即使盈盈美目渐渐涣散。
      顿时一切都不复存在,他的眸中,只有那抹殷红如血的倾城怜笑,如触电般深深地烙在了他的心上。

      -4
      穆离的母上死在舞女的剑下,而他的父王爱上了那名舞女。穆离在很小的时候便知道,一曲惊鸿照影的舞,一个倾国倾城的舞者,投怀送抱下必有不得言说的阴谋。
      可同样是名动天下的一舞,他是多么恨自己,竟这般轻易地爱上了月姬。
      两年来,他待她极好。她要什么,他便给她什么。
      春日下柳絮弥漫,他看着她赤足跑在草地上,纸鸢轻浮;夏日里蝉鸣深深,他看着她在池水中嬉戏,拍打出的水珠溅到他的脸上;秋夜下月光溶溶,他会搂着她蹲一晚上的屋顶,只为看一夜的星宿烂漫;而冬日,冬日的南国不会落雪,只会下好久好久的雨,雾珠汪洋。
      只是,他从未唤过她月姬。
      他说姬字是伶人的称呼,她既是他的妻子,就得高高在上,当得起娘娘的名分。
      他只唤她二月,也没来由地爱上这个雨水褪去的季节。他却从未注意到她隐藏在明眸之下深切的忧伤。
      她踮起脚尖来吻他,说自己从未这般开心过。
      而他喜欢把她的每一个索吻化为求欢,他紧紧地抱着她,那般用力,好想把自己的一生都给她。
      两年的时间眨眼如光,他从未想也不敢去想,他用尽一生爱着的女子,竟果真是北国派来的细作。
      那是个别样晴朗的春日,连绵的雨季刚刚褪去,他寻她许久却依旧寻不到她的身影。恰时边境传来急报,北军派了五千精兵破了南国的三万防线。
      二月初至,他最爱的季节,而她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恍然间什么都明白了,纵是从很早以前便猜到了她的身份,可他依旧想要赌一赌,他着实想知道,她是否愿意为了他留下来。而现在,答案明了了,他却忽地不想知道了。
      穆离将边境的黎山割给了北国,兵线压后二百余里,他还想为她做最后一件事。她曾说她想去黎山看看梨花漫山的模样,那一定很美。可他一直未来得及带她去看。
      求和之后,穆离一直打探着她的消息,从身份大白再到受封世子妃,她过得应是很好。穆离叹息般笑起来,她从未踏进黎山半步。

      深深的夜,穆离与丞相之女完婚,赐皇后万德之名,宠冠后宫,他发了疯地想要忘记她,忘记月姬,忘记姜二月,忘记有关她的统统一切。
      不日,皇后有喜,孩子在翌年二月出生。史官来询问皇子的名姓时,他却有些恍惚。
      记忆中,女子散落着青丝,九珠钗上的珠子凌乱一地,她骄傲地看着他,倔强得美丽。
      那一霎那,如大雨滂沱泻下,数不清的雨丝映出月姬盈盈的笑意,倾国倾城并可怜。
      他怔了良久才道,便唤作思卿吧。

      -5
      皇后夺门冲入殿中时,他方撕扯尽她的衣衫。
      一干人等慌忙退门而出,皇后愣在原地,蓦然间泪如雨下,君上……
      穆离拾起他的外衫护住月姬的身体,月姬只冷眼看着夺门而入的皇后。她忽地有种快感,虽然方才百般挣扎,现下却觉得身前男子的背影安稳如山。她险些脱口而出,阿离。月姬愣了愣。
      孤的皇后,怎可这般毫无优雅。穆离静静地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皇后,并没有解释的打算。
      皇后止住了哭泣,她苦笑着朝穆离行礼,君上说的是,妾身不应妄想君上只惦念妾身一个人,只是妾身觉得,月姬是南国的罪人,君上若再与月姬发生些不该发生的……
      孤不怕。
      皇后扯出一抹笑,可妾身怕,南国臣民都怕。
      穆离深吸一口气,对上皇后几近恳求的目光,稍稍动容道,孤记得,小公主的诞辰宴应是快到了吧,孤还没想好要送什么贺礼呢。
      皇后愣了愣,破涕为笑道,亏得君上记着了。
      穆离微微一笑,皇后便到殿外侯一会吧,孤少时便出来,孤……
      皇后静静地笑道,君上不必觉得亏欠妾身,君上的情,妾身一直懂。
      穆离回头看向月姬,只看到女子着着一件单薄的外衫,低垂着头,似是在沉思。穆离张了张唇,二月……
      良久,月姬抬起脸看着他,泪水阑干的脸,一抹倾国倾城的盈盈笑容,阿离,是我。我回来了。
      穆离久久没有回过神来,想世间最美丽的一刻,无非坚强的女子落下如沙般的泪。
      她伸出手紧紧抱住了他,外衫褪去,他却没了当初的热切。
      月姬,你是南国的罪人。
      她的身子僵了僵,声音有些沙哑,你说什么。
      你是北国之将,屠孤须城一城的子民,害孤损失精兵数万,连一直忠心耿耿的老将军如今也是身首异处,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月姬。
      月姬……她蹙深了眉头,忽然间笑起来,对啊,我是叫月姬啊,不是姜二月……女子从杀之人有什么资格得到姓氏。
      穆离愣了愣,心下苦涩,面上却违心地冷笑起来,他推开她,拾起外衫穿上。
      她上前想帮他整理衣衫,却被他轻易躲过。她低下头,不动声色地笑道,他说的对,你果真很恨我。
      孤从未恨你。穆离张了张嘴想要辨析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他只能重复道,孤从未恨你。
      未曾恨过,也便未曾……爱过吧。她讷讷道。
      穆离凝视月姬半晌,最后什么也没说地离开了。
      月姬面无表情地拾起衣裳,她看着窗外,穆离和他的皇后并肩走过,她忽地好想,好想什么都没有记起。

      -6
      她是家养的女臣,出身江氏,身份鄙贱,可她有着北国第一的美貌,注定了不得自由。
      北帝将月姬赐给世子养着,陪与其同岁的世子习武练剑。十三岁那年,世子强行要了她。她至今都记得那池冷到刺骨的水塘,种种屈辱,种种不堪,从此她沦为世子的玩物。
      北国世子府,月姬从未受到过身为伶人应有的基本待遇。
      直到那一年,经历过生死之痛的换皮,褪下厚厚的茧,以一曲凤舞名动天下,她见到了穆离。
      那堂上的俊美男子衣着光鲜亮丽,看向她时目光中是满满的轻蔑与不屑。
      她受够了这等生活,尤其是在这个男子的面前。她明明叫姜二月啊,她不是江氏的人,她不应这般耻辱地过活。
      她宁愿死,也不想再回到北国。
      当宴上的喧嚣逐渐扩散,无限制地蔓延,她却什么也听不到,只见得满眼的血红和黑暗,如蔷薇花盛开,一块块缀满她的视线。但她永远忘不了那个霎那,衣着华丽的俊美男子慌忙站起了身,他推开佳人的手,疯似的朝她跑来。
      是年少时蝴蝶般的追逐,是日落下茕茕独立的孤独。冰冷如死水的岁月里,忽地伸来一只手,静静地,紧紧地,抱住了她。
      她想她快死了吧,笑得肆无忌惮。

      当日那一剑她刺得极狠,若没有穆离日日夜夜地调理,怎可能收得回踏入阴曹地府的半只脚。可她终是活了过来,从月夫人乃至姜氏娘娘,宠冠后宫。姜二月的风光举国皆知。
      但她始终不能忘记曾经无数个日月里的黑暗,也不能忘记她的身份。她不应是什么姜二月,那些珠光宝气还有叫人贪恋的耳鬓厮磨,都统统不属于她。她要做的是夺得南帝的欢心,偷取情报为国效忠。她叫月姬,从杀之女不得姓氏。
      只是再锋利的女子都有值得她停留的理由,那穆离恰恰是她的留恋。因为他,月姬不曾向北国传递过一丝私密。
      两年来,她过得甚为珍惜。
      可她终不曾想过离别会到得那么快。当北国世子出现在那座偌大的宫殿里,她便知道,一切都该结束了。
      月华服下的男子笑容如风,俊秀非凡,看着她的眸子饱含深意。
      她面无表情地行了个礼,不卑不亢的模样,殿下何时到的?
      男子温文地笑,你越发美了,听坊间传闻你的美貌,说你是蛊惑帝王的妖女,今日一看,倒真是活生生像了。
      她皱起眉,看来殿下是偷跑出来的,倒不怕君上责罚?
      北帝重病,不将苟活。男子舒展开眉眼,月姬,你是只属于孤的月姬,孤来带你回家。
      殿下错了。她脆生生地笑起来,男子深邃的目光印在她眸上,可她寻不到一丝爱意,只看到如火般焚烧的贪婪和欲望。这是不同于那个人的目光,温柔如絮,似水留情。
      男子愣了愣,孤不曾错过。
      殿下这番真的错了。她一字一句地说,唯恐他听不清楚,月姬的命是北国的,可姜二月的命不是,姜二月只属于南帝穆离,今生今世,都只属于他一个人。
      男子沉默了许久,最后嘲讽地看着她,轻声道,他早已知道你是细作,可他依旧不顾旁人地宠你,你真当他爱你么。
      她怔住,却听他继续说,南帝是个把玩权利的好手,这些年来,他四处调查有关你的事情。当他确定你是细作,便打算借助你的手来铲除北国,为了这个计划,他可是布了一层厚实的网,而你当真爱他爱得紧,不向北国透露一丝情报。你以为你在帮他,殊不知你帮北国躲过了无数次的战火烟硝。
      她的面色愈见苍白,而男子却没有停下话头的迹象。
      他待你好,不过因为你的美貌,若是换了我,待你必好上千万倍——
      可我爱他。她猛地脱口而出,怏怏收尾,即便如此,我也想留在这里,不管他对我……有没有那一番心思。
      由不得你。男子冷笑一声,用力地将她箍在怀里,任她百般挣扎,只捏着她的下颌,狂躁地吻了下去。
      无尽的撕扯纠缠,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十三岁那一年,冰冷刺骨的池水,她赤身裸体,明明这般不甘,却不得不承欢于少年身下。
      眼泪夺眶而出,而他舔舐着她的泪水,苦涩却快感。他在她耳边吐息,决定更狠地折磨她,以痛苦偿还她爱上穆离的罪责。
      他告诉她,你母亲是他的杀母仇人,他一直恨你得紧呢。
      也是在那一夜,那一点点如阳光般的温暖,最后埋葬在波折不惊的死水深处,再也不法企及。

      -7
      婢子告诉她今日朝堂上议了月姬将军处决一事,举朝上下都说以将军的罪行须当凌迟,君上不知为何未加表态,最后学士阁暂定于九日后,将军以杖毙赐死。
      月姬风轻云淡地笑了笑,战败之将,死有余罪。
      可君上还惦念着将军,您还有一线生机。
      月姬诧异地看了婢子一眼,口上道,当今皇后以仁德闻名天下,坊间却宣扬我为妖女,纵是他想保我,怕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婢子再行一礼,道,杖毙极为痛苦,皇后特让婢子来告知将军,若将军怕,可自行了断。
      月姬恍然明了,她看着婢子冷嘲暗讽道,果真是仁德之后。
      将军莫要坏了皇后的名声。婢子不卑不亢地道,皇后只是想护君上的名声。
      月姬似是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便挪开目光不再看她。而婢子自知无趣亦悄然退下。
      时光沉默下来,在阳光中碎得斑驳陆离。
      她突然很想哭,可是哭不出来。她的泪水在见到他时便已经尽数流光了,回想当初说好的一生一世,誓言却如烟。
      如今还能说什么呢,说她爱他?说若不是那抹失忆散她定不会离开他的身边?可他会说够了,任她哭得梨花落雨,他仍会冷冰冰地说他从未爱过她。
      月姬忍不住地颤抖起来,十多年惨无人道的岁月里,他可是她唯一的一缕光啊。而现在呢,光不要她了,她又将回到原来的那抹水塘,生不如死。
      若是如此,他要名声,她便给他吧。
      不算亮堂的屋内,女子静静坐在案边,目光处是婢子留下的三尺白绫,光线下扬起着无数的尘埃。
      看白绫如蝴蝶展翅般绕上横梁,扎出一个漂亮的结点。而她笑靥如花,宛如初见。

      年轻的帝王打翻了桌案,不顾威严冲出了议政殿。他还须得顾什么威严,那人都不在了,威严又有何用。
      那般倔强的女子,他不信她会这么轻易地死去。
      然而当那具冰冷的身体摆在他的眼前,明明死去多时,却依旧美得让人不敢直视,穆离再也说不出话来。
      国相长叹一声道,月姬将军自知罪孽深重,以死谢罪,君上该宽慰才对。
      穆离久久才回过神,他有些茫然,喃喃道,可孤不曾恨过她。孤也不晓得为什么,但凡有一桩事和她有关系的,孤便可以放任为之。顿了顿续道,孤怕是,真的很爱她。
      月姬是南国的罪人,她必须死。
      孤,自然知道。穆离的指尖轻轻滑过女子安静的面上,一点一滴,像一场没有止境的地老天荒。可流年如烟,她再也不会唤他一声阿离,再也不会盈盈地朝他轻笑,他看尽浮华,淡漠生死,却终是放不下对她的即使一丝情意。
      如今她死了,死在他的宫殿里头,冰冷如雪。他该放下了。
      可他依旧固执地认为他还会见到她的吧,像彼时春日的飞鸢,夏日的蝉鸣,秋日溶溶的月色,冬日连绵到尽头的雨水,一切的一切,四季更替终会归来。而她一身华衣,抬首正对上他炽热的目光。那时他将拥她入怀,一生一世不再放开。
      然,不过梦里。

      -青玉案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青玉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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