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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瑞仙鹤 ...

  •   流年如烟『瑞仙鹤』
      文:Hyriney

      -红药
      倾世的风华美人一笑在何处
      可记得惊鸿照影月眉下的舞

      -1
      她被革除了仙籍,那日天朗气清,送她出白秋山的不过寥寥几人。云顶头极少有风,而南一一身白衣,鬓角一朵梅绘,清冷的目光直直地投向南天门,像是在等什么人。
      白秋山的仙楼里头,白秋老人坐在院子里,正神色怏怏地与自己对弈,忽听得上空传来圣谕,白秋老人惊得抖落了手中的白子。他捋了捋白须,却是半晌没反应。
      南一抿唇看了眼仙楼,薄云缭绕处,亭台楼阁皆是极致的精美。她终是自嘲地笑了笑,投身跃入了云中。
      如落雨般,厚密的云层溅出氤氲的雾气,再定睛去看,那一抹清淡的身影却再也寻不见了。

      -2
      南一醒时听得一个轻柔的声音,哼着不熟知的歌谣,断断续续地吟唱着。她睁开眼睛,入目处是一丛艳丽的火光,光芒中男子的身影看得极不真切。
      那是个甚陌生的背影,她从未见过,可如今一见着他,她竟觉得像是故友重逢。南一疲惫地再次闭上了眼睛,在男子断断续续的歌声中睡下了。
      南一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然她确实是累了,于身于心,都累了。

      这座种满白梅的山头叫无虚,为当年无虚真人焚炼而成。如今凡间正好腊冬十二月,满山的白梅开得艳艳如女子娉娉。
      他告诉她他叫卿凉,来山间云游时救下了生死一线的她。他笑问她,这是哪家的姑娘,竟敢独自一人跑来无虚玩。
      南一张了张唇,披盖在身上的锦衣裘服滑落下来,寒风吹落一树的白梅,她却是浑然未觉地应道,南一。
      卿凉慌乱地捡起他的裘袍,抖了抖尘埃后披回她的身上。他朝着南一盈盈地笑,卿某遇着姑娘时,姑娘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可待卿某烧了堆篝火,却发现姑娘的伤已经有些好转,时至今日,姑娘已痊愈。卿某斗胆问姑娘一句,姑娘究竟是……何人?
      寒风吹得萧瑟,白梅积了一地。南一的脸色甚为憔悴,她抿了抿干燥开裂的唇,不轻不重地道,是个罪人。
      罪人?卿凉愣了愣。
      南一偏开了话题,公子不冷吗?
      冷。卿凉老老实实地道,可是冷又何妨,身上的冷哪比得上心间的冷。
      南一扑哧笑出了声,原来公子和我一样,同是为情所困。
      卿凉看着她,对面的这个女子生得极美,优雅淡然,一颦一笑千金重。他发现她应当是不爱笑的,她方才那一笑,甚生硬。
      公子来太虚,又是所为何事?
      卿凉回过神,幽幽叹了口气道,她是官家贵族,不久前被封号安平,年初便会与太子完婚。世人说他们郎才女貌,天地之和,我却像是瞎了眼,满以为她爱的只是我。
      原来公子出身皇室。南一脱下了裘衣,轻披到卿凉身上,她的动作很轻,卿凉沉醉在回忆中并未发觉。
      卿凉自嘲一笑,你看我现在哪里还像个王爷?
      南一仔细地打量一番,点点头道,确是不像。
      太虚山是座危山,就连附近的猎户也不敢贸然进山,更何况是大雪封山的日子。卿凉自京城孤身来到太虚,快马加鞭,也不知有什么急事,千万里的脚程竟花了不至十日。他进山没多久便发现了昏迷的南一,他救起了她,他不知若没有他的到来,她早便死了,纵是有仙体护着,也敌不过太虚灵气的浸染。
      卿凉抬头朝南一笑了笑,落寞之色淋漓眉目中。
      南一愣了愣,她觉得自己似乎见过眼前的男子,但她想不起来,但是又很像,很像某一个人,那人同他一样有着星眸剑眉,清冷的脸廓,看向她时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温柔。只是现下,他正与东荒来的某个公主行天地之礼,他不会再记起她。
      南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公子为的什么来太虚。
      卿凉低低地应她,为一昧药。
      可是仙药?
      卿凉诧异地看她一眼,顿了须臾才道,九日前宫中遇刺,她为太子挡了一剑,谁料剑上有毒,她如今生死难料,我需得救她,纵然,纵然她并不爱我。
      原是来求药的。南一的神色有些落寞,可惜如今的世上再也没有我的立足之处,若当从前,我或许会帮你一帮。
      卿凉一怔,蓦地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涩涩地道,姑娘的伤口可以自愈,想必不是凡物,若不介意,姑娘可否随卿某回京一趟。
      南一笑了笑,不答。她接住一瓣飘落的白梅,凝望半晌道,你是想,用我的血来救她?
      卿某……他局促又歉意地道,卿某正有此意。
      卿凉的口气并不容许她拒绝,又是一番长久的沉默,他原以为她不会答应,谁知南一不过淡淡笑笑,点了点头道,也好,至少这样,我还有个继续活着的理由。
      卿凉怔愣半晌,张了张唇,那便,多谢姑娘了。
      南一的目光深深地望进他的眸里,从她第一眼见着他便知道了,这个男子所求的并非俗药,他想要的是天地万物皆可遇不可求的红药。这红药天下只此一枚,活了千万年还未有谁捉到过。
      传说这种仙药生有毁天灭地的灵性,然它的寿命也会随着灵力的使用而减少。只有上一株枯萎死去,下一株才会在暗处萌芽含苞。它能使人起死回生,修改天地轮回之道;它亦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天下兴亡不过如此。
      远古之道传,得红药者,得天下。
      芸芸三界都想要她,可他得了她,怎能如此轻易地弃了她,她着实想不通。殊不知,他当她是过客,才会有白梅树下无所顾忌的一吻;他当她是手中的棋子,才会百般维护不让她失去应有的价值。
      她想不通,只是因为她在情中,而他一直在情外。

      -3
      回京的路上一株树妖看破了她的真身,卿凉提剑想要去护她,然树妖千年的道行怎是区区凡人能敌的,不过三招,卿凉便落了下乘。
      南一使不了术子,她如今的身子不许她动用任何法术。南一看着卿凉的血渐渐染满整件衣服,他的步子钝了许多,却仍是没有放弃的迹象。南一知道,他这般护她,为的却不是她。
      突然出现的白秋老人凭空焚了一团火,灼伤了树妖的眼睛,树妖厉声叫着逃了。
      南一怔怔地看着白秋老人,师尊……
      白秋老人叹息似的开口道,纵是在凡世,也该收敛收敛息泽,不过千年的道行就可以看破你的真身,着实蒙我白秋的脸。
      南一自嘲地笑道,在太虚山上竟是师尊护的徒儿,不肖之徒哪有什么资格求得师尊的庇护,更如今徒儿被革除了仙籍,师尊这般,就不怕给天上的神仙落下口实么。
      真是个嘴硬的丫头。白秋老人哼声道,本尊护本尊的徒儿,还须得那帮人插嘴?
      南一喃喃道,原来师尊还肯认我这个徒儿。她顿了顿,若徒儿当初没错认了良人,师尊便不必这般劳心了。
      风声发狠起来,吹得白秋老人的胡须都歪向了一边。白秋老人笑着道,你还是同原先那般不惧寒,相传红药皆生长在至阴至寒之地,看来倒是真的。
      许是真的,不过真的假的那又何妨。
      也罢,本尊知道你心里头有苦,你被革除了仙籍,芸芸三界终归是你的陌路人,倒不如听本尊的话,回白秋山重新修过,以你的资历,再登仙名不过百年。
      南一的长发被风吹得散乱,她余光瞥见因失血过多而昏倒的卿凉,哑着声音道,师尊还是将孽徒革除名下吧,修回神仙又能如何,时至今日,南一已别无所求。相传世间红药天下一株,绝无仅有,是不是也便注定了生来一人,无拘无念。
      白秋老人像是早便料到会如此,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确实像你原先的性子,也罢,你我今日不再存有师徒之名,是生是死,你得好自为之。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如今没了白秋山这个累赘,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罢,天下苍生,对你而言不过虚无。
      白秋老人的身影随着寒风散去,漫天的雪,从高空洋洋洒洒地飘落。
      南一愣了愣,眼前斜阳映山落,敛余红,犹恋孤城阑角,却道世事皆空。她爱的人,如今不知正在哪一个角落,揽着身边佳人,看一世鹅毛白雪落。

      -4
      南一等了卿凉三天,三天后卿凉悠悠转醒,而南一趴在床沿睡得深沉。卿凉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一幕场景沉睡在他的脑海深处,似曾相识,然他忘了是在何时何地,记忆突然断开,他有些头疼。
      卿凉隐约记得他昏迷中一直抓着一位女子的手,他抬手看了看,却惊醒了睡在一旁的南一。
      南一目光迷离地看着他,你醒了。
      卿凉回过神,他忽然急急地问道,我睡了多久?
      三天。
      竟有三天……那皇宫中可有什么丧事传出?
      南一在他殷切的目光中缓缓摇了摇头。
      卿凉松了口气,他这才发现他的伤已经不知不觉痊愈了,他惊喜地看向南一,是姑娘救了我?
      南一却只是静静看着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答应。
      卿凉笑起来,姑娘果真是仙人,纵然不是,也必是绝无仅有的好宝贝。
      绝无仅有么。南一淡淡道,三界中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这样的日子真的是凡人梦寐以求的么?我倒是宁愿什么都没有,这样起码在伤心的时候,能有个人站在我的身后。
      若姑娘不嫌弃,便让卿某站在姑娘身后吧。卿凉竟脱口而出。
      南一愣了愣,她对上男子明朗的眸子,轻声道,公子所爱的人,可是唤作红药?
      确实叫红药,可是姑娘怎么……卿凉皱起了眉头。
      南一莞尔,双红药么,原来真的是她,我倒是忽地不想救她了。
      姑娘?卿凉的眉头皱得愈来愈深。
      南一毫不在意地继续道,可世人都知道,红药无双,她做了太久的梦,也该醒醒了。
      姑娘分明是什么都不知道,怎可以这般说其他的人。卿凉冷淡道,双儿医术高超,救过不少人的性命,纵然她不是那株身份高贵的红药神仙,但在百姓眼里,她就是传说中的红药。
      哦?你们凭的什么可以这般定论?南一的笑意渐渐隐去,面上徒剩下淡然的宁静。
      双儿救死扶伤之时,神仙又在做些什么?有没有法术又如何,她比那些个神仙更值得百姓尊敬。
      可她并不是真正的红药。南一涩涩地开口。
      莫非姑娘是?卿凉冷哼一声。
      南一淡淡地道,你觉得神仙是没有心的吧,我也曾这般以为,可是我们都错了,神仙怎么会没有心,只是他们的心从来不在凡人的身上。
      卿凉愣了愣,姑娘的意思是?
      南一继续道,凡世里那般多的生离死别,都是判官笔下的阴阳定数;所谓的坎坷命运,也不过司命星君手中的一盏戏折子。无论哪个神仙,但凡扰乱人世的,都是罪人。至于双红药,她身为皇宫贵族,本不该有慈悲之心,她救了那些人,殊不知有些人是不能救的,恩恩怨怨,或许这便是她的定数。
      不!我定会救回她!卿凉咬着牙道。
      南一沉默地看着他,她蓦地想起天上的那位仙君,也曾抱着东荒的公主怒气冲冲地朝她吼。她本该当时便明白了的,她于他,不过风尘。
      南一想了许多,她半晌道,公子方才,可是说想做南一身后的人?
      卿凉叹了口气,方才一时错言,姑娘……
      我若救回她,公子可愿意随我走?
      卿凉定定看着她,女子的眸子极深,他像是深陷一般应了她,好,若是她能活着,我便娶你。
      公子若是娶了我,可不得再爱别的女子了。
      自然,我定会让姑娘风风光光地嫁过来。
      我不羡那十里红妆的排场,我只要你对我好便够了。南一淡淡地笑了,她点了点头道,那么,你唤我南一便可。
      卿凉呢喃着她的名字,将她轻轻地搂入怀中。
      南一落下一滴泪,待双红药伤好,她的生命耗尽,跌落凡尘后所得不过区区百年的岁月。她将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女子,除了容貌一无所有。
      而卿凉长得极像他,她知道自己这一生终是得不到他的,她也不求他了,只要得一人长相厮守她便足够,何必管那人是谁。南一靠在卿凉肩上,恩怨情仇扑面而来,她终是不甘心地想,她为何要救下双红药,当初若不是双红药救下了身中剧毒的东荒公主,她何苦狼狈至斯。
      但过去的终归过去了,当初为了得到那个人,她不愿救,她辜负仙格,只为了与他的一眼万年。而他气急败坏地提剑朝她挥去,她没有躲,因她不信他会伤她。可他真是气急了,那剑没入她心口,她不相信地看着他,而他只愣了愣,转身拂袖而去。其实他从未想过伤她,他以为她会躲,谁知她没有。
      流年如烟,往事成风,从此她再也没见过他。

      -5
      南一到达皇宫已是七日之后,她仍是一身淡薄的白衣,敛起沉重华丽的五珠帘,随着几名侍女走入内殿。
      南一屏退了所有侍女,在第一眼看到仿若熟睡的双红药时,她便知道,这心灵手巧的女子早已经死了。南一虽不知道皇宫中的人究竟使了什么法子,令身中断魂草的身躯不腐至今,但她确实无能为力,这身子已没了魂魄,要想救回魂魄,需得去地府向判官求个情。
      你总有法子救她的。卿凉的声音在身后淡淡地响起。
      南一转过身,眼前的男子一番沐浴穿戴,早没了太虚山上的落魄不堪。南一看着他,你怎么进来了。
      卿凉错开她的目光,柔柔地看向床上躺着的身影,他喃喃,我知道你总会有法子救回她的。
      南一愣了愣,心上一抹苦笑,面上却神色不惊。她摇了摇头道,她的魂魄早便散了,想那断魂草的毒,岂是一般人能受得住的。便是神仙,也难能救好。
      卿凉不带感情地开口,双儿曾救过一名女子,那女子中的便是断魂草之毒,毒性比这次还要烈上许多。既然双儿救的活,你身为真正的红药,也该救的活。
      南一猛地看向他。
      卿凉淡淡地道,那仙人和你的对话,我在尚未昏迷前听到了不少,这有何稀奇。
      南一冷笑一声,竟是这样,我道一路上怎没个人问我会不会着凉,原想着皇家的人也是这般没有规矩,竟是你吩咐他们的。
      卿凉顿了顿,至少我记得你不惧寒。
      南一低低一笑,这倒也是。
      卿凉看向南一,墨色般的眸子中看不出一丝波澜,你打算怎么救她?
      南一一番沉默,半晌才应道,你说你会娶我,我希望不是骗我的。
      卿凉皱了皱眉,只要她能活过来,我定会娶你。
      我姑且信你。南一浅浅一笑,顿了顿道,当年她救下的女子是东荒地的四公主,有仙体护佑着,毒素自然扩散得慢一些,可双红药徒有红药的名称,终归不过一介凡人。
      你需得救她。卿凉似乎意识到了南一将要说什么,他走上前站定在南一面前,看着她的目光从未这般真挚过。
      南一分不清他究竟是在看她,还是看她眸中隐藏着的双红药的身影,她低下头,与他轻轻地笑道,给你三日,三日后她将醒来。
      卿凉一愣,此话当真?
      当真。南一仍然低低地笑着,但是三日后,双红药苏醒之时,便是你娶我之日。
      卿凉应了声,他抬起南一的脸,呢喃着落下一吻。

      双红药早她说的一日便醒了,是日大雪纷飞,京城里头迎来年末的最后一场雪。
      双红药恢复意识时便已清楚是谁救的自己,想来还魂之术,除了远古衍生而来的红药,这世上还有几人可以做到。她想了半晌,唇边勾起一抹笑,差人去唤南一入宫。
      南一踏着慢步走入东宫,殿门头的白梅初初绽放。
      双红药朝她娉娉一笑,神仙姐姐别来无恙啊。
      南一见双红药面色已有好转,心中却是不快至极。
      神仙姐姐似乎不待见我。双红药嘻哈笑道,莫不是气我夺了你在人间的风头?
      南一却只是淡淡地看着她,你也算和神仙打过交道,怎不知道名头这种东西,岂是为神仙牵绊的。
      双红药的脸色一僵,须臾才说出话来,活该你被仙君弃了,不过我也没料到你竟坚忍至此,如今三界五荒都不要你,你怎的还有心思活下去?
      南一愣了愣,看着双红药笑得张扬,她忽地有些不敢开口,你……
      你可知当年我救下那劳什子公主的时候,仙君他答应了我什么?双红药扑哧一声笑道,仙君说,他愿在他的大婚之后落入凡尘,护我一生安危。若没有仙君,我在这宫中怕是早便死了。
      双红药看着南一的脸色渐渐泛白,她顿了顿,笑得愈加张扬,不过可惜,仙君落入凡尘后喝了忘川河的水,想那东荒来的公主也不是个省心的女子,她怕仙君在凡尘和前世的故人纠缠不清,殊不知这样倒更让我捡了空子。你也看到了,仙君他是如此地爱着我呢。
      卿凉……南一煞白了脸,她恍然间什么都明了了,当日在太虚山救下她的并不是白秋老人,能与千年的树妖对阵这般久的又怎可能是普通人?她早便该看破的。
      双红药莞尔地点点头,是的,就是卿凉。她歪了歪头继续道,听说他用十里红妆与你换来了我的命,我倒不知道该贺喜你好呢,还是怜悯你好。不过也都无妨了,传闻说得红药者得天下,仙君得了你不也没得天下么,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安安稳稳做这太子妃,将来不也能成为皇后么。
      可你不爱他。
      不,我爱他。双红药冷笑着开口,可这天下原没有哪个女子能比你更爱他。
      南一叹息似地道,哦?
      双红药敛起笑,目光落在院中盛放的白梅树上,清清冷冷地道,我还记得你当年白梅下为他插簪的模样,也算还你的救命之恩,我帮你得来这唯一一世的缘分,你可得好好珍惜。

      -6
      大婚那一日礼节极为隆重,卿凉如他所说,十里红妆,铺张了整整二十条街。而京城里依旧落着雪,纷纷扬扬,美得不像人间。
      南一坐在轿子里头,一身凤凰尾裙,金珠云钿,她抹了淡淡的妆,容貌显得愈发精致。
      行过天地之礼,幽暗的烛光中,卿凉惊觉女子白皙的皮肤上有着不少的伤痕,其中很多都淡去,只有一个疤迹,鲜红得像一场烙印,直直地刺入他眸中。他觉得心有些痛。
      他的指尖抚上那道心口的伤疤,南一颤了颤,迎上卿凉的眸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南一……他低低呢喃着她的名字。
      南一浅浅道,这道疤是刻在心里的,它愈合不了。
      卿凉愣了愣,蓦地俯身吻向女子的心口处。
      我会对你好。
      男子沙哑的声音落入她的耳中,南一只笑了笑,双手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身体。

      大婚之后,卿凉待她确实很好。
      南一偶尔也会进宫去看看双红药,听说太子有了新的宠妃,双红药这奇女子却是一点也不担心的模样。南一替她把了把脉,方知她是有了身孕。
      卿凉总会在宫门口等着她,他从不进去看看,他说双红药于他已没了干系,看与不看又何妨。
      南一挽上他的手,只安静地笑着。

      春去秋来,转眼三载。
      南一知道自己怀不了他的骨肉,一个是神仙落入凡尘,中着忘川河的戒令,一个是末世的神仙,早与凡人无异。
      卿凉为她插簪,白玉般晶莹的梅花珠子缀在发间,他朝她好看地笑着,姑娘果真是美人胚子。
      南一会有些恍惚,待到人老珠黄,他可还会这般觉得。
      卿凉拥她入怀,我本便不喜欢小孩子,况且皇家那么多的王爷,开枝散叶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南一扑哧笑出了声,你真是事事清闲。
      卿凉叹一口气,我也怕揽了太多的事物怠慢了你。
      你没娶我之前,不也没揽多少政务么。
      那是因为……卿凉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南一笑着道,不与你说了,我可是好久没出王府了,想出去看看。
      卿凉回过神,点点头道,好,我陪你。

      -7
      是年年末,双红药的孩子夭折,冰冷的尸体存在精致的童棺里头,双红药在一旁红着眼圈,哭得再也流不下任何泪水。
      南一被推到孩子面前,她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可她已经用一条命造出了双红药的魂魄,她哪里还有命再造一条魂魄。
      南一看着身后的卿凉半晌,突兀地笑出声来,我救不了。
      卿凉一愣,你不想救?
      南一想了想,点点头道,不想救,也救不了。
      音落,双红药像疯了似的朝她扑去,嘶哑着嗓子朝她吼着,你是神仙啊,这世上还有什么能难得住你?……你为什么不救我的孩子?你莫不是气我当初夺了卿凉,可我只是……我只是妒忌你……天上地下,我想成为真正的红药罢了……可我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我承认当初我不该那样,是我害的你被革除仙籍……但是我求求你……我求你……救救他……
      满腔的怒气最终化为低低的抽噎。双红药跪在南一身前,低着头再没有说一句话。

      双红药的孩子出葬后,整整一个月,他没有与她说一句话。
      卿凉说他从未见过有哪一个女子,像她这般冷血无情。
      南一涩涩地笑了笑,她想告诉他自己早已没了法力,可她忍下了这句脱口而出的话,她觉得也没什么必要去争执了,他若真爱她,又怎会弃她。
      原来不管天上还是地上,他始终是她躲不过的劫,而他爱的却始终没有她。
      念此,南一这才觉得活着似乎确实没什么意思了。

      南一去见了双红药,双红药冷冷地看着她,你来做什么?
      南一云淡风轻地笑,红药本就天下无双,也许你比我更担得起这个名声。
      名声?神仙也稀罕那劳什子名声?双红药凄厉地道。
      你将是这一世的红药,真正的红药。南一转身离开。
      双红药在她的身后嘶喊得锐利,自从孩子死去,她的身体也差不多崩溃了。南一知道,太子待她并不好。

      屋外冷风呼啸,南一换上了自己的白衣,她带了件狐袍给趴在书桌上熟睡的卿凉盖上。
      卿凉在她恰要出门的时候睁开了眼睛,你要去哪里。
      我不去哪里,回屋子里呆着罢了。南一没有转身,她没有胆量去看卿凉的眸子,含着墨色般浓重的疑心和疏离。南一怕自己一转身,便会忍不住哭出来。
      卿凉沉默了许久,终于低低开口道,最近天凉,还是多穿些罢。
      他原是已忘了她并不惧寒。
      南一笑了笑,我知道了。泪水划过她煞白的脸庞,她缓缓走出了书房。
      卿凉久久没有回过神,他本有好多话想与她说的,他最想和她说的,是他怕已爱上了她。可他想着来日方长,待这个冬季盛开雪花时,他必会告诉她他的心意。
      他觉得,一切都还来得及。

      -8
      南一进了皇陵,重重机关只伤到她的左手,她抱住那具小小的身体,念了口诀,潮水般的黑暗瞬间将她吞没。
      这世上本就没有起死回生,要想救活一个死人,只有死去一个活人。

      翌日一早皇陵边上传来婴孩哭泣的声音,太子妃的皇子起死回生,举国大惊之余,纷纷议论这孩子是否便是天定的皇帝。
      消息传到卿凉耳中,他脑海中忽地闪过女子一身白衣,清冷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他像是念到了什么,九曲廊亭,飞快地冲入她的房门,那本是他们洞房花烛的新房,然而面前徒留空荡荡的白色,雪花夹杂着大风吹入房内,瞬间凉了他的心房。
      南一……
      南一……
      他克制不住地哭起来,他原以为他们还有好长一段路可以走,她是神仙啊,她明明是神仙啊……
      卿凉想起过去一幕一幕让人心疼的画面,他恍然记得最后一次为南一梳妆时,在长长青丝中发现的三缕白发。
      原来她早已不是神仙。
      白雪夹杂着冷风,狠狠地抽打在他的身上。卿凉一番怔愣,喉间蓦地涌上一口鲜血。

      卿凉提着沉重的步子走入皇陵,而双红药站在空荡荡的陵寝中央,背对着他,似乎等他良久。
      幽暗的寝殿,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窒息气味。光线从隐蔽的窗口漏入,氤氲在不断沉浮的空气中。
      卿凉停了步伐,恍惚地注视着那抹熟悉的身影。须臾他张了张嘴,却最终无话可说。
      对面的姑娘一身单薄白衣,青丝如瀑,梅花簪白得胜雪,时间晃回到他们初见时的模样。
      那时他是天上的仙君,在白秋山邂逅了美如白雪的女子。其实他第一眼便认出她来,远古的红药,竟是长得这般美。
      他记起了一切,天上地下,相爱相弃。她身上那道难以愈合的伤,鲜红地像要刺瞎他的眸子。
      忘川,忘川,终是锁不了他的动情。
      南一。卿凉低低唤出了声,望着她的身影,目光久久缠绵。
      那抹白色的人影怔了怔,双红药转过了身子,却是朝着他巧笑嫣然,仙君,可是认错人了?
      卿凉蓦地打了个寒颤,他情到深处,才明白她在他心上的重量,可流年如烟,眼前人已不是她。
      卿凉跌跌撞撞地跑出皇陵,爱恨情深融成雪,下了一夜又一夜。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浩大得如同一个葬礼。
      而他却是,一个葬礼都没能给她。

      她说,我不羡那十里红妆的排场,我只要你对我好便够了。
      她说,你说你会娶我,我希望不是骗我的。
      她还说……
      他一路地逃,思念一路追着他,直到化茧成蝶,他终恍然,一切的一切,不过缘分。
      卿凉望向漫天纷飞的雪,他望见没有她时的千年寂寞,他望见她的音容笑貌,彷如看到记忆的影子,碎成一片片斑驳陆离的镜子。
      镜子中的白衣姑娘淡淡地笑了,她点了点头道,那么,你唤我南一便可。

      -瑞仙鹤
      郊原初过雨,见数叶凌乱,风定犹舞。斜阳挂深树,映浓愁浅黛,遥山眉妩。来时旧路,尚岩花、娇黄半吐。到而今、惟有溪边流水,见人如故。
      无语。邮亭深静,下马还寻,旧曾题处。无聊倦旅,伤离恨,最愁苦。纵收香藏镜,他年重到,人面桃花在否?念沉沉,小阁幽窗,有时梦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瑞仙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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