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祥》玥翎春

24、离开 我终究走不

　　我轻轻合上书，伸了个懒腰走到屋后的花园，望着满园争相怒放的花朵，心情变得复杂起来，这两年来我静下心的研读各类风水秘术之书，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不再御前行走，不再旁听朝政，不再随驾南巡，不再关心皇子们的暗中较劲，不再想着朝中局势会发生怎样微妙的变化……就好像回到了大学时代，一门心思就想着多学些知识，每天的生活路线基本是紫禁城紫云阁——御花园——畅春园集凤轩——西花园。让人失望的是，所有关于秦、元两朝的书尤其是从泰山带回的那两本《绍兴大地八钤》及《三十六钤》几乎要被我翻烂了，仍然没有找到一丝有价值的线索，看来我得和老爸商量一下，理论知识已经差不多了，现在应该找个合适的理由让我去实地察看了，不然一辈子也别想找到秦始皇陵的入口和成吉思汗陵的地点！
　　可是，老爸去南巡前曾说准备年内让我和胤祥正式成亲，这样一来，要怎么跟胤祥解释我要离开京城很长的时间呢？两年多来我偷偷摸摸的研读各种风水秘术，紫禁城里除了老爸和胤禩恐怕再无第三个人知道了，要是嫁了过去，这些书难免不会被胤祥那个鬼灵精发现，到时该怎么解释呢？还有一个伤脑筋的问题是，我还要亲自去盗墓，如果临到出发才万不得已告诉胤祥，是不是带了一些欺骗的成分呢？人家不是常说夫妻之间要坦诚相待吗！但……要是在正式成亲前告诉他，他又会不会无法接受？更要命的是，我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开这个口，告诉他我是来自未来！我曾经把自己的身份详细的写了下来，想过以书信的形式拿给胤祥让他回府看，但终究没有这份勇气……是的，我怕，我怕胤祥知道了这一切会离我而去，我没有信心，他爱我的心能包容我是一个从几百年后来的人吗？
　　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我缓缓闭上双眼，两年前和胤祥在南宫的那番对话再次回响在耳边，我还清楚的记得，那夜，当胤祥说出“人是创造历史的”后，我的心情几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几乎一只脚已经踏入了那道鸿沟中……
　　胤祥却语出惊人：“不过，如果一个人回到了过去，把他的阿玛或是额娘杀了，那就没有他了，既然没有他，那他到底从何而来又如何回到过去杀人呢？那么，跟着历史的脚印走其实是一句空话，毫无意义！”
　　我当时完全被他征服了，望着眼前这个人，胤祥——我深爱的人——生活在距离科学文明几百年前的人！他居然能够说出这个学术界争论已久的“时空旅行”说的症结所在！时间旅行一直是人类科技的终极目标之一，自从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诞生以来，关于是否人类能够回到过去就引起无数的争论，至今仍旧只是个美丽的幻想（我估计，那是因为穿回去的人多半没有穿回来，象我和老爸，大家都以为是失踪了或是意外身外了，怎么会想到是穿越了时空呢？）后来，又有科学家指出，只要证实黑洞的存在，那么人类穿越时空就可以实现！但除了理论和技术上的问题外，一个和鸡生蛋、蛋生鸡一样的问题就出来了——正如刚刚胤祥所说的：如果一个人回到了过去，把自己的父母杀了，那自然就没有他了，既然没有他，那他到底从何而来又如何回到过去杀人呢？所以，从这个层面来讲，穿越时空根本不能成立！这种对于古代人来说算是高深莫测的问题，对胤祥而言仿佛和太阳不可能从西边升起东边落下一样简单！他到底是怎么想到的呢？
　　胤祥见我半天没说话，搂着我肩膀语重心长的道：“丫头，你和说话，别这样拐弯抹角好吗？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碍乎就是这个江山到底会落到谁的手中，丫头，不管是谁，我想你不要担心，也不要参与进来……”
　　我有些不解：“为什么？”
　　“我不想你为了别人的事改变自己，而受到伤害。”
　　“如果……如果是你的事呢？”
　　胤祥吃吃一笑，将我搂的更紧了：“如果是我的事，我更不能让你为了我受伤害，我喜欢一直以来开心、率真的你。”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参与其中，你会不喜欢我了……”
　　“不，我喜欢。但我会为不让你失望，变得不择手段，甚至……”
　　我默默地垂下眼帘，打断他的话，：“原来，我心里想的什么，你都知道。”
　　“其实，不完全知道。你的心里，不是还有事吗？这件事，从我第一天认识你就一直深藏在你的内心深处，只可惜，我猜不到也看不透……象你这样一个心里藏不住话的人，一定很痛苦吧？就像今天这件事，你就忍不住问我了。”
　　我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是的，大统之事说白了我们夫妻一体，根本没什么；可是我身份，我来自未来……即使是夫妻，能说吗？不由得捏紧双手，勉强一笑：“别说了，好吗？”
　　“丫头，你要明白，我不是在逼你，即使你永远不说，我也没有什么想法。我只是要你知道，无论发生过什么，无论你要做什么，我永远是站在你这边的，即使刚刚所说的这件事，如果你真愿意……我也会去力争……”
　　我赶紧伸出手掩住即将说出的话：“别说了，容我好好想想。”
　　最终，我用实际行动做出了决定，回到宫里后，我深居简出，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致志的研读风水秘术。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胤祥为什么对我会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之前想把惠妃置于死地，是他的一番话打消了我的念头；后来，还没理清和胤祥的兄妹关系时，也是他的一番话让我在老爸面前据理力争；接着，从鹰嘴崖下死里逃生知道他和富察氏发生了关系，还是他的一句话让我几乎要放弃这段感情；如今，因为老爸的话，产生了颠覆历史，母仪天下的想法，可是，仍然是他的一番劝慰让我放开了怀抱，不再疑心重重，不再沉迷其中，不再做无谓的争斗……
　　后来，胤祥曾非常奇怪的问过我：“你怎么满脑子都是些奇怪的事情？在南苑的时候，你怎么想得出那么个怪问题？什么回到唐朝，要真回去了的话，那不成了千年老妖吗？”
　　我当时差点没气的背过去，呵呵，千年老妖，在你心里，就一定是妖怪？难道仙女就不行了吗？看来老爸说的没错，思想观念真是……匪夷所思，任你可以说出穿越时空不成立这样的道理，还是免不了落入封建迷信的圈套之中！
　　两年来，我的脑海里只有两件事，其一就是希望能从古籍中找到秦始皇陵入口和成吉思汗陵地点的线索，第二件事就是到底要不要告诉、到底什么时候告诉、到底用什么方式告诉胤祥我来自未来这个事实！胤祥，其实我瞒的好辛苦，我一定要痛痛快快的告诉你这一切……对不起，是我害怕失去你，就让我再自私一次，待我真真正正成为你的新娘……到时，就算你不能原谅我，我也心甘情愿……我幽幽的叹了口气，喃喃道：“也罢，只好这样走一步是一步能瞒一天是一天了！”
　　回到房间，一眼就看到床上放了个什么东西，我走过去拿起来，圣旨？打开一看：奉天承运，皇帝召曰，赐御前正三品女官、兵部尚书之女兆佳玲珑与十三皇子爱新觉罗胤祥六月初六完婚。钦此！
　　我“啪”一声合上圣旨，是谁把圣旨丢在了这里？现在老爸正在第五次南巡检查河工情况，怎么会想起我和胤祥的婚事来了？按理说应该是李德全回京宣旨或是通过驿站返回京城由留守乾清宫的管事太监宣旨啊，难不成……是胤祥？“小喜子，进来一下！”
　　“格格吉祥，有什么吩咐？”小喜子嬉皮笑脸的打了千儿，看到我手里的圣旨：“咦？十三爷走了吗？奴才怎么没瞧见？”
　　我扬扬圣旨，问道：“圣旨是十三爷带来的吗？”
　　“回格格的话，格格去后花园没一会儿，十三爷就拿着圣旨来了，高兴的紧呢，说是要给格格您一个惊喜。奴才说到后花园去请您，十三爷又说别坏了你赏花的雅兴，他在屋里等会儿就行了。奴才就回了，可奴才没瞧见十三爷是什么时候走的啊！”
　　我咬咬嘴唇，这样一来，胤祥是专门来告诉我成亲的日子定来了，可是为什么不告而别？难道宫里出什么事了？今天是康熙四十四年三月十六，老爸又在南巡，朝中会发生什么要紧的事呢……使劲儿摇摇头，别瞎想，就算真出了什么事，胤祥也绝对有能力应付，我答应了他不再参与其中就应该遵守诺言！
　　“行了，你下去吧。问问小钱子、墨菊和平儿，看他们瞧见十三爷是什么时候走的。”
　　“是，格格。奴才这就去。”
　　我笑了笑，看来还有几个月我就要嫁为人妇了，说不定待会儿胤祥办完了事还要过来呢，现在是申时三刻，干脆去厨房弄点他喜欢吃的小菜等他过来一起吃！
　　顺手把圣旨塞到枕头底下……
　　站在床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就这么愣愣的站着，一颗心开始急促的跳起来，“砰、砰、砰、砰、砰、砰”，我到底是怎么了，紧张什么？心慌什么？
　　我猛然转过身，一把掀开枕头，只有圣旨，没有……将被子仍在地上，没有！把床上的东西全部甩到地上，没有！发疯似的跑到案桌前，清理桌上的东西，没有！打开装古董的柜子，没有！衣柜，没有！没有！还是没有！！整间屋子全部翻了个个儿，没有……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到哪里去了，我、我明明放在枕头下面的，为什么会不见了？难道，难道“格格，啊…格格，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木然的转过头：“什么事，说。”
　　“这个，刚刚格格说的，奴才问了墨菊他们……”见我脸色苍白，神情呆滞，一言不发的样子，小喜子好像被吓到一般，一步一挪的走到我面前，手里递过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小心翼翼道：“他们都没瞧见十三爷是什么时候走的。不过，奴才在前院拣到这张纸，虽然奴才不识字，但也认得是出自格格的手笔，所以……”
　　“什么？”我一下站起身，抢过纸，果然，果然……我强忍住心中的不安，挥了挥手：“你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进这个房门，若是谁多嘴把我的情况告诉了别人，小心你们的脑袋！还有，我任何人都不见。”
　　小喜子将摇摇欲倒的我掺到椅子上坐下，担心的问：“格格，您没事吗？要不奴才马上去请季大人……”
　　我冷冷道：“你没听的懂我说的话吗？要不要我说第二遍？”
　　“不，奴才明白。那格格您好好休息，奴才退下了。”

　　3天了，胤祥没有来，我不停的吃东西、喝酒，醉了又醒，醒来再醉。仿佛这样，才能让时间过的快些……真觉得好笑，这一天终于以这种方式来临了，我曾做过无数次的猜想，却唯独没有料到事情会发生这样戏剧的变化！此时此刻，我仿佛一只待宰的羔羊，默默的等待命运的降临，还在幻想会不会有奇迹发生，会不会获得他的谅解？
　　没有一滴眼泪，因为我知道眼泪起不了任何作用，可我仍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继续等下去还是去问个清楚？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直愣愣的望着桌上那张纸，纸上，有我的内心独白，有我对他的感情，更重要的是，有，有我的身份，有我的来历……一个月前，我曾经写了满满的十张纸，其余的九张呢？一定在他那里吧，一定是无法相信，才带了回去……
　　几番醉，几番留，也谁料春风吹已断，又谁料朝云飞亦散，天易老，恨难酬……
　　“格格，您到底要在里面待到什么时候？您要是在不出来，墨菊就要去告诉十三爷了！”
　　呵呵，我沙哑着嗓子干干的笑了两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墨菊这几日恐怕也劝的心力交瘁了，这会儿终于开始恐吓我了，我又倒了一杯进肚，道：“你要是今后不认我这个格格了，尽管去！”
　　“格格！您自个儿听听，您的声音都……”墨菊伤心的哭起来，猛地用力一跺脚：“我不管，我要去告诉十三爷！”
　　听着墨菊“笃笃笃”远去的脚步声，我有些恍惚起来，是不是仍然期待什么？他，会来吗？
　　又不知过了几日，希望再次变成了绝望。墨菊无力的声音告诉我，他一直没进宫，去到他府里，和我一样，谁也不见……
　　你，不进宫，是害怕看见我这个“千年老妖”吧；你，闭门不见，是害怕听到关于我的任何消息吧！你，一个字也没有留下，没有问我“这是真的吗？”，甚至连“你给我些时间”也没有，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我而去……你，真的决定了？没有任何改变？没有转環余地？没有……
　　呵呵，到底敌不过这几百年的时光，
　　到底应该彻底隐瞒下去，
　　到底是谁伤了谁的心。
　　到底是这样的结局，
　　到底是谁负了谁？
　　到底是谁错了？
　　何去何从？
　　结束？
　　结束。
　　冷笑一声，饮下最后的半壶酒，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起来，睡吧。睡醒之后，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推开房门，墨菊、平儿、小喜子、小钱子欣喜若狂道：“格格，您…您终于……”
　　我笑了笑：“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墨菊上前一步扶着我道：“格格，您快坐下休息一会儿，瞧您憔悴的模样。平儿，还不去准备给格格沐浴更衣，小喜子、小钱子，去准备些清淡的点心！”
　　我躺在洗澡桶里，微烫的水感觉让全身都松弛下来了，十分的惬意，我转过头看着墨菊，问道：“墨菊，你跟了我几年了？”
　　“格格，从您进宫那天起，足足有五年多了。”
　　“嗯。有中意的人吗？”
　　墨菊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格格，您说什么呢？墨菊只求您和十三爷成亲后，别把墨菊一个人留在宫里，墨菊要一辈子伺候您！”
　　成亲？呵……“你不想呆在宫里吗？”
　　“是。格格，这宫里实在太……前些年，若不是格格的照顾，墨菊几乎都过不下去了。不过，这两年过得倒是很舒心呢。”
　　“你呀，的确不适合呆在宫里。对了，我在房里呆了多长时间？”
　　“格格，您还说，整整7天，不是吃东西就是喝酒，您的身体怎么受的了啊？也不知十三爷府里发生什么事了，墨菊去了4次都大门紧闭，人都没见着！格格，你不看看去吗？”
　　看？恐怕再没有机会了。
　　“明天我去看看吧。墨菊，我桌上有封信，是给四爷的，你去收好，一定要亲手交到四爷手上，明白吗？”
　　墨菊眨眨眼：“格格，墨菊记下了。”
　　吃过晚饭，我换上了一身男装，开始收拾东西：必备品——3百两的银票2张、碎银子若干、男装一套、镇尸辟邪铜镜；书籍——《绍兴大地八钤》、《三十六钤》，装成一个小包袱，背在身上，准备夜深人静之时，不让任何人知道，离开。
　　我留了信给胤禛，告诉他我走了，拜托他把墨菊安顿在他的府里，有机会给她找个好婆家；拜托他征求平儿、小喜子、小钱子的意见，如果愿意出宫，就和墨菊一样暂时安顿在他府里；如果不愿出宫，就拜托他在宫里找个容易相处的主子……我这紫云阁，不再需要任何人了。我相信，念在兄妹一场的情分上，这些要求，现在管着内务府的胤禛一定可以做的到。
　　莲姐，你这两年代替我伺候老爸，老爸也很喜欢你，应该很快就会成为乾清宫的“领班”了吧；墨菊，你既然不想呆在宫里，就先去四贝勒府伺候吧，胤禛应该会为你找一个好归宿的；平儿、小喜子、小钱子，我能为你们做的，只有这样了……
　　是的，我要离开了，离开紫禁城，离开紫云阁，离开老爸，离开……越远越好，深入骊山、走进蒙古草原，我将开始踏上实现自己理想的第一步。
　　拿着令牌，我顺利的出了宫门，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个生活了五年的地方，这个留下了我无数美好回忆的地方……爸爸，对不起，我无法继续呆下去了，多呆一秒钟我恐怕都会窒息，我不能回头，只能一步一步的向前，尽管不知道前方的路我一个人能坚持多久，不过，我深信，我一定能够坚持到最后！我一定能够拿到那两样东西，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们爷俩就一起离开了，你可以去找妈妈，我也能……
　　远远的望着那扇紧闭大门，苦笑着，我终究走不进，这扇门。
　　还是，终究无法走进，门内，那个人的，心。
　　你，一定要幸福哦……我，会祝福你的……你，也会吧，虽然我瞒你了这么多年……可，我失去的，已经是一种惩罚了……再见……还能再见？如果我能顺利回来的话。
　　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我知道，我已经哭不出来了，已经没有眼泪了，只有一份未完成的理想继续支撑着死去的心，等着吧，既然无法得到，我会走的远远的，回到属于我的世界，彻底的忘记，彻底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