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城》海瑞妮

9、局中局Ⅲ

　　【这是一盏浮生的妄想，这是永远看不清的世界】

　　[巴黎时间20﹕15]
　　暗黄色的灯光照在身上，却无法带来丝毫的温暖，朵兰德坐在软软的沙发上，一脸沉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维希塔坐在朵兰德的旁边，斜倚着沙发扶手，半眯着眼睛假寐。
　　“班杰明死了。”朵兰德忽然睁开眼睛，语气冰冷地说。
　　维希塔打了个哈哈，声音迷糊地道：“唔，那莫薇呢？”
　　“气息一直存在，但是我找不到。”朵兰德摇了摇头，心情也带上了一点沮丧。
　　“等一等，”维希塔瞬间清醒过来，目光怀疑地看着朵兰德道，“你说班杰明死了？”
　　朵兰德干笑几声，对上维希塔的目光道：“在你的印象中，难道他是一个不容易死的人？”
　　“不是，”维希塔否定道，“——不过你确定？”她又追问道。
　　“当然。”朵兰德呼出一口气，“怎么了？”
　　维希塔皱着眉头陷入了沉默。

　　[巴黎时间20﹕20]
　　班杰明的尸体安静地躺在3015房间门口，渐渐冰凉，一如屋内人的心情。
　　“你怎么看，朵兰德？”维希塔再次把目光转向朵兰德，面无表情地问。
　　“你问我？”朵兰德支支吾吾了几句，“我又不是破谜者……”
　　“在结队任务中征集意见时，我们从来不在意互相是什么身份。”
　　“我不是这个意思……”朵兰德顿了顿，皱着眉缓缓而道，“我觉得你们好像隐瞒了我什么。”
　　维希塔注视着她，“说详细点。”
　　朵兰德耸了耸肩，一副豁出去的模样道：“首先我在这件事情里面发现不少可疑的地方。你告诉我莫薇是暗杀者，可是真正的暗杀者不应该穿着行动不便的蓬蓬裙，以及长发凌乱的发型，这个设定让我想到两个可能性：假莫薇，或者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消失在我们面前，也无所谓自己什么着装，这两个可能性各占百分之五十；其次，班杰明多次试探我的话题，并且一步一步引导我们走出房间，让我联想到也许这个事故才是真正的对我的考验；再之就是莫薇出事时你含糊不清的推理，作为一名破谜者不该犯这般低级的错误；唔，还有一点，莫薇出事到班杰明出事你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更加让我肯定了那个念头——这些都是你们对我能力的考验！”
　　“你说的没错。”维希塔坦诚地点点头，续着她的话道，“莫薇找到我的时候把计划都告诉了我，在所有人都消失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你什么时候看出这是一个局，什么时候考验通过。”
　　“既然我的猜想没有错，班杰明又是为什么……”
　　“所以我才反复向你确定，班杰明真的死了吗？”维希塔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眸光染上了深沉，墨色中的赤红与初见时相比竟明显了不少。
　　朵兰德却没有时间注意这个，她闭上眸子，手指架起古怪的姿势。朵兰德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死了，灵魂的气息已经全部遣散。”
　　“那莫薇呢？”
　　又是谨慎的一段沉默，“能感受到一部分气息，灵魂的踪迹搜寻不到，应该已经回到现实世界了。”
　　“这怎么可能？”维希塔倒吸一口冷气，却没了下言。
　　朵兰德看着一脸沉思的维希塔，同样保持了沉默。

　　[巴黎时间20﹕50]
　　黑夜笼罩在寂寞的法国卡尔维小镇，星光点点，月光朦胧，地中海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这个世界没有海鸥，没有热闹的人群，只有冷冰冰的暖黄色街灯，只有空旷的金黄色沙滩，整个世界都陷入沉眠。

　　[巴黎时间21﹕00]
　　朵兰德把这次事件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又想了三遍，笼罩在她心头的还是那难以驱散的不安和诡异感，但是她似乎已经发现了一些，答案很模糊，难以言状。朵兰德懊恼地喝下一杯白开水，精致的高脚玻璃杯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响声，也就在那一刹那，朵兰德意识到了一个重要无比但是又诡异到极致的细节，“莫薇和班杰明出事时都说到了一个词语，这和你给我的考验提示是一样的……”
　　维希塔皱了皱眉，“海洋。”
　　“你知道这代表了什么意思么？”
　　“海洋……”维希塔喃喃念着，下一刻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提高音调道：“朵兰德，你还能回忆起莫薇和班杰明出事前经历过什么相同的动作？”
　　“咦？”朵兰德愣了愣。
　　“阳台，”维希塔一字一句地继续道，“他们都去过阳台，看过不远处的海洋。”
　　朵兰德疑惑道：“可是这解释也太勉强了……”
　　“这不是解释，是想象，是成为破谜者的基础。”维希塔缓缓地道，“我们从一开始思想的方向就错误了，一团混乱没有丝毫头绪。我从开始便一直以为这只是为了考验你而设立的局，所以也没有想太多，但是回想一遍，我突然意识到了很多诡异的地方，我相信你也有这个感触。”
　　朵兰德点点头，续着维希塔的话应了声，“想到这个我脑子就死机。”
　　“我们从头开始分析，”维希塔道，“第一个疑点，莫薇和班杰明是如何中招的——事实上很简单，是海风。”
　　“海风？……”朵兰德若有所思地重复，稍稍有点出神。
　　“——你忘了吗？”维希塔忽地朝朵兰德意味深长地一笑，“我为了检查莫薇的血迹也去过阳台。”
　　朵兰德瞬间回神，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维希塔，结巴道：“那……那你也会……”
　　维希塔仅报以冷冷一笑，“第二个疑点，班杰明的死亡。”她顿了顿续道，“班杰明是旅行者，可以穿越任意的时间空间，如果没有他你根本进不来这个世界。我从他一系列的行为来看，他应该没有意识到自己将会死在这里，所以很明显，我们进入了一个比对你的考验更大的局。对于这个局，我们就好比在走迷宫，走一座到处都是出口但是到处找不到出口的迷宫——我知道你又想来问我我们应该怎么做了，也许正确的做法是在我死前拼命找到出路，不过很遗憾，我目前没有这个想法，我现在只想弄清楚一点。”
　　朵兰德等了半天也不见维希塔说出是哪一点，只能一边翻着白眼，一边心甘情愿地开口向傲娇的维多利亚王室后裔询问道：“哪一点？”
　　维希塔沉默半饷才道：“在这个不知道是谁制造的世界里，除了我们以外是否还有其他的人？”
　　维希塔的话音刚落，朵兰德便忽然惊呼起来，“没错，之前所感到的所有诡异之处就在这里！”她注视着维希塔冷静的目光，声音略带颤抖地道：“第五个人——除了莫薇、班杰明、你和我以外所存在的第五个人！”

　　【3】
　　法国科西嘉岛。
　　月亮隐藏在云层之后，遥远的星光透过干净的落地窗户，像流水一般倾泻在客厅里，洁白的光辉与客厅米褐色的碎花墙纸相得益彰。客厅收拾得有点凌乱，背对着星光的天鹅绒沙发上随意搭盖着一张柔软的素色毛毯，毛毯非常大，几乎覆盖了整个沙发，然而隐隐一看，那毛毯下面似乎藏着一个娇小的身影，可惜夜色太浓，让人看得也不真切。
　　“啪嗒”随着响声落下接踵而来的是电流流淌的声音，明亮的光线瞬间充满房屋。
　　扎着整洁的马尾发型的女孩走入客厅，她看上去十岁左右的模样，精致细腻的脸蛋，纯白色的蓬蓬裙，让人忍不住追随目光——的确，美貌可以让人眼前一亮，但是久住人心的只有气质，高贵典雅，像洁白的女神不容侵犯。妮贝尔拎着一只很大的白色塑料袋，穿着粉红色小皮鞋“啪嗒啪嗒”地走在客厅里，她在经过沙发时停顿了一下，很快恢复步伐转身朝卧室走去。
　　莫薇听到卧室门被关住的声音，她缓缓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浅黄色的天花板，上面印刻着无数奇形怪状的花纹，一路往下颜色渐渐变深，衔接住米褐色的碎花墙纸。莫薇扫视四周，整个客厅采用暖色调为主的搭配方式，她皱了皱眉，但是没有出声。莫薇看了眼盖在身上的素色毛毯，她不喜欢白色和黄色，尤其是当这两种颜色搭配在一起时，温暖是会让她窒息的致命伤。莫薇在心里冷笑，她是个一辈子都不会拥有光明的人。
　　莫薇只属于黑暗，从出生便注定如此。
　　妮贝尔在卧室门口静静看着已经醒来的莫薇，目光中却是常人难以看懂的悲伤。

　　【4】
　　[巴黎时间21﹕20]
　　“把所有线索连接起来，那么一切都迎刃而解——所有的事件都缺少一个必须存在但是我们又找不到的角色。”
　　朵兰德把着酒杯转了一个圈：“可是那个人的目的是什么？”
　　“不知道，”维希塔言简意赅地道，“他是男是女，是我们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我都无从了解。”
　　“这样会让人很难办的……”朵兰德懊恼地摔杯，玻璃渣子碎了一地，声音伶仃的瞬间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朵兰德转身背对着维希塔，目光紧紧地注视着已经确定死亡的班杰明，缓缓道，“也许我们可以从班杰明的身上可以查到线索。”
　　“没错，这是第三个疑点，为什么莫薇消失了，而班杰明却是真的死了。”维希塔耸了耸肩，一脸大无畏表情，“可事实上我对罗兰家族并不熟悉，我推测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罗兰家族？”朵兰德挑了挑眉闷声道，“你既然很早就想到了干嘛不说出来？”
　　“说出来有用吗？”维希塔幽幽地看向她道。
　　“当然，你太小瞧预言者了！”朵兰德朝维希塔扮了个鬼脸，便俏皮的笑着走向班杰明冰冷的尸体。朵兰德看着那具一动不动的血人胃内一阵翻涌，早知道这么恶心就应该让维希塔来做，她暗自腹诽。眼前班杰明的血迹已经差不多干涸了，还有一些呈绛红色的果冻状凝固在一起，班杰明的脸上到处是血液流干形成的坑坑洼洼，一个个大大小小的血痂看得人阵阵鸡皮疙瘩，朵兰德顿时庆幸自己没有密集恐惧症。
　　维希塔静静地看着朵兰德蹲在班杰明旁边那张表情五彩纷呈的脸，眸中突然流露出显而易见的笑意，她拿起桌上的水壶，悠悠地给自己续了一杯白开水，而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玄关处的朵兰德。

　　[巴黎时间21﹕50]
　　朵兰德忍着胃部的翻涌，硬生生地收集齐了班杰明的一蛊鲜活的血液。
　　“你用这么长时间就收集了这么一点东西？”维希塔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朵兰德手中的蛊具，用现代用语来说，朵兰德的这一蛊具约等于五十毫升，并且这五十毫升还是保守估计。维希塔完全没有意识到朵兰德的脸已经黑得不成样子，就差“噌噌噌”地头顶冒烟了。维希塔打量一番蛊具，最后啧啧地开口道：“我请人喝茶即使是装客气用的杯子也比你这个大。”
　　“有这么些就不错了！”朵兰德气得直跺脚，“早知道就应该让你去——离班杰明死亡都已经过了差不多两个小时了，活血哪那么容易找到？”
　　“原来是活血，”维希塔恍然大悟，“你拿这个要做什么呢？”
　　朵兰德朝维希塔神秘一笑道：“我知道你的浮生茶在结界世界里是被禁止使用的，所以现在的你除了有一颗比我们都灵活的心思，其他什么都不行——”维希塔暗自“啧”了一声，朵兰德语气更加自豪地续道，“真没办法，找真相这种东西就只能我负责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