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龙潭Ⅱ ...
-
【这是一盏浮生的妄想，这是永远看不清的世界】
叔宜喜欢风，很喜欢，喜欢到宁愿牺牲爱情的地步。她总是抱着一把通身碧透的剑，剑穗迎着风会吹出她最爱的那首曲子。叔宜觉得自己无欲无求，活着，死了，好像都是一样的。于是叔宜决定做一些事情，反正都是一样的，怎么糟蹋都可以。
她抬眼看向百米外的人影，龙族的伯爵大人，整天拿紫纱遮着面孔的日本女人。叔宜知道龙族的三番两次代表着什么，确实对于风宫而言，龙潭下的镇压呈现资源短缺、人手不足的弊端，但她仍不想放弃这个地方。而她也能隐约猜测到，龙族近来日益明显的动作来源于何。
那天霓裳带来所有资料和恩怨离愁，她劝叔宜放弃，她说风宫韬光养晦了几千年，不必沦落为政治的牺牲品。霓裳列举了现实种种，龙宫姓“冥石”，冥石家族与温特家族的纠缠不清，一瞬间让龙潭的地位微妙起来。
那时候叔宜道：“没有比龙潭更好的地方了。”
是呀，没有了。风宫也绝不能再躲了，避世的结果只是人脉渐稀、势力式微，龙潭这一仗将是决定风族发展甚至存亡的重要转折点。
龙宫显然也察觉到了风宫的意图，于是龙君派遣了冥石沙前来谈判。她们在浩瀚的平原上对峙，叔宜并不打算开口说些什么。
身着剪裁得体的紫色和服的日本女人更不可能放下自身的骄傲，她的骄傲来源很多，美丽、权力、势力，她确实有很多值得骄傲的地方。冥石沙不能反感华人，但她可以示威，因此拿捏着一口日本语官腔十足，倒是滴水不漏得找不出半点差池。
龙潭一案本身其实很简单。龙潭底下有雌雄两条龙，雌龙名“锁”，雄龙名“邰”，每隔十年出世，再隔十年入世。龙属魔科，其威可毁天，力可灭地，因而龙潭案一直是外城管理区的重中之重。
由于风宫作祟强占龙潭（龙宫官方拒绝承认龙潭的转送，只强调为借用），龙窟离龙潭很远，远到隔了块辽阔无边的龙窟平原。那上面又终日风声猎猎，对风族来说占据了极大的地理优势。夺地的战事大小不下十次，实力强悍的龙族竟是活生生没得到半点好处，久而久之偃旗息鼓。
风宫暂时成为龙潭的拥有者，自然也接替龙宫完成安抚双龙的任务。若说龙天生暴虐，双龙绝对是暴虐中的极品。风宫为这两条龙每十年便要斥巨资招聘造物主，被具有阿Q精神的龙族人笑称为“擦屁股的人”。
风族：“……”
在十年前的双龙出世时，风宫招募的一位造物主因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龙，震惊过大导致昏阙，最终仪式出错牺牲了两名四丁目造物主后，龙宫再次发起诘难。但他们实在没想到，压力过大的风宫为了得到龙潭，宁愿与司生之神温特合作。
冥石家族的最高领导人是十二天神之一的真相早已人尽皆知，龙族的一把手是冥石家族现任大家长的事情也不曾隐晦。而最炙手可热的八卦绝对是时空之神与上任朱家大家长之间的恩怨情仇，被司生之神横插一脚搅浑的温情和人死后才意识到的珍重，时空之神不爽了。冥石家族与温特家族至此撕破脸皮，你来我往下玩得不亦乐乎。
因此风族搬出了整个天空之城能力最强的造物主温特后，其代表的不仅是对龙潭的志在必得，更是与冥石家族相对的鲜明的政治立场。这对于相互知根知底的龙宫来说绝对不是个好消息。
“其实并没有什么必要。”冥石沙站在猎猎风中道，“温特一族在外城区臭名昭著，与他们站成一线，这对风宫百害而无一利。”
叔宜冷淡地抱着碧剑：“所以我赌赢了？”
冥石沙扬眉道：“几百年来的老邻居，我们可不希望妖魔来袭时孤身奋战。”
“可以。”叔宜点点头，“风宫保持中立。”
冥石沙忽然觉得好笑，她便笑出了声，笑声透过风，像龙的歌声：“温特殿下会生气的。”
“她不会，她想要的酬劳并不是风族。”叔宜淡淡道，“她的嗅觉要比我们都强大得多。”
壹区的生之神殿被评为最豪华的居所，温特家族的富可敌国数来也不算传闻。小型的精致喷泉，玫瑰花落满星光，风吹起不止是花香，荷叶边和水红色成就高雅的象征。让人想起迪士尼漫画里的公主，鸟笼一般精致的城堡和谁都穿不上的水晶鞋，可温特真正的美在于她身为天神的实力。
戴着金丝雀面具的侍臣要为司生之神的作息作出最完美的准备。特制的茶水冒着滚烫的香气落入玫瑰与枸杞搭配的花药里，泡沫在阳光下变成了人鱼公主的神圣。随时可以长出翅膀的茶盏是青玉，与瓷勺相碰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足够曼妙，听到它的人会眯起眼睛，懒洋洋打一个盹。这是司生之神的专属。
生之侍臣朝她行礼，温特头也不抬地茗茶，半晌淡淡地开口：“一切都准备好了？”
“是的，都准备好了。”
温特点点头。这个看上去年仅十四岁的女孩笑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的公主。
“风宫真是个美丽的地方。”温特这样说，一边踏上盛开着嫩色雏菊的草坪。
风宫的大小管理者依次跟在温特的身后，化成朦胧浩荡的色彩，如莲花开遍风田。她们一声不响地表示附和，眉梢微微扬起，像沾染了千万里远的光。
远处是风的阁楼，高高在上的东方古典建筑。画栋雕甍，如涂羞花闭月；低桥古道，似语万水千山。光落下来，雏菊花由盛渐衰，像朝霞似的化成一瞥温柔。再远些，古老苍茫的龙窟平原稀疏落着碧色青石，像一汪沙塘的路石，像新长出的尚未觉醒的荷叶。雪光倾泻而下。
温特喜欢荷叶，她喜欢荷叶边的一切周边。但她只喜欢水红色的荷叶，所以只是轻轻地过眼，再也没回头看去。“我好像不太喜欢冷色调。”温特顾自嘟囔道。
“从龙潭到雪山，都是龙窟疆域。”
温特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叔宜：“我以为风宫不会承认这一点。”
叔宜淡淡道：“龙窟也不全是龙宫的。”
“好了。”温特道，“带我去见见其余五位造物者吧。”
【2】
她说她出生在冬天的贫民窟，于是她叫Winter {冬天}。
少年点了点头，他的笑容像那年冬天里的唯一一点阳光，透过棕榈林稀稀疏疏地落在高矮不齐的房屋上。世界废墟一片，战争尚未结束。有一只野兽蹲在墙角喘息，它的眼睛里有一片天空。
女孩局促地坐在温暖的火炉边，她忽然有些不知该怎么说话。火光参差不齐地落在她的眼睛里，让人想起着了火的海洋，和触礁沉没的轮船。她的衣着及其简陋，伸出手像要触摸到火焰，这与对面的人和周边的一切都显得极其格格不入。
“你听说了吗？”少年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他注视着你的目光深情而真挚，让人几乎一不开眼睛。
但这并不包括女孩，她甚至不敢抬头看少年的眼睛。她只能嚅嗫着嘴唇道：“您说什么，艾特列特大人。”
被称作“艾特列特”的少年仍在笑：“战争结束很久了。”
“不，我不知道……”
“温特，你想成为公主吗？”
“我——”女孩猛然一顿，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少年。那一刻恐惧和臣服统统消失不见，眼睛里的光芒让人惊骇。可她又很快回过神，低下头沮丧不已：“可我并不是。”她的声音足够冷静，冷静得让艾特列特感到奇怪。
“你只需要听我的。”艾特列特压下心头的不快，面上的笑容温如光明，“温特。”他在呼唤她，“我会是你的神明。”
女孩颤巍巍地抬起头。她生得小巧而美好，没有人看到那双碧蓝碧蓝的眼睛里，野兽打着哈欠站起了身。
“大人，我们需要的只是她的身世。”
“她只是个贫民窟妓女的女儿。”
“这太可笑了……”
“感谢她有个拥有王位继承权的父亲。”
“感谢她有个做妓-女的母亲，每个妓-女的小孩都可以是有钱人的后代。”
“贝德雷，我第一次这样赞成你的意见。”
一群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杂七杂八的呼吸声让夜晚变得狂躁不安。他们又扯淡了会才安静下来，齐齐把目光转向围在火炉旁的少年。他们在等少年的命令。
“我们都是没有主见的人。”艾特列特开口道，“你们不应该问我，你们甚至不应该问。”他微笑着看向眼前的人们，他知道他们都是些不识字的骑兵，但每一个都足够艾特列特敬佩。可他仍是冷静地说出那一席高高在上的话语，旁若无人似的高傲。
有一个骑兵小声道：“是的，大人。”
声音逐渐大起来，汇成响亮的河流。他们纷纷朝面前这位手无寸铁的少年宣誓：“是的，大人！”
也许是房间里实在太暖和，他们团结一致的力量使得外物变得不足道耳。没有人注意到寒风吹过的屋外，火光洒上窗帘，野兽的呼吸声微不可闻。
艾特列特总是说世界上最团结的人群来自贫民窟，因为他们一无所有，于是有了更大的勇气学会信任。而女孩永远不会反驳少年的任何话语，她只会在心底补充，告诉少年他们也憎恶欺骗。
贫民窟的孩子只会相信平民窟的孩子，等他们长大了遇见了形形色-色的痛苦和嫉妒，他们便会更加极端。这种极端体现在两方面，以恶为主导的人将不信任世界，他们因为被欺骗而欺骗，因为被流泪而流泪，因为被自私而自私。没有人可以说他们错误，就像没有人觉得他们的出生是正确的，异曲同工，他们也这样认为。而以善主导的人认清了足够的现实，他们惺惺相惜，挣扎着在地狱里活出最积极的姿态，尽管在衣着鲜亮者眼中始终狼狈不堪。
艾特列特以为女孩是第二种人。他以为她胆怯、懦弱，却又心怀不属于自己的梦想，但他不觉得那是痴人说梦。艾特列特尊重所有人，聪明的，愚蠢的，他尊重一切有生命的东西，以他自成系统的标准。
可女孩不是，她两者都不是。就像在废墟里同幸存的孩子玩游戏时，她只输过一次。那一次她跪在胜利者面前，任由对方指挥其他孩子侮辱并殴打她。他们扒光她本就褴褛的衣物，寒冬腊月里倒挂在即将枯萎的树杈上。女孩哭着喊着请求原谅，并在第二次的胜利中同其余饿极了的孩子分享了他的身体。
血腥味刺激着杀戮本身带来的欲望，它和权力、金钱有着极大的不同。女孩开始学会信任人类最原始的直觉，她的獠牙才刚刚长出。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龙潭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