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龙潭Ⅲ ...
-
【这是一盏浮生的妄想，这是永远看不清的世界】
【3】
入夜的龙潭是另一个银河，让人想起苍茫古道边的萤火声。夜幕是蜘蛛爬过的网，星光如虫蚁般挣扎。很安静，没有树木的安静。巨大的瀑布从天而降，但它距离龙潭尚有一公里远。
温特从刻满沧桑的巨石后走出，她说不清她看着维希塔的眼神，但温特希望是冷漠。于是她开口道：“这就是真正的公主吧。”一如萤火般的冷光。
维希塔没有回头：“公主？”她问温特。
温特反问：“难道不是么。”
“I don’t know ”{我不知道}
“I have ever been flattered as a princess ,but they are wrong .I’m not a princess .”{总有人讨好我。他们以为我是个公主，但他们错了，我并不是公主。}温特道， “But you are ”{但你是}她静静地看着背对自己的少女，一瞬间有些啼笑皆非。
“So why you don’t give me a salute ”{那你为什么不向我行礼？}
温特愣了愣，她转眼笑起来。星光落在眼睛里，像煮熟了的茉莉花。
维希塔转过身看向温特，对面的女孩确实很漂亮，一举一动优雅如水。她本就该是个公主，维希塔这样想着。但她没有说出来，她知道温特也知道。
“Congratulations ”{祝贺你}温特半晌道。
“I can’t understand ”{我不明白}维希塔摇摇头，刘海被风吹起，像一阵墨紫色的风。
温特没再说话，她忽然间极其讨厌滴水不漏的人，虽然她也是其中之一。
小皮鞋的“哒哒”声逐渐远去，龙潭回到最原始的寂静，只剩下一个人。维希塔听到风的说话声，她想起这里是风宫，每一阵风便都有了存在的意义。她又想起温特的话。
身后忽然传来霓裳温软的声音：“您应该去休息了，明天午时一刻准备仪式。”
“我会的。”
“这是孩子最常用的谎言。”霓裳笑起来，“您和温特殿下关系还不错。”她试探性地询问。
“是不错。”维希塔点点头，原封不动地将试探打回去，“谁知道这只是第一次见面呢。”
霓裳只能道：“那可真有缘分。”
“缘分——”维希塔道，“东方人很喜欢这个词语。”
霓裳仍在笑：“我不太清楚，这似乎和佛教有关系。我不知道，我没有宗教信仰。”
维希塔顿了顿：“我也没有。”
霓裳有些惊讶：“我以为西方人都该有的，像新教、天主教之类的，但我不太清楚。”她想了想补充道，“有人说信仰可以让生活变得幸福。”
维希塔面不改色道：“也许我并不需要幸福。”
“我曾经也这样以为。”霓裳走近龙潭，她站到了少女身边，“但后来我知道，我错了。”
维希塔笃定道：“你爱风君。”
霓裳坦然地点点头：“可她并不爱我。”
“……她不喜欢女人？”
“她嫁过人。”霓裳的笑容有些僵硬，“她还有个女儿，只是因为我死了。”
“……”
“这又是个很长的故事了。”霓裳眨眨眼睛，其实她有点想哭，“但每个人都有故事。”她喃喃着，像风拂过脸颊的声音。
维希塔不想再听下去，她转身离去，将幽静和龙潭撇在身后。一个世界被迫遗弃。
【4】
艾特列特的全名叫路西乌斯-艾特列特-费比乌斯，在一年前的庞贝灾难中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作为城主继承人的艾特列特得到了皇帝的接见和宽慰，受益的同时艾特列特誓死维护提图斯的政治统治。他就像大不列颠在维多利亚时代下的黑杰克，皇权和王室的清道夫。
提图斯-弗拉维乌斯-维斯帕西亚努斯，这位与父亲同名的罗马帝国弗拉维王朝的第二任皇帝，他的政治地位其实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安稳。除了耶路撒冷一方的犹太势力，便是国内持续不断的内战和刺杀，其中第二皇位继承人图密善绝对是最大的威胁。
提图斯上位前为了巩固皇位，以阴冷残暴示人，上位后一改前风，以宽恕与慷慨示人。他甚至饶恕过反叛意愿的两名贵族青年，表示除了皇位什么都愿意给予和帮助。这让民众真正看到皇帝的善良与骄傲，即使后来两名青年各自以不同理由死去。但没有人会在意故事的后续。
艾特列特认识那两名青年。其中一位的祖辈曾为战争倾家荡产，他赢得了罗马皇帝的尊敬，他的后代死在一家藏污纳垢的妓院里；另一位决斗而死。
女孩不知道艾特列特认识他们，她只是絮絮叨叨地同少年说起皇帝的英明与正义。女孩戴着漂亮的花环，穿着最柔软的衣服，她的眼底一片平静。
艾特列特道：“温特，你应该有一个自己的名字。”
“温特就是我的名字。”女孩强调，“它就是。”
少年忍俊不禁：“这太草率了。”
“但我喜欢。”女孩扬起脸，她看到阳光投影在艾特列特长长的睫毛上，像雏鸟的喙绒。这是她一瞬间的心动。
有士兵匆匆跑入花园，艾特列特同女孩说了声再见。
“你会回来吗？”女孩问他。她的声音里有些踟蹰，带着点焦躁和忧伤。
艾特列特朝女孩笑，逆着光的少年勇敢而坚强。他朝女孩发誓，他说会带她去看护城河里的睡莲。
女孩朝他摇摇头：“你不会回来的。”她说得太笃定了，像一个赌气的小孩。
艾特列特还是走了。阳光在他走出花园的时候亮起来，接着蝉声也亮起来，像颂歌，或者颂歌似的哀歌。
女孩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你不能带我看睡莲了。她开始痛恨自己准确无比的直觉，可这并没有什么用处。
他陪着她度过了一个完整的冬天和完整的春天，但也仅仅是这样。少年死在了蝉声里，长矛刺透他的心脏，因为一场无关紧要却又不得不为之的决斗。他欠下一半的夏天和一个完整的秋天，还有一池护城河的睡莲花。
“你为什么跟随他？”
“他救了我的妻子，阁下。”
“你为什么跟随他？”
“他说我不该只是作为一个奴隶活着。”
“可你现在还是奴隶。”
“但他并不这样认为。”
“你为什么跟随他？”
“我——我爱他，阁下。”
“……”
一群人纷纷笑起来，他们敬佩她可怕的直觉和强大的冷漠，于是以她为尊。
女孩静静地注视着一群人中唯一衣冠齐整的男人：“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男人腼腆笑起来：“他喜欢的是你，阁下。”
女孩认真地摇摇头：“他不喜欢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这可不一定。”男人不置可否，“他为了你忤逆了皇帝陛下，否则也不会死去。”
女孩移开了目光，她转向下一个人：“你为什么跟随他？”
“他放了我的家人。”
“你为什么跟随他？”
“他足够强大。”……
“多米提亚皇后是个不贞的妻子。”男人告诉女孩，“你可以从她入手。”
“我并不想这样。”女孩顿了顿，“我对罗马帝国没有兴趣。”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男人不解地看向她，“艾特列特已经死了。你要知道多少不死人偏偏死在执念里，当时空不再约束时，心结便成了唯一的凶器。”
“我明白你的意思，鲁克。”
男人挑挑眉：“你并不明白，温特。”
女孩笑了笑：“但我知道什么是我想要的生命。”
那一刹那男人仿佛听见时空的咆哮，他意识到自己的下家将会成为一个传奇。这让人既兴奋又嫉妒，男人萌生出扼杀的念头，但他没有下得去手。野兽的目光凶狠而阴冷，他只能几乎颤抖着献上尊严和膝盖。
多米提亚皇后问她：“你想要的又能是什么呢？”她满不在乎的语气落在窗外的月光里，像丁香花凋零的花瓣，“总之不会是我这样的生活。”她漫不经心地笑起来，继续道：“他从来不会过问我的感受，即使在约会的时候也不会，他只是觉得我拥有了他便已经是天大的恩赐。这种人怎么可以做皇帝呢？”
“你为什么不亲自问他。”女孩挂着身子在阳台栏杆上晃荡，“受不了的话，你可以反抗。”
多米提亚抬起脸，她的美貌在月色下简直镀了银光：“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女孩平静地回望她：“做你最想做的事情，如果命运没有报复你的话。”
多米提亚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半晌才回过神来，喃喃道：“你必须是他的孩子，你们的自私和自负真是一模一样。”
女孩并不理会对方的指责，她只是简单笑了笑：“他的荣幸。”
“但我仍然有想不懂的地方。”多米提亚斟酌着话语，这让她看起来有种怜爱的美感，“他们说你的直觉很强大——你为什么不试图诱惑我杀死他？”
“因为我并不想做皇帝。”女孩看了多米提亚最后一眼，她跳下了树，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5】
是龙。黑龙名锁，白龙名邰。
从天而来时它们便是天，从地而来时它们便是地。乌云聚集过来，闪电劈裂骤风，那瞬间豆大的雨水落下来，像鸟的坠亡。只能隐约见，天空的主宰者健美而壮硕，吟唱如远古时火山的迸发，岩浆落入海水中凝结成巨大的岛屿。
风宫被设下结界，贯穿天地的龙吟仍然压得虚穆若睁不开眼睛。她的腑脏开始出血，视觉涣散。免疫血统察觉到身体的濒临同时运作，但这只是勉强吊了一口气。
这便是平野不支持虚穆若来此的原因。尽管不死人的身体同人类并无差别，但它多了天空之城的烙印保护。这层保护将削弱无差别环境力量的百分之八十，但虚穆若没有。可以说她的身体正在百分百承受龙的威压，如果没有血统支持，她会在顷刻间死去。
平野知道这一点，他并没有足够的能力使虚穆若痊愈，于是他只是移开了目光。平野知道虚穆若不会死，对于他而言知道这一点便够了。
与狂风骤雨的外部条件相比，龙潭还是那抹龙潭，长年栖居的龙气使它成为另一条龙本身。潭水逐渐变成深绿色，它们自发地欢迎双龙出世归来，一点一点卷起翡翠绿的泡沫，由小变大。
温特开始吟唱，其余造物主跟着温特吟唱。她今天穿了身水红色泡泡裙，荷叶边被打湿，她在狼狈中显得哀伤而坚强，好像轻而易举便能忘记她的罪孽。这身泡泡裙她在千年前也穿过，那一天成为温特家族与冥石家族交恶的导-火索。
温特重修过咒印师，她是这些造物主中唯一修过咒印师的人，所以她也是唯一发现差错的人。温特停止了吟唱，她对不远处的叔宜道：“白龙被下了咒印，那是什么咒印？”
叔宜抬了抬眼：“我不清楚。”她命身边的霓裳带一个名叫“曹芪”的人上来。
温特继续吟唱，双龙在天空盘踞起舞，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龙的暴虐和痛苦。也许是咒杀之类的印记，她在心里想，能捕捉到的咒印气息很生僻，这是她不认识的咒印。
名叫曹芪的女子骂骂咧咧地走了上来，她还有闲心撑着一把铁伞。温特忽然想起她的身份，那一天雏菊地里的风宫理事之一。
曹芪的骂声对上叔宜的视线便笑了下去，她规规矩矩地望闻了半晌道：“有点像死咒。”她说得不太确定，“其实死咒有很多种，下在死门的杀咒都可以叫作死咒。”
温特不耐烦打断她：“你们打算怎么办？”
叔宜看了眼曹芪，曹芪快速道：“死咒不及时除去，龙必死无疑。死亡的痛苦会毁了整个风宫。”
温特干脆停止了吟唱：“所以呢？”
霓裳道：“除咒。”
叔宜道：“斩杀。”
曹芪默默看了两人一眼，识相地收起了铁伞。
霓裳笑了笑：“那就斩杀吧。”
温特饶有兴致地看着三人：“这真是个有趣的提议。屠龙，你们会？”
曹芪小声道：“其实已经来不及了，龙的咒印太深，它快死了。”
其余的造物主停下了吟唱，他们纷纷附议，唯独一脸漠然的维希塔。
双龙还在天空起舞鸣唱。黑龙名锁，白龙名邰。龙吟的痛苦让造物主们感同身受，他们知道雌龙的心躁和哀伤，以及雄龙的挣扎和不甘。这些情绪交汇成死亡的预言，最接近生命本质的造物主为这份天地的美而心灵震撼。
温特听到了一位熟人的声音：“有我们在，温特。”
“李生。”
“好久不见。”冥石岛女朝温特点点头，她的身后跟着数十位龙族的魔法家。
温特面不改色地扫了眼人群，她看起来并不在意风宫对龙宫的态度。事实上她确实不在意，叔宜说得很对，她的目的根本不是风宫。温特只是看向叔宜道：“不要忘了酬劳。”
叔宜还来不及回答，龙潭的另一边传来一声惊呼。骤然间的危险令她快速做出御敌的状态，可是来不及了。叔宜只能眼睁睁看着龙怒喷薄，火光猛烈得几乎霎那记撕扯完整个碧潭。
造物主们吟唱的终止加深了双龙的暴虐，死亡带给它们的不再是简单的悲伤，也不应该是简单的悲伤。龙是天空的王者，天是另一种程度上世界的王者。王的悲伤永远是天的悲伤，王的死亡带来的也只能是天的毁灭。这道理亘古不变，帝王总是更先学会如何自私。
温特稍稍出了点神，她错过了防御和进攻的最佳状态。但她喜欢这种滋味，她因为强大的生命的直觉，已经好久没有感受过死亡的威胁了。她知道其余造物主们应该已经吓得做不出任何反抗，但她还可以，认识到只有自己才活得下来时温特简直兴奋得不得了。温特用余光看向维希塔所在的方位，这位流淌着真正的王室血统的公主哟，她是不是也会在这里死去——噢差点忘了，她是个旅行者，她会狼狈地逃跑，这真是一个耻辱——但温特的笑容凝固在突然而至的白光中，白色如黑洞般吞噬了所有的火焰，龙威隐隐扭曲。她意识到这是时空的力量，但她不知道这力量来自何人。龙宫的人站得太远，他们不可能来得及出手，风宫的人也一样。
“两条没见过的龙。”有人吹了声口哨，“宰了可以做标本。”
白歌隐隐抽了抽嘴角：“还能吃。”
秋楚刀如碧玉出世，扭转天地，斩破虚空，硬生生抗下的龙怒使得刀身微微轻颤。这不是嗜血的悸动，这是恐惧的颤栗。白歌清楚地知道秋楚不可能再挡下下一阵力量。
少年还穿着初见时的格子衬衫，风的呼啸里几乎猎猎作响。维希塔看到白歌的背影，看到自己破碎凌乱的长发随风卷起，铺张成人类唱不出的歌谣。她还听见时光的声音，像皇宫里会唱歌的喷泉，似曾相识。
头晕，疼痛，墨般的瞳孔泛出血腥的气息，像《圣经》所记载的恶魔的眼睛。维希塔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她意识到自己记忆的断层，但她不知道是谁擅改了她的记忆。
秋楚的嘶鸣和双龙的怒吼打断所有人的入神。造物主和风宫皆快速地退往安全区域，他们需要立刻前往峭壁上方为殿宇阁楼加固结界。
白歌将刀扔给一旁的苏臣七，抱起不省人事的维希塔准备撤离。在这之前浅川织月已经展开了时空结界，她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眼黑白双龙，表示自己很有幸跟随二位见到天空之王。
“即将消失的天空之王。”苏臣七补充道。他是最后一个走入时空结界的人，龙潭将成为屠杀与被屠杀的天下。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龙潭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