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城》海瑞妮

43、火Ⅲ

　　【7】
　　天气晴朗，白云婉转。夏瑞尔离开拾壹区的时候非常不屑地看着维希塔说：“这也是你的计划之中？”他在问维希塔，是否在四年前的八人游戏里就已将霍尔夫人的失踪一案计划为自己晋升的跳板。他怀疑对面那面不苟言笑的少女便是这场大火的主谋。
　　维希塔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意料之外的计划之中。”
　　夏瑞尔想了想道：“说的也是，凭你现在的能力，也根本不可能放的了这么大的火。”
　　维希塔点点头道：“还记得四年前我问你拉斐尔家族是否也愿助我一臂之力吗？那时你的回答，你还记得吗？”
　　夏瑞尔笑盈盈反问：“你问过这个问题吗？”
　　维希塔道：“Hah ”{呵呵}
　　夏瑞尔：“……”

　　维希塔走入审讯室时，一位年老的妇人正在发呆。她的眼睛浑浊，这是衰老产生的其中之一个副作用。
　　“让我为您讲个故事吧。”维希塔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她面无表情地对上老人艰难抬起的视线，表情看起来沉重而庄严，“所以，请您务必仔细地倾听。”

　　【8】
　　请帖告遍天空之城，相聚一堂，喜笑颜开。来客三三两两聚集，讲着前日的贸易，或是今日的婚庆。唯独戚小夫人一身黑衣，黑发垂肩，轻巧绾了个尚不尊重的发髻，用一支唐朝金簪挽了，如鹤立鸡群。
　　拉斐尔家的小少爷正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西装，隔老远朝身边的年轻书生咬耳朵：“你可知那女子是谁？”
　　书生皱了皱眉：“你们这里，也有穿玄衣庆婚的习俗？”
　　夏瑞尔顿了顿：“……你没发现她穿的是你们那儿的衣服么？”
　　“噢。”书生恍然大悟，“竟这般不知礼法，她是谁？”
　　夏瑞尔笑眯眯道：“问你呀，你们历朝历代有没有一个叫戚夫人的妃子？”
　　书生顿时大惊失色：“可戚姬……不该做成人彘了么？”
　　“戚姬是影族，小小幻术可难不了她。”
　　“咦。”夏瑞尔挑了挑眉，认了半天的对方模样，“你不是——”
　　朱小萧笑盈盈道：“好久不见呀，二少爷。”他顺便朝年轻书生看了眼，“这位是——？”
　　夏瑞尔一声惊呼：“你简直是找死，拐了温特的天纪神卷，还敢出现在天空之城？”
　　“哎呀，哎呀。”朱小萧笑弯了眼睛，“这不是还没怎么嘛。”
　　夏瑞尔冷笑起来：“你还是趁早交给温特，否则谁都救不了你。”
　　“噢——”朱小萧耸耸肩，指着书生道，“他是谁？你新找的欢好？怎么也敢带天空之城来？”
　　“……啧。”夏瑞尔没好气道，“奸商，你还不滚回去？”
　　“这不是——”朱小萧拖长了音，一脸调皮模样，“看新郎新娘呗。”

　　房内的摆设是典型的英式风格，雍容，深邃，黄和蓝交织而成的赞歌。有女人赤着脚站在卧床上，大咧咧地说着污言秽语。但她很快被坐在地上的男童打断：“醒醒吧，菲菲。你总不能一直指望大家长以你为中心的，更何况你已经嫁人了。”
　　女人尖叫起来：“我和夏洛特都只是政治婚姻，这永远阻隔不了我们的爱情。”
　　“Okay ,love ”{好吧，爱情}男童摇头换脑地说，“但我觉得新夫人比你漂亮很多——另外婚宴快开始了，你忘了自己是伴娘吗？”
　　女人愣了愣，正逢门外传来扣门声，她连忙跳下床开始穿鞋子，一边喊道：“I am sorry ,sisters .I’m coming now .”{对不起，姐姐们，我这就来}
　　男童无语地摇摇头，心想大家长得是多烦心你，才决定用你去政治联姻的。
　　桌上正趴着一动不动的绿乌龟忽然睁开了眼睛，像是猜到男童心中所想似的：“时间快到了。”
　　“是的，快到了。”男童看着女人慌乱地整理衣衫，他冷不丁笑了笑。
　　菲菲-摩戈尔的身世很复杂，但她也是一把对于拉斐尔家族而言极其好用的刀，因为好用所以她复杂的身世变得不足一提。菲菲嫁给了天空之城的另一位大佬，他叫孔柏恩，来自韩国——噢是的，那时候还没有韩国，应该叫“高丽国”。总之孔柏恩在成为不死人后倾尽全力在玖区划了个圈子，一步一步成就了现如今的孔氏□□帝国。但很明显，一年内有大半年生活在壹区的菲菲并不得宠。
　　“你很漂亮，亲爱的。”化妆师轻吻她的脸颊。
　　菲菲则回以更温柔的微笑：“我想我更适合新娘子穿的那套婚纱。”
　　化妆师一愣：“你真会开玩笑。”
　　“她没在开玩笑。”趴在男童肩膀上的绿乌龟悄然开口，像是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男童道：“你这些话不该在这种时候说——不，你根本就不该说这些话。”
　　“我知道了。”菲菲道，“只是生个孩子而已，我可以接受。”
　　“……”男童叹了声，“你还是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对于婚事筹备拉斐尔家族曾一度想以日式为题，夏洛特考虑到薇薇拉的不适应，还是选用了英式婚礼。薇薇拉得知后一度表示感激和遗憾，那时的她幸福极了，丝毫不知晓包括婚姻在内的一切都是阴谋。
　　美好而温柔的婚礼之后，薇薇拉同意为夏洛特孕育后代，这意味着她放弃了霍尔家族的一切继承权，转而成为拉斐尔家族的一份子乃至附庸品。薇薇拉的放弃让霍尔家族内部产生极大的财产争议，当然不排除其余家族的挑唆和离间，而这只是阴谋的开始。
　　在薇薇拉身居后宅期间，霍尔家族在玖区的产业遭受了极大不明不白的官司和诬陷，它如导火索一般蔓延，沙子被风吹起试图湮没城堡。拉斐尔家族假意施以援手，同竞争者私下洽谈，伪造成陷入经济困难人人自危的假象。同时摩戈尔家族、藤原家族及墨洛温家族联合支持霍尔家族的某位旁系上位，霍尔大家长因此内外受敌，忙得暇不暖席。
　　等等等等，一切的一切，却都建立在霍尔家族第一继承人薇薇拉放弃继承权的基础之上。
　　霍尔家族子嗣匮乏，这也是薇薇拉弃权后导致家族波动的一个重要原因。归根结底，也许因为霍尔家族有一位女性大家长，有的时候并非说女性受到不公正对待，只是在自然繁衍和家族兴盛的事情上，女子掌权相对于男子总是艰难得多。恩菲斯-J-K-霍尔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于是她选择了终身不孕，她热爱霍尔家族胜过热爱她自己，直到薇薇拉的出现。这个可爱而迷人的小姑娘哟，恩菲斯第一眼便喜欢上了她。
　　薇薇拉是恩菲斯的下家，她是个孤儿，同“霍尔”这两个字没有一丁点关系。恩菲斯一眼看中她的未来继承人，源于战乱中的小姑娘，二话不说站在了恩菲斯身前，一支箭失擦着心脏而过。这让恩菲斯想起几千年前的自己，也是个战乱纷纷的时候，兄长用身体护住瑟瑟发抖的她，破碎的城墙准确击穿兄长的头颅。
　　够了，够了。
　　恩菲斯听到自己的声音，她为战争落下帷幕，而战争的帷幕只能是鲜血。她将薇薇拉带到天空之城，一个转眼，小姑娘长成了大姑娘，迎来人生中最美丽的时刻。恩菲斯亲自为她刻下永恒的定格和烙印。
　　因为无法结婚亦无法生育，恩菲斯只想带给薇薇拉最美丽的婚礼和最幸福的一生。她迫使自己无责任相信拉斐尔家族，一度遗弃自己准确无比的商业嗅觉和头脑，最终一步错，步步错，满盘皆输。
　　薇薇拉得知真相时表现得异常平静。新出生的婴儿正睡在华丽的温柔的摇篮里，他做着松树在天空翱翔的美梦。而薇薇拉只是冷静地看着自信心和虚荣心极度膨胀的菲菲-摩戈尔手舞足蹈，一旁站着个男童。他的肩膀上有只会说话的绿乌龟。
　　于是真相水落石出，薇薇拉对菲菲说：“我成全你们。”
　　绿乌龟静悄悄地将脑袋缩回了壳子里。

　　在吞并霍尔周边产业的时刻，夏洛特很忙，忙到轮回境开启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的妻子已然失踪了半个月。他跑去他们巨大而豪华的卧室，他看到柔软的婴儿床和咯咯笑的男婴，剩下一张甜蜜的画像挂在空落落的天地里。
　　是男童逗乐的婴儿，他正坐在一旁的木椅上，绿乌龟仍趴在他的肩上。男童懒洋洋看了眼有些失魂落魄的夏洛特，他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奇怪：“你看上去好像很伤心。”
　　夏洛特回过神：“你是知情的？”
　　男童安静地点点头：“当然，我朝你旁敲侧击过，那时你说你很忙。”
　　“我很忙？”夏洛特重复道。
　　“是呀。”男童还在点头，“你忙着收购霍尔。”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以为你不在乎她的。”
　　夏洛特顿了顿：“我可以向她解释。”
　　男童笑起来：“这没什么可解释的，大家长。恩泽选举只剩下三个月的时间了，你到目前为止为拉斐尔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夏洛特道：“包括让菲普斯失去他的母亲？”
　　“如果需要的话。”男童移开目光，“听说恩菲斯-J-K-霍尔失踪了，这是最好的机会，我们希望你能好好把握，毕竟只有争取到了恩泽权力才是背叛所带来的伤痛的最好回报。大家长，既然做了，就不需要再想着弥补了。这是我能带给您的唯一忠告。”
　　婴儿床咯吱咯吱，夏洛特盯着男童半晌才道：“你说的也许很对，墨洛温，可我讨厌被人逼迫去做决定。”
　　被称作“墨洛温”的男童陷入沉默，他肩上的绿乌龟咬着牙开始说话，听上去像在嚼新开的玫瑰花瓣。绿乌龟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刚刚睡着的婴儿，它的声音冷淡得像有风吹过：“夏洛特，你会害死她的。”

　　天空之城有个禅让制度，如上下家烙印的延续，上任大家长只能通过缔结契约的方式禅让下任。而多数时候这与上下家的烙印是相符的，因为不成文系统的规定，若上任大家长失事时尚未缔结禅让契约，则会以第二级别契约——结点烙印为准则达成禅让。这也是夏洛特肯定恩菲斯-J-K-霍尔活着的依据之一，因为莉莉-菲尔德的契约并未生成任何变化。
　　墨洛温和绿乌龟的警告从来不会是空穴来风。在第三百六十三届恩泽选举上拉斐尔家族拔得头筹，以囊获四章恩泽的绝对优势确立政治地位后，夏洛特开始在无数破碎时空中寻找薇薇拉的踪迹，一世接着一世。
　　霍尔家族由盛转衰，其余大家族不再猛追，只剩下些鱼米挣扎瓜分，其中包括孔氏。这源于菲菲一度不满地嫉妒吃醋，甚至跑回玖区挥霍肆虐，为孔柏恩扩张的力量入注。
　　墨洛温带着与夏洛特合作所得的一章恩泽回到贰区，继续做他高高在上的法兰克王子。他的肩上仍是那只雷打不动似的绿乌龟，眯起眼睛永远睡不醒的模样。

　　【9】
　　维希塔注视着恩菲斯的眼睛，那里头是混沌的，带着灵石的波澜和岁月的风霜。她安静地等待老人消化这个漫长而复杂的故事。
　　恩菲斯看向维希塔：“我见过你。”她说得极其认真。
　　“你见过我。”维希塔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你知道你该做什么了。”
　　恩菲斯闭上眼睛：“是的，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