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城》海瑞妮

41、火Ⅰ

　　长生城『火』
　　文：Hyriney

　　【这是一盏浮生的妄想，这是永远看不清的世界】

　　【1】
　　听说十月底，天空之城的的内城拾壹区发生了大火。负责管理拾壹区的是第二十四长老座下的执行官，因擅离职守而被革职查办。
　　“这是个肥差。”苏臣七抱着自家那只宝贝狐狸，一脸摇头晃脑地如是说道。
　　电话的另一头是白歌，正在太原参加白家十年一度的家庆。他推开涌上前来的莺莺燕燕，有些不明白苏臣七话里的意思。
　　苏臣七顿时恨铁不成钢道：“你说你蠢成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把爱徒交给你？”
　　白歌：“……”
　　苏臣七又道：“你忘了维希塔是什么死的？”
　　白歌走到了露天阳台，傍晚的风带着显而易见的凉意，天边有几颗不亮的星辰。
　　“对啦对啦，权利嘛！”苏臣七咂咂嘴，“Right !”{权利！}
　　白歌仍旧不在意似的笑了笑：“她总不至于再死一次。”
　　“……”苏臣七道，“老白，你这种态度我觉得应该是受到坚决抵制的。”
　　“可你总不能什么都管着她。”白歌叹道，“这是她的心结，不导开心结会走火入魔的。”
　　终于苏臣七面无表情地挂了电话。
　　维希塔朝苏臣七走过去，递给对方的是一杯刚好拉出四叶草的卡布奇诺。她看了看无聊玩手机的苏臣七，在人身旁坐下，漫不经心地问道：“他怎么说？”
　　苏臣七呵呵道：“作为一个合格的追求者，总是会对女方的各种无理要求表示死心塌地地支持。”
　　“……”维希塔顿了顿，“I think I see what you mean ”{我想我懂你的意思了？}
　　“I don't think so ”{我觉得并没有}苏臣七面无表情道。
　　维希塔眨了眨眼睛：“可我已经拜托了黑杰克，他说会帮我扫清一切阻碍。”
　　“……”苏臣七默默别过脸，“我讨厌你们这些有后台的人。”

　　天空之城的办公室基本都是统一套装。每一区的办公楼都有四幢，分别屹立于四个不确定相对方位的繁华地段。高楼上达百层，最上方十三层是行政区域，其下为商场、酒楼等娱乐场所。办公室的装修由下到上从简至繁，听说九十层左右的楼房都被管理员们嫌弃地做成了杂物房。
　　“整个内城拾壹区是由第二十四、第二十五、第二十六号长老掌管，失火的是北城，主要由第二十四长老负责管理。”女人踩着十四厘米高的尖锥高跟鞋，全身上下是喜洋洋的大红色，“My name’s Sophie lee ”{我叫苏菲-李}
　　“Nice to meet you ”{很高兴见到你}
　　女人应了声，爽快笑道：“我是拾壹区的首席执行官，很高兴迎来办公室的新成员。让我想想，你是新晋的那位三丁目，和你打交道的背叛者是谁？”
　　维希塔道：“冥石幼子。”
　　女人愣了愣：“我想温特大人会感激你的。”
　　“我觉得并不会。你的报告写完了吗，Sophie ？”
　　女人背对着来人翻了个白眼，离去的时候状作不经意地覆在少年耳边道：“我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勾结帮派。”
　　路希瑞不置可否地反问她：“你在说虚非寒？”
　　苏菲哼了声：“反正没人会对空降有好感。”

　　【2】
　　她从记事起就住在拾壹区北城。她衣衫褴褛，目光浑浊，日夜乞讨于路头、栖于巷尾。她也不记得自己叫什么，还略微有些痴呆的征兆。
　　诺斯夫人几次三番想将她从店铺前赶走，要知夫妇两经营的灵玉店铺最忌讳不净不洁。
　　她却只是用那张爬满皱纹的衰老的脸，面向橱柜内摆放整齐的各式灵玉。她的眼睛总会在那一刹那出现不同于混沌的迷茫，像一阵微弱的光，最后还是熄灭下去。
　　没人会信的，她曾是这世间最卓越的绘者之一。连她自己也不信。
　　诺斯夫人正烦不胜烦准备上报地方行政部，夜里的一场大火突如其来，瞬间焚毁了大半个北城。那一瞬间的高热只来得及将人从梦中惊醒，诺斯夫人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看到了指尖处火的颜色。它泛着淡淡的紫，和不时翻滚的浓郁的黑。
　　这不是一场自然火灾。它席卷大半个北城，无数亡灵在城中哭泣，飞掠过万千年般久远的时光。

　　【3】
　　拾壹区已开始接近内城区的边缘地带，其后三区基本上鱼龙混杂，油水也更大。估计夏瑞尔也是这样想的，赶上了火后重建工程，砸了笔不大不小的钱，圆圆满满地占了拾壹区一亩三分地。
　　秘书摇摇头道：“会亏的，会亏的。”
　　夏瑞尔撂下电话，哭笑不得道：“我们又不是真的来做生意。”
　　秘书眨了眨眼睛：“那是来干嘛？”
　　“找人。”
　　“你怎么还在找人？”秘书打了个哈欠，“这次找的是谁？你知道圈里都叫你寻启少爷吗？”
　　“……我现在知道了。”夏瑞尔道，“找一个女人——但愿她没把自己化装成男人，她叫恩菲思-J.K-霍尔，霍尔家族几千年来的大家长，后来疯了。”
　　秘书愣了愣道：“略有耳闻，我以为那位人物已经故去了。”
　　夏瑞尔叹了声，遥想起几百年前的事情，喃喃道：“是啊，那可是个美丽的女人呢……”

　　画像中的女子温文尔雅，眸子生光，流转出万人之上的典雅。这是个美丽的女子，所有见过她的人都不可否认。即使身着一席简单的翠色连衣裙，没有玉镯首饰，依旧让人为之叹惜，一如画中如此。
　　“夫人，午膳时间到了。”女仆来到莉莉身后，打断婉转流长的思绪。
　　莉莉应了声，觉得温饱远没有回忆来得重要。
　　站在楼梯下的男人只能一步步踏上阶梯，在莉莉背后站定，轻柔地将之拥入怀中。
　　莉莉仿若恍然察觉：“我总以为能回来见到她。”
　　“卷宗上没有你继任霍尔家族的记录，也没有其他人继任的记录，所以霍尔夫人一定还在世。”
　　莉莉苦笑着摇摇头：“黑杰克说八咫镜的线索指向拾壹区，她真的会在拾壹区吗？她真的不会躲着我？我也还可以见到她？”
　　夏洛特抚上她的眼睛，温柔而缓慢地摩挲，最后亲吻着她的发丝，仿佛神谕一般地祈誓：“会的，夏瑞尔说拾壹区发生的火光里，检测到了属于霍尔夫人的力量波动。”

　　拾壹区的北城正在进行如火如荼地修建工作，这一块肥地自然吸引了无数贵族商氏的目光，例如听说壹区的拉斐尔家族派了二少爷前来圈地建赌场，听说叁区的虚氏大族派了新一届天空之城天才新秀之一的宝贝孙女前来出资修路一本万利，等等等等，连带着推动了东西南三城的经济效益。
　　此刻正是晌午，阳光明朗而不喧嚣，秋季的风吹来落叶和落叶中的微凉。紫粉色的木芙蓉香落入咖啡杯里，泛着蜜光的花蕊摇摇欲坠。拾壹区的西城有一家远近闻名的咖啡吧，据说所有到过拾壹区的人都纷纷发帖表示不来一杯虚度此程。
　　路希瑞心情愉悦地用拉花针雕出一片木芙蓉的叶子，最后笑眯眯道：“你的上家是怎么了？他看你的眼神总让我觉得——”他努力思考了一下措辞，“你下一秒就要炸了的样子。”
　　维希塔：“……”
　　“不过我能体会到他的心情，因为有个君王在我手底下做事，也总让人头疼。”路希瑞佯作叹息地摆摆手问道，“你现在在想什么？”
　　“什么？”维希塔一怔。
　　路希瑞道：“你想问题的时候总会用你的右手食指去摩擦些东西，另一只手也好，桌子也好，whatever {无论什么}”
　　“事实上，”维希塔淡淡应了声，不冷不热道，“这是我发呆的征兆。”
　　“Whatever ”{都一样啦}路希瑞耸了耸肩，“那你发呆在想些什么呢？”
　　“……”维希塔揉了揉太阳穴，整个人忽然间显得有些疲倦，“一些上辈子的事情，伦敦也发生过一起大火。”
　　“那在你出生两百年前了。”路希瑞还在欣赏那片木芙蓉的叶子，“Mary更清楚这件事情，当时她正好住在伦敦。”
　　维希塔应了声：“因为圣保罗大教堂？”
　　“Don’t be joking ”{别开玩笑了}路希瑞挑眉看向她，“那个女人是虔诚的天主教徒。”
　　维希塔默然道：“我有点怀疑那火是她放的了。”
　　路希瑞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她放的火可够多了！”他说的是玛丽-都铎继位后对新教徒的残酷镇压，放火烧死约三百名新教徒的事件使她光荣摘得“血腥玛丽”这个称号。
　　维希塔选择保持沉默，她把目光移向窗外，木芙蓉尚青葱，花开袅娜，香气袭人。
　　半晌路希瑞道：“走吧，别让人等久了。”

　　苏菲将档案卷成卷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另一只手心。她的对面正坐着一个男人，一头灿烂的自然卷金发，还有一双明亮如湖泊的湛蓝色眼睛。
　　首席助理兼副执行官的库茉俐费菲是个喜欢穿白衣服的黑人小妞，她正在统筹整理方才七位幸存者的审讯报告。库茉俐费菲坐在审讯室的隔间，面前是三张二十英寸的计算机屏幕，她偶尔会抬头看一眼，直到看到屏幕里的男人不知何时消失了，只留下一头鲜血的上司大人。
　　苏菲推门而出，一边嚷嚷道：“那个新来的呢？她在哪儿？这些都应该是她的工作！”
　　库茉俐费菲冷静地站起身，点头应道：“包括这次工伤吗？”
　　“……”苏菲顿时赞赏地看了库茉俐费菲一眼，她看不出黑人小少女一瞬间的脸红，任由匆忙赶来的医护人员清理伤口。苏菲顺手接过助理递来的审讯报告，慢腾腾地浏览下去，神情一点点变得严肃：“我看不出死亡国度的痕迹。”
　　库茉俐费菲点点头道：“可是上头没有提到卷宗。”
　　“所有不死人的档案都刻在卷宗上，即使是背叛者，卷宗对谁的约束力都是一样的。”苏菲冷笑道，“那么，不是天空之城，也不是死亡国度，还有谁？”
　　库茉俐费菲怔道：“您是说妖族，还是灵族？”
　　“我想会是——”
　　维希塔忽然道：“难道只有这一种可能吗？”
　　苏菲诧异转头，只听对方继续分析道：“上头没有提到卷宗，不是说卷宗上没有此次事件的记录，只是它记录后没人注意到罢了。”
　　“你是什么时候到的？你怎么能这样认为？”苏菲呼出一口气。她是魔法家出身，本就不擅长破谜，虽说还计较着新人的裙带关系以及擅离职守，不过她知道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案件本身，错误什么的等案子结束再说也不迟哉。
　　维希塔道：“卷宗对于不死人来说，约束力是永恒的，所有不死人的生平事迹都会一一在卷宗上显现，但只有一种——这种事情对于绘者而言再普通不过，尤其是言灵者和咒印师。卷宗上会记载某位言灵者在某某时间使用了言灵之力，也许它会显示出言灵的内容，但这并没有什么用。聪明的言灵者会有技巧地使用言灵之力，他们会抓住卷宗的弱点，‘卷宗不言二三事’。”
　　苏菲还没回过神来，便听到自家助理严肃地点点头道：“你是说，拾壹区北城的纵火案极有可能是某个言灵或者咒印的结果？”
　　“确然。”维希塔顿了顿，“卷宗的资源不是无限的，不可能密密麻麻记载所有事物，就像死亡一千年时间以上的不死人会被删除所有档案一样，卷宗从不会说半句废话，更不会重复记载。于是现在我们的手上有了四种可能性——妖族，灵族，言灵或咒印之力，还是佯死者？”
　　苏菲讶然道：“还有佯死者？”
　　路希瑞哂笑道：“高官不走基层，知道的东西未免太少了。”
　　苏菲：“……”
　　维希塔道：“佯死者的可能性还是排除吧，能做到这个的不是可以接触到卷宗，便是有认识的人可以接触到卷宗。如果真是这些人纵的火，管理层核心早该内部结案了。”
　　四人便就此商议了会，敲定第三种可能性最大。苏菲伸一个懒腰表示宝宝真是累坏了，路希瑞忍笑道：“你的伤是怎么回事？被审讯者还能使用暴力不成？”
　　“啧，可别提了。”苏菲一脸苦大仇深，“那人是温特家族的三少爷，特地来拾壹区旅游视察，正巧赶上一场火，真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她长叹一声，“就说了不喜欢空降兵。”
　　路希瑞听罢，瞬间乐坏了：“温特家族的那群金贵少爷还知道视察？他来视察什么的？”
　　“还能有什么。”苏菲翻一个白眼道，“拾壹区北城就温特家族租的地最多，全买来做不人道实验研究了，你说这后三区里上哪找比拾壹区还干净的街道。”她顿了顿，猛然间又想起了什么，只喃喃道：“说起这个，八个幸存者中，七个都是旅行者，只有一个流浪人。她可真是个奇迹。”

　　【4】
　　夜幕悄无声息地降临，她翻了一个身，猛然从不知名的梦中惊醒。她已经数不清自己做了多少次这样的梦。那是一片广袤到深邃的天空，零星的白云，和云下一座巨大的环形建筑，从上方往下看，她觉得那很像一座祭坛。可她并不觉得自己应该认识它。
　　这幅壮观到几乎诡异的场景会持续大概几分钟，那时会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出现，带着哭腔，全程只有一句话：“I’m sorry ”{对不起}
　　她一瞬间感觉到窒息般的钝痛，埋在胸腔里，埋在脑海里。可她还没有醒来，她不得不继续看下去。
　　那祭坛发出柔和的光，时间一下子变得绵延而漫长。视野被完全埋没，仿佛黑暗一如伸手不见五指。紧接着风起云涌，刺耳的歌声和远方席卷而来的哭声笼罩了所有，她的全身上下仿佛灌了铅般的沉重，那层层叠叠的痛苦和压抑几乎使她呕吐。她第一次直面衰老的力量。
　　每一个梦的最后都要尝受一遍这种痛苦，直到柔和的白光里出现了一抹无法抗拒的火光。这是拾壹区北城突然而至的大火，像一只凶神恶煞的幽灵，席卷一切可以席卷的，火焰里满是时间无法涵尽的沧桑。
　　她睁开眼，废墟淋漓，天地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