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城》海瑞妮

40、傀儡Ⅲ

　　【这是一盏浮生的妄想，这是永远看不清的世界】

　　龙的气息消失了。白歌斩断无人山的一切瘴气结界，茂密的树林深处，隐约露出宫殿的一角。那是座看上去很破败的宫殿，主人草草了事，一副年久失修的模样。
　　维希塔眯起眼睛瞧了会，并不急于上山，只缓缓分析道：“小孩失踪的频率在一年内明显增长，原因可能有两个，第一是时间不再充裕，第二是有恃无恐，你觉得会是哪个呢？”
　　“这重要吗？”白歌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有时候知道太多并不是好事。”
　　维希塔看向白歌，一双墨色的眼睛渐渐泛出恶魔般的红腥。半晌她笃定道：“你知道。”
　　白歌耸了耸肩，朝人打了个招呼便径直走入林间，明显是不欲多谈。于是二人沉默地行进，白歌在前，维希塔在后，目标是那座偶尔腾起紫黑色瘴气的宫殿。
　　白歌突然问道：“背叛者有没有可能隐藏自己的气息？”
　　维希塔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良久才冷淡开口道：“药物能控制气息，灵物能隐藏气息，背叛者下家的气味则会因成结递减。”
　　白歌点点头道：“可据我所知，冥石幼子的上家是位第四结背叛者。”
　　“我从一开始便没有闻到她的背叛者气息。”维希塔冷笑道。
　　白歌一怔，忍不住讶然地看她一眼：“可你接的单子里明确记载了她的背叛者身份——”
　　“Acquaintances commit crime ”{熟人作案}
　　白歌道：“……谁？”
　　“所以我才在问，”维希塔不冷不热地笑道，“究竟是第一可能，还是第二可能？”
　　“……”白歌叹了声，那并不是不能说，只是说来话长，念此只能尽量缩句，将冥石幼子分别与冥石家族、其上家玛丽一世的恩怨解释一通。他谈到自己的想法，认为极有可能是玛丽一世做的手脚。
　　“如果鬼之公爵想杀人，她不会等这么久。”维希塔摇摇头道，“我现在忽然有了第三种可能。”
　　“第三种？”
　　维希塔道：“冥石家族的灭门大惨案我略有耳闻，听说是为了一个华人。冥石幼子曾面向天空之城放话，她会让一切该死的人付出代价，于是她销声匿迹了几百年。这可以理解成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复仇，可目前为止，这场复仇并未出现后续，她并非有恃无恐。而其次，悬赏单发布的时间是五天前，发布者匿名，可小孩失踪的频率是在一年前发生变化，因此也排除了时间不充裕的可能性。”她蓦然笑了声，目光一瞬间变得冰冷，“那么还剩下什么呢，不是鬼宫和天空之城要她死，也不是冥石家族要她死，不然冥石岛女不会路过后离去。于是想来想去，好像不是第三者的问题，而是她自己。”
　　白歌默然道：“她自己对自己发布的悬赏令？”
　　“即使我更相信她和某一方做了交易，类似人身协议——”
　　白歌打断道：“你觉得以冥石幼子的性格，她甘心在复仇未完成之前死去么？”
　　维希塔顿了顿，冷冰冰地对上白歌的视线，须臾抿唇道：“所以我才说，Acquaintances commit crime ”{熟人作案}
　　“唔——”白歌挑了挑眉，“顺着你的逻辑，和冥石幼子做交易的一方等不及了？”
　　“谁知道呢。”维希塔移开目光。

　　【4】
　　天空之城里居住着十二位天神，他们是不死族的最高权威，同时也是宏观法则的制定者。其下有三十六位长老，是政议的真正主干，审核律法并维护着世界法则的运行。
　　第十三长老名愧色，住壹区城东的十三宫里。听说十三宫是所有长老宫苑里最难攻破的地方，只因此处有影族守候，而影族的杀手尤以狡诈凶煞著称。愧色今儿个起得很早，那位最锱铢必报的天神大人移驾十三宫，气得愧色连早饭都来不及吃。
　　司生之神名温特，是个金发碧眼的漂亮萝莉，经诸位长老鉴定纷纷认同她为玛丽苏大神——当然温特并不知道这些，如果她知道，她会让玛丽苏这三个字成为现实。
　　愧色吹着山羊胡子不耐烦地看着她道：“我说你还有完没完？旨意已经下达，横插一脚的是时空之神，你来找我有什么用？”
　　温特的眉头皱得紧，闻言道：“先生为什么会对朱氏感兴趣？”
　　“这个事情——”于是愧色面不改色地说完了所知的一切八卦和真相，最后淡淡道，“然而，我并不觉得时空之神会真正阻碍这件事。”
　　“你的意思是？”
　　愧色冷笑一声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温特若有所思地看了愧色一眼，终于轻飘飘离去。

　　冥石府邸，夜深人静。一柄油芯灯，戴着鼹鼠面具的时空侍臣跨越虚空而来，在先生房门上恭敬落下三声轻叩。一声问候，二声决策，三声相禀。
　　“侍臣？”
　　“……”佩戴鼹鼠面具之人缓慢侧过头，看那来人是个年轻人，眉眼如画，笑起来温柔含蓄，婉约如四月樱花。
　　屋里传来一声轻咳，又示意时空侍臣进门。
　　朱小萧耸耸肩，将手中的精致药壶递给时空侍臣，一边比着口型道：“旧疾。”
　　时空侍臣进屋前朝年轻人走远的方向看了又看，直到只剩下一片黑暗，以及虚无中飘来的紫藤萝花香。他进了屋，将药壶轻放在先生的书桌旁，恭敬行礼。
　　先生笑了笑：“怎么了？”
　　时空侍臣摇摇头，却还是不说一句话。
　　先生无奈，他待人好，好得连侍臣都养傲娇了，只得开口解释道：“你看得没错，是他。”
　　“朱氏前任大家长？”
　　“他叫朱小萧。”先生不动声色地笑道，“我决定给他一个机会。”
　　时空侍臣想了想，试探问道：“因为长相？”所有人都看得出朱小萧长得好，可时空侍臣知道，这个年轻人的脸像极长开了的那位汉朝皇帝。不是所有人都有兴趣追查位高权重者的过去，多数人都津津乐道于他们的光辉事迹，尤其是先生，活了几千年的人，连余下的天神都不敢任意私论他。可每一位侍臣都要一字一句背下所属之神的档案和卷宗，他们知道不为人知的历史和过去，甚至更清晰于本人。
　　“他们是不一样的。”先生的回答很自然，看不出停顿和惊讶。
　　时空侍臣知道，这表示先生明确思考过自己提出的问题。他不再担心，转而禀报要事。
　　先生一路点头微笑，不发表任何看法。当初朱小萧能利用盗梦者的手段干扰他的记忆，极大一部分自是应了长相的缘故。先生知道他们俩人是不一样的，小皇帝乖巧机灵，年轻人无赖张扬，可总觉得，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发生关系的那天朱小萧喝醉了，也许先生也有些醉了。月色很好，年轻人眨着眼睛乞求男人试一试，然后迷迷糊糊的，竟是水到渠成。
　　当晚没有任何措施，朱小萧是活生生痛晕的，一早醒来还觉得冷飕飕的，再眨眼，一片黑暗，疼痛从四肢百骸蔓延到心里。
　　沉重的锁链声响起，铁门像只苟延残喘的兽物，隐约露出几点光亮。尽头是个矮小的身影，只瞥到一抹水红色公主裙裾，尘埃飞舞。
　　朱小萧狼狈地匍匐在地上，似笑非笑，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出奇。他其实有些遗憾的，原来时间这么快，报应也这么快。他想起和那人在东瀛过的平常日子，当年一颦一笑，尽数温存；他甚至怀疑昨天的月色是不是一场梦。他已痛得毫无知觉，朱小萧想，他宁愿是一场梦，也好过冰凉凉的背叛。
　　那“啪嗒啪嗒”的小皮鞋声渐进，隐约传来女孩嘲讽似的言语：“先生让我转告你，他从没看上过你。不过为了补偿你，他才可怜送你十余年温存，也是因为可怜你，先生销了你的死罪，改判一千年囚禁。”声音顿了顿，脚步声也随之停下，再是一声叹息，“你真可怜，连我都不忍心治你的罪了——哦对啦，你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吗？我可是特意询问过先生的，他表示并不在意你会受到怎样的对待，毕竟我也觉得先生免你一死实在够仁慈了。恭喜你，你回到朱家了，这是你的家乡，我想你会开心的，东方人都很恋旧。”
　　温特说了很久，说得连自己都觉得累了，对方却仍旧毫无反应。她一时觉得无趣，打量了会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待瞥见一旁排放着数不清的刑具，温特顿时觉得万分满意。
　　朱小萧的手脚脖颈皆用锁链束缚，整个人的活动范围不超过方圆一米。他觉得有些累，温特走后视线恢复成一片黑暗，他想要坐起来，疼得直吸气。接着他又听到了另一扇门打开的声音，走来的人絮絮叨叨说着什么，朱小萧没听清，因为一桶冷水从头顶泻下，他一时有些怔愣。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朱小萧下意识想用灵力打开天眼，却在力量即将涌出的刹那疼得无以复加。他猛然吐出一口血，身体里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原是先生亲自下的封印。朱小萧淡淡笑起来，他已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不死人，此后漫长岁月，他能拥有的只有无尽的痛苦和屈辱，而他还死不了。
　　黑暗里有一双手在拥抱他，紧密而贪婪。耳畔的锁链声清晰动人，陌生男人的喘息让他几欲作呕。那人不断地抚摸他，亲吻他，又逼迫他回应亲吻，回应男人的每一次动作。
　　朱小萧这时才觉得，原来死亡才是最好的解脱。他闭上眼睛，任由男人摆弄猥亵，伤痕累累，痛苦得疲惫。他的脑海里又出现先生那张脸，一眼万年他总觉得自己没有认错，可现在不管有没有认错，都已经迟了。
　　迟了太多，像一场梦，最好是一场梦。这下连朱小萧都开始可怜自己。

　　【5】
　　冥石幼子已经死了，死在那座骷髅宝座上，青红灵灯泻出幽暗的光，摇摇欲坠。她甚至还来不及给人讲完那一个故事。
　　维希塔和白歌到的时候正见到九十九个酒桶，盖子随意掀开，只有几个桶是空的，其余全部装满了粘稠的浓绿色液体，里面浸泡着各种人体组织。腐败的味道扑鼻而来，唯有几具尸体还大概看得出人形。
　　“结案吧。”白歌叹了声。
　　维希塔的目光直指那盏无风摇曳的青红灵灯：“你看到了吗，空的桶都是新的。”
　　白歌耐心地笑起来：“这和单子无关了。破解真相是个麻烦活儿，我们没必要自讨苦吃。”
　　维希塔面无表情道：“你说得对，建立在我是你的基础上。”
　　白歌：“……”
　　“温特要有大麻烦了。”维希塔一边搜刮冥石幼子遗漏的灵器宝物，一边不冷不热道，“你知道天空之城那群变态吗？他们为了彰显高人一等的权威，向所有不死人设定了猎取活人的规则。当束缚建立在不平等之上，便只是权威者的惺惺作态。”
　　白歌耸耸肩，不置可否。
　　维希塔继续道：“可我们忽略了另一个原因，我们知道越是古老罪恶的仪式越需要灵魂和祭品，眼下就有一个了。这个仪式的名字叫‘九十九祭坛’，是以九十九名幼儿尸体炼制而成。它出自尸道，祭品由死物组成，是极凶的巫蛊仪式，也被巫觋师称作最高阶的诅咒术。这种术法无论成功与否，仪式主持者皆会受到反噬，代价是生命。”
　　白歌愣了愣：“她从一开始便抱了必死的决心？”
　　“现在的关注点不是这个。”维希塔回过身，似笑非笑道，“而是少了四只尸体。”她低头在手里上勾画几笔，便见一身红衣的使者自天空之城而来，朝两人恭敬地行了小礼。
　　不死人接受委托的方式有很多种，这些由官方认证发布的悬赏令皆要有官方确认后，不死人才可以得到悬赏。
　　使者将一切收拾妥当，最后朝维希塔恭敬地又是一礼道：“恭喜您，天空之城内城五区已为您打开，三丁目——”
　　“造物主。”

　　山下的小径上，芭芭拉背着摄影设备一路艰难而上，她看向身边的男孩子，最后还是不甘寂寞的开口道：“你真的要离开了吗？你还很小，并不需要去闯荡什么。”
　　桃子笑嘻嘻道：“我要过一种不同的生活。”他又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你知道我们都需要挑战另一种人生。”
　　芭芭拉撇撇嘴，嘟囔道：“我并不想知道。”
　　聊天断断续续地进行，没人注意到警示牌下站着的短发少女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桃子走远。她的怀里抱着一只傀儡娃娃，阳光下娃娃的眼睛眨呀眨，头发盘成古代日本少女的娇俏样子。

作者有话说

　　说了本宫的腐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