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傀儡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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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盏浮生的妄想，这是永远看不清的世界】
【2】
足利义满执政后的第十年，冥石家族的第五正统继承人诞生了。先生为她赐名“幼子”，说这是这一代的最后一个主家孩子，而年仅八岁的第一正统继承人则面无表情地站在先生身后，不喜不悲地看着人间的欢闹和喜庆。
先生是个很温柔的人，孩子们喜欢他，又想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害怕他。
冥石幼子总会记得那一年的阳光，她正好五岁，整个国家相对稳定。先生坐在她身旁，数不清的紫藤萝花香落入酒壶中，高高的木架子上全是紫藤萝的枝干，连天空都变了颜色。她站在阳光最充足的地方，落下最温柔的倒影。
另外还有一个女孩子，站在先生的另一边，正好是光与影的交界处。那是十三岁的豆蔻年华，却沉静得宛如碧潭。
冥石幼子听着先生和女孩讲话，先生的声线很柔和，另一方相对稚嫩，有点故作的呆板。冥石幼子觉得无聊，先生和姐姐的对话从来不是她可以听得懂的。于是她跑了出去，左拐右拐，撞上一个暖和的怀抱。
“呀——”来人不知是谁，陌生的语气和声音，带着少年人的纯净和懒散。
冥石幼子隐约嗅到阳光的味道，竟一下子不舍得放开那片衣角了。
来人似乎笑了声，慢悠悠地说话。他告诉她他叫朱小萧，来自遥远的华夏。“我是来和冥石氏做生意的。”年轻人笑眯了眼睛，微翘的睫毛像蝴蝶半卷的翅膀。
“你真好看。”冥石幼子脱口而出，眨着眼睛，像一只渴求表扬的猫咪。
“你也很漂亮。”年轻人点了点女孩的鼻尖，笑得宠溺而泛着光。
院子里的冥石岛女朝先生鞠了一躬，恭敬道：“幼子很淘气，给您添麻烦了。”
“并不麻烦。”先生微笑地看着她，“她很努力，你也是。”
冥石岛女不紧不慢地跪下，姿态行云流水，优雅如行云端。
时空仿佛静止了一瞬，万籁俱寂。
“吾辈不会辜负先生的教诲。”冥石岛女小心翼翼地起身，她周身的气息在飞快地发生变化。一点一滴，从凡人蜕变成不死人，生命的钟声敲响，她身体内的新陈代谢开始诡异地运行。
先生的声音仿佛圣谕，整个时空都颤了一颤：“魔法家，龙族。”
现任冥石大家长将对华合作的所有项目交给了冥石岛女，年仅十三岁的少女，经不住妹妹的乞求，收了冥石幼子作为助手。
朱小萧吊儿郎当地在书房内笑，偶尔翻出两三条条例，每回都能让冥石岛女的眉头又深一分。
冥石幼子气呼呼道：“你这是在欺负我姐姐。”
朱小萧无辜地看向她：“做生意都是这样的。”他狡黠地朝女孩眨了眨左眼。
冥石幼子顿时红着脸跑出了书房。
“你看，我的价格很公道了，每尺寸的绸缎都比旁家少两文钱。”朱小萧笑眯眯道，“我只是想要半分官道的利润。”
冥石岛女还无法真正分辨出对方的意图，却也知道紧咬着官道不松开的道理。
半晌朱小萧叹了口气：“半分不行，半半分总可以了吧？”
冥石岛女皱着眉问道：“你要官道干什么？”
“我不要官道。”朱小萧哭笑不得道，“我要的是利润。”
“那，那——”冥石岛女陷入沉思，支吾许久才道，“待我去问问先生。”
朱小萧：“……”
冥石岛女坚持道：“先生即真理。”
朱小萧不耐烦摆摆手：“个人崇拜是要不得的。”
“这不是——”少女还打算义正言辞地说些什么，却听朱小萧笑道：“你干脆把先生叫过来吧？这都几回啦，‘待我问问先生’。”
冥石岛女：“……”
然后冥石岛女真的把先生叫了过来。笑得温儒尔雅的男人着了一身青白色长袍，赫然是汉朝直裾的模样，他随手翻了翻桌案上的条约，白纸黑字，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上位者的气息隐藏得好，不过朱小萧一千年的修为也不是个摆饰。他从未听说过冥石家出过这般厉害的人物，只得强压下心中的惶恐和茫然，想了想还是决定闭嘴。
先生扫了眼朱小萧，视线又转回几笔条约上。他静默着不曾开口，像是等着某人坦白似的。
见好就收的某人立刻弯起眼睛，不卑不亢地问道：“不知阁下是？”
“叫我先生便好。”
“好的先生。”某人顿了顿，不要脸般卖笑道，“这个绸缎吧，我们给的价格已经很公道很公道了，再降下去我就要哭死在贵族门口啦——”
先生微笑着打断他：“那么官道呢？”
“……咳咳，”朱小萧清了清嗓子，“我查过贵族在淀川上的收益比例，这并不是个大数目，而我们要的只是小数目里的小数目。”他偷偷瞥了眼男人。
先生点点头：“你们想通过官道做什么？”
朱小萧强调道：“小数目里的小数目。”
先生却笑得愈发温柔：“不肯说实话？”
朱小萧顿了良久，看了眼恭恭敬敬站在角落的冥石岛女，不禁越发疑惑，终于问出口道：“先生，您到底是谁？”
男人看着对方掩不住好奇的模样，蓦然想起几千年前的时光。这时的他还没有足够稳定的能力把握时空，只因他对时空方面的造诣最高，才被推选为时空之神的继位者。就像擅长计算的人最容易收到数字的影响，他仿佛看到年幼的帝王站在自己面前，一样掩不住好奇的目光，惹出一圈浩淼的涟漪，命中最深刻。先生一时恍惚道：“吾名冥石鲲。”
“先生！”冥石岛女整个人都惊悚地震了震。
朱小萧尴尬地咂咂嘴道：“哦，哦……”他腹诽这不是个众人皆知的名字。
先生回过了神，似笑非笑。
朱小萧摸摸后脑勺，笑得腼腆，颇有些涎皮赖脸的滋味。
“盗梦者？嗯？”
朱小萧顿时目光飘忽道：“嘿嘿，嘿嘿。”
朱小萧一个转身，打落堪堪欲坠的枝条，藤萝花碎了一天空，阳光淋湿了眼睛。年轻人忙不迭地道歉，本就好看的那双眉眼波光流转，看得冥石家的小丫头们无数次红着脸跑开。朱小萧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良久才发现紫藤萝架的另一边，有人颀身而立，温柔如光的神情无端端看出些怜悯来。
冥石岛女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施礼：“先生。”
先生应了声，示意冥石岛女退下。
整个院落顿时空了下来，万籁无声，四目相对。
朱小萧也不知道安静了多久，活络的人安静下来总会添些不知名的味道。他清楚他来日本是做什么的——哦还不能叫日本，该叫东瀛，可他还是觉得这不能怪他。朱小萧这三个字在过去几百年里是朱家人朝圣的对象，他任性惯了，洒脱惯了，看上什么就得是什么。于是他动了动嘴唇，看着先生的目光漫不经心又多了几分认真。他问道：“你喜不喜欢男人？”
先生愣了愣：“……什么？”
厚脸皮的某人冷不丁地脸红起来。
先生是个旅客，旅客总是更加感性的，只是高位者的感性要通过与高位者相比才能发现。可也总有一些感性的人不懂感情，比如朱小萧眼前这位。先生想了良久才道：“我不知道。”他说得很认真，好像真是深思熟虑得出的答案。
朱小萧：“……”
“怎么了？”先生眨了眨眼睛，暧昧的气氛里一如既往笑得温柔。先生总是对人很温柔，可朱小萧知道对方的温柔不过一种习惯，一种拉开相互之间距离的习惯。
朱小萧只能摸了摸鼻子，讪讪道：“好吧，不过我喜欢男人。”
先生点点头，也不知听懂没有，又像是无意地反问道：“和我有关系吗？”
“……好像没有。”朱小萧内心几乎抓狂，只能暗暗腹诽道：“有啊有啊！我看上你了啊！”
先生继续点头，半晌面不改色地道：“你来东瀛可有好些年了吧？”
这话题转移得略显生硬，朱小萧愣了愣，一时倒也拿不准对方究竟有无听懂他的话。回过神他才恍然，时间过得神不知鬼不觉，当年那条官道终究没拿到手，不过茶叶上的利润倒是赚了两番。朱小萧皱了皱眉，对方这是在赶他走？他不由得心中苦笑，若是能走他自然早走了，哪还会让两人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见得感情都变了质？
先生并不理会他的顾自感慨，只继续道：“我命人将幼子带去了大不列颠，会不会让你觉得不方便？”
朱小萧听得纳罕，一头雾水道：“什么不方便？”
先生飞快看了他一眼，怔了良久，仿若魔怔般喃喃道：“哦，忘了你喜欢男人。”
朱小萧：“……”所以你到底听懂了吗？
先生叹道：“我原以为你喜欢幼子，她不在的这几年里，你委实有些奇怪。”
朱小萧：“……”奇怪是因为喜欢你啊！
“幼子还向我提过，谁曾想你喜欢男人。”先生又是一叹，“也好，你既然明说了，幼子也该放下闲心管管正事罢。”
朱小萧：“……”这个局势好像有些奇怪？
先生最后一叹，朱小萧终于忍不住坦白道：“其实我喜欢你。”
阳光尽头的男人蓦然抬头，面上是掩不去的惊讶。他本该说些什么，却总觉得不该在这个时候说，但他最后还是说了出来：“你不该喜欢我。”
“为什么不该？”朱小萧问道。
先生敛起了笑，似乎不是该不该的问题，而是你的身份啊——你本就是个罪人，当初你擅做主张地用天纪神卷与死亡国度作交换，朱家得以苟活延续，免遭灭门之灾。可你的族人现在为了另一份利益，为了那条你没争取到的河道甚至更多的利益，他们向天空之城夸大了真相，也许再过不久，追拿你的悬赏令便会下达。男人想，这就是为什么我看你的目光总带着几分怜悯，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你，为什么说你不该喜欢我，为什么，为什么——
又是一阵良久的静默，看着男人的目光一寸寸变了模样，朱小萧终于叹了声，漫不经心地笑道：“我已经没几年可以活了，为什么不能答应一下我呢？”他的眉眼还是弯弯的，心里头想着若不是时间紧迫，我倒想一步步追你到手的呀。
【3】
已经记不清厮杀了多少回合，不过结界设置得很牢固，这令李生有些惊讶。
尖锐的荧光擦过脸颊，冥石幼子退后了不少丈，她明明气喘吁吁，却依旧保持着那抹幽幽的笑意：“我记不清啦，姐姐，你说已经过了多少年？”
李生晦暗不明地看着她，半晌道：“你知道有人设了陷阱，依然迫不及待地往下跳。”
冥石幼子笑出了声，她的笑声很好听，有人夸过说那是空谷幽兰，可李生却觉得刺耳无比。冥石幼子耸了耸肩道：“你们护不住我了，姐姐。连先生都能不闻不问地看着鲰生哥哥死去，他更加不会注意到我。”
李生还是那副面瘫的表情，却染了些别的神韵，倒像是不忍和怜悯。
冥石幼子几乎是瞬间怒吼道：“不过自当圣人！你们的心呢！”她吼完又“呜呜”地哭起来。
李生却只是站在结界的另一头，默默地看着女孩蜷缩着身体，哭得无助而脆弱。李生想起冥石幼子总说她天性凉薄六亲不认，她觉得说的真是对，看着亲妹妹泪如雨下，她竟有种变态的快感和满足。
冥石幼子哭完了，干脆坐在地上擦着眼睛，一边分析道：“我的行踪不应该被暴露，玛丽没这个胆子，即使有路希瑞也会拦着她。不过没关系，我的棋子已经下完了，温特会付出代价。其实我是多胆小的一个人啊，鲰生哥哥总取笑我怕黑怕没人，他还会给我将华夏的历史故事，我多喜欢他啊……”话题说着说着又偏离了正轨，絮絮叨叨得仿佛没完没了。最后她回过神，明白现在好像不是追忆的时刻，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又一次“咯咯”笑起来，那双空洞幽然的眸子都染了些灵气：“我死的功德会给谁？给你吗，姐姐？我应该提一个条件，那就是听我讲完一个故事，要耐心地听我说完，然后我心甘情愿将一切都给你们。”
李生还是默默地看着对方，青红灵灯的光灭了又起，转眼不知多少轮回。她抬了抬手，结界应声破裂，李生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她竟是不忍心打断对方近乎魔怔的念想。李生走后还在想，那是她因血缘的愧欠，还是单独对因果的怜悯，却是实在分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傀儡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