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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番外-复仇篇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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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间最恐怖的莫过于人心】
朱砂穿得很美,拒绝了距离住所三条街再左转再右转的格林家三个儿子的追求,摘下深色墨镜,拉起白歌的手腕,含情脉脉地道:“亲爱的,咱们一见如故。”
这有些出乎白歌的意料:“你怎么会说中文?”
朱砂:“……”
李生:“……”
商人阴阳怪气地道:“Adonis , You eaten yet ”{小白脸,吃过饭了吗?}
“No ,I’m not .How about you ”{不,还没吃过。你呢?}白歌用力地从朱砂怀里抽回自己的手,目光淡淡地看向商人,“Old man ”{老男人}
商人:“……”
朱砂:“……”
李生:“……”
不远处正喝着咖啡辛苦写论文的魔术师瞬间喷出一口浊液,他连忙抽出餐巾纸擦拭电脑,对身旁若无其事涂着指甲油的法官道:“快去看看还有没有多余的课业,反了天了不知道四楼是单身联盟重地吗?”
法官“哼”了一声:“前几天可不就是你求着三无做完了所有课业吗?”
魔术师咆哮道:“你不能当着人家的面喊绰号!It’s not polite !”{这是不礼貌的!}
法官尖着嗓子模仿道:“It’s not polite !”{这是不礼貌的!}
瞬间,办公室鸦雀无声:“……”
法官终于涂好了指甲油,眸子一下子亮起来,抖着十根阳光下金闪闪的手指头笑眯眯地看着朱砂道:“宝贝,出来聊聊吗?”
朱砂:“……”
“记得我和你说过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天顶上风很大,扬起法官大波浪卷的长发,女人却是恍然未觉,红得发紫的嘴唇微翘,像是含了极为剧烈的毒药。
朱砂想了想,忽然察觉到气氛变得严肃了许多。她没有回答法官的问题,直觉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便强忍着心底的疑惑试图缓和俩人之间的气氛:“我以为你是来教我怎么追求男生的。”
法官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噢,那只是你想多了。”
“那么我觉得我们之间似乎没什么好谈的。”
“你怎么会这么认为?”法官耸了耸肩,转头看向朱砂。
朱砂的语气瞬间强硬起来,法官云淡风轻的模样让她觉得仿佛有一鲠鱼刺卡在了心里头,搅和着,像是玩弄一滩泥巴。她冷冷道:“商人和魔术师不和,作为各自的搭档,我们也没必要友好。”
法官叹了口气,她点点头,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料到一般,“你说的很对,可是这种不尴不尬的场面让我觉得有必要做些什么。”她对上朱砂惊讶的目光,笑容不自觉染上了阴冷的味道。法官一字一句道:“也许我们应该把矛盾最大化,然后就能分出胜负了,朱家人。”
“什么——”朱砂睁大了眼睛,还来不及说什么,便被一段嘈杂的录音打断——那一瞬间,朱砂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能听到几句断断续续的话语,穿越百年时光,落下帷幕。
【4】
十八年前,朱小蝶与其弟私通并怀有身孕的消息被摆到冥石家族的案桌上时,大家长冥石岛女正陷入在中日贸易纠纷中。大家长助理战战兢兢地递上报告,冥石岛女只随便扫了眼便转身招呼司机去朱家位于杭州西湖旁的一处老宅。其速度之快,据大家长助理会议说,经济纠纷可以让步,冥石家的面子却是打不得的。
然而事实是,冥石岛女下了车走进宅子,第一眼见的不是朱小蝶也不是朱家几位大长老,倒是那个差点被气急败坏的老一辈们打死的朱小萧,也就是小朱小蝶五岁的弟弟。冥石岛女面无表情地看着瘦骨嶙峋体无完肤的少年,极重的上位者威压却让对方猛地笑出了声,咳出好大一滩血,不得不断断续续地呜咽着,粗重的锁链发出沉闷的低吼。
“十八岁的成人礼,长能耐了。”冥石岛女的声音极为阴冷,像一尾蛇正吐着长长的信子。
朱小萧继续古怪地笑着。
冥石岛女不耐烦地“啧”了声,若非助理一干人皆被阻拦在了地下牢狱外头,准会齐齐露出惊恐的表情,心里不约而同地想着“这是何方神圣咱家主上可是千年雷打不动的面瘫啊”之类被这位主上听到绝不会轻易饶恕的吐槽。冥石岛女冷冷道:“君上何时回日本?”
“你有想我吗,阿生?”
“……”
“如果你说有,那我就回去。”
“……”
又沉默了一段时间,事实上方才朱小萧说话的声音极轻,若不是地下室内安静得不成样子,即使冥石岛女这般敏锐的耳力也听不到朱小萧在说些什么——又沉默了一段时间,冥石岛女只觉得心情有些烦躁,不耐烦地开口道:“到底怎么回事,真是你的种?”
“……”朱小萧在衡量利弊。
冥石岛女冷冷道:“不想说?你以为我查不到?”
朱小萧:“……”
“虽然先生封印了你的天空之城印记,但血统还是摆在明面上的,你不可能会和人类生下后代。”
“那群神经病……用药……”朱小萧磕磕绊绊地说出这句不完整的话,气息变得极度紊乱。
冥石岛女愣了愣,顾不得纠结所谓的“用药”是哪种药,对面的少年跪在冰冷刺骨的地上正大口大口地咳着血,冥石岛女能够轻易捕捉到对方急速下降的生命力。她咬了咬牙,阴沉的虚空中只听得“砰”一声,牢牢锁在少年身体上的锁链尽数断裂。冥石岛女上前想要查看对方的伤势,却见得朱小萧跪伏在地上大声喘着气,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停止上前。
“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冥石岛女的声量瞬间拔高,顿时平地风起,龙纹盛放,冰冷的地下牢狱霎时映出一朵巨大的金黄色蔷薇花,光芒万丈。这般大的动静却硬生生做得不知不觉,朱小萧痛苦的同时不禁有些诧异。冥石岛女冷冷走到少年身前,仿佛在接受对方的万丈礼拜:“六百多年没见,风水轮流转了。”
“……你想做什么?”
“不是我,是先生。”
只觉得满脑子“轰”得一声仿如惊雷,不断想要忘记的记忆密密麻麻地涌上来,是紫藤萝架下的相视而笑,亦或是大火焚天的寂寥。朱小萧哆哆嗦嗦地想要爬开去,冥石岛女却狠狠地抬脚踹在了朱小萧的心窝处,将他整个人踹飞撞上了墙壁。朱小萧蜷缩着身体,再一次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却愣是一声也没吭。
冥石岛女冰凉凉笑起来:“你想过你会这么狼狈吗,鲰生?”
“想过……但不是你……”朱小萧歇斯底里地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血流得到处都是。想来若没有黄金蔷薇阵续命,他怕是早便失血过多死了。
“你最好说实话,否则下一个站在你面前的就是先生了。”
笑声戛然而止,朱小萧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知觉却很快被自我修复的痛苦淹没了。大滴大滴的汗水从额头滚落,混着血液,粘稠得像极了泥巴。片刻后听到朱小萧断断续续的声音,冥石岛女的眉毛不禁皱了起来:“朱小蝶亲自给你下的药?对外怎么说是你强迫人家的?”
“如果没有冥石家……她就是……就是朱家的现任大家长了……”朱小萧深呼吸。他的身体恢复得很慢,即使是身处传说中最高级的治愈阵阵眼里。事实上朱小萧很清楚,经历了六百年有余的人间沧桑,他的身体确实该大不如前的,就目前的恢复速度来看,他依旧处在极高的危险期。但他无所谓,想来是不怕死了的,可惜还从来没听说过黄金蔷薇阵里死过人的。朱小萧自嘲道:“冥石木郎很厉害吗,自己家的诅咒……阴嫁算什么……但我真没想到她会用这么极端的方式……”他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了,失神地盯着某个虚空,又像是在回忆。
冥石岛女微不可闻地“啧”了一声,她在思考朱小萧的问题。看到报告的一瞬间她确确实实是愤怒的,甚至比亲妹妹的屠门叛变还要来得深刻,而现在她却是一点都愤怒不起来了。在冥石岛女看来,朱小萧在经历了六百年前的各种情伤以后,还坚持地蹦跶到现在已经实属不易,现在不仅心理连生理都受到了巨大创伤,竟然还没有精神崩溃,太令人感动了。于是这样想着的冥石岛女缓和了语气:“阴嫁是冥石家族决策上的失误,旁家把消息告知主家时已经向朱家下达了聘礼,这是越级罪。不过介于冥石木郎的特殊身份,主家也决定放任流之——”
“你家先生啊……你家先生可真是越来越好说话了……”朱小萧断断续续地笑道。
冥石岛女顿了半晌才道:“鲰生,朱小蝶怀的真是你的孩子吗?”
黄金蔷薇阵的光线明显衰落下去,预示着朱小萧已经脱离危险期。他沉默着,在冥石岛女忍不住想再踹一脚时开口道:“是我的,我不知道朱家用了什么药物,但整整一个月,我确定她只和我——”朱小萧承认得相当艰难。
黄金蔷薇阵的力量蓦然消失,冥石岛女上前拽起朱小萧破烂的衣领,几乎是头一次怒不可遏地逼问道:“为什么不说出来?朱家在中国五大氏族斗争中早已是强弩之末,把你的身份说出来,他们一定会重新衡量这件事的利弊。”
朱小萧闭上了眼睛,破罐子破摔似的吼道:“我就是想让他不顺心!”
“你……”冥石岛女愣了愣,一下子没回过神,只听到朱小萧低低地继续道:“他根本是想逼疯我啊……”
异常简单素雅的房间内,榻榻米上端坐着的男人猛地睁开了眼睛,而眼前八咫镜应声破裂,殷红血液从破碎的沟壑中歪歪扭扭地流出,像一只只蜿蜒挪动的蚯蚓。在八咫镜后,正端端正正摆放着一架做工精致的棺木。接着,世界的风都静了静。
侍官跪在门外,恭敬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男人没有回答,俊朗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许久,这位站在天空之城顶端的十二神之一时空之神的继位者,也是冥石家族最高荣耀的集成者,下达了一个于他身份而言小得不能再小的命令:“许朱家最小辈长女不死,用她的身份挂出对朱小蝶的悬赏暗杀令。”
侍官愣了愣,小心翼翼问道:“那么悬赏是——”
“百金,神魂俱灭。”
天空之城以金银铜铢定价元单位,千铢即一铜,百铜即一银,十银即一金。若以人世流通,中国为例,一铢兑换得一人民币,整整百金,便是一亿人民币。
朱雯雯身处旁支,上个月末刚过了二十岁生日。这是个极具有政治头脑的天才,可惜一直被主家压制,完全不能大展身手,甚至还要面临暗杀的风险。然而这个人,照样可以在中日局势紧张的时候联系上冥石家族并且成功博得青睐,这是极为不容易的事情。
当朱雯雯背着书包放学走进家门的时候,看到一身白衣戴着鼹鼠面具的时空侍官恭敬递上卷宗,泛黄的羊皮纸末端明明白白印着朱雯雯的名字,朱雯雯的神情是呆滞的。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因为她一直知道,自己值得那份长生的荣誉。
陈年旧事,时光流逝。2005年的美国纽约堪称全世界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夜晚霓虹灯闪闪发光,像妖冶的女子在黑暗中撩起了白纱裙,最柔美的肌肤隐约可见。这是一种诱惑的美,几乎致命。
可是朱小蝶是逃出来的。她来不及欣赏鬼魅一般的朦胧美,跌跌撞撞地找到朱砂,看到那张随了朱小萧的漂亮模样的脸,愣了半晌。当朱小蝶告诉朱砂她是她的母亲时整个身子都是颤抖的,万幸朱砂原谅了她。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天空之城的暗杀者紧逼着朱小蝶,迫使她不断地转移居住地,只要她还想活下去,就必须不停地走。朱小蝶甚至只来得及告诉这个名叫Silly的美籍华裔的女孩她的中文名字,便被斩杀在不知名的桥洞下。据白歌说,那是一个请求。
朱小蝶死之前问白歌还记不记得半个月前的事。那座古老寂寥的深院子,不冷不淡地落着小雪,还有两盏热气腾腾的西湖龙井茶。
白歌皱了皱眉,半天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他忽然觉得又开始讨厌朱小蝶了。
那时候朱小蝶说:“我知道我最大的悲哀是什么。小时候看到一只死去的蚂蚁都会停下来默默悲伤,长大后不知道碾死过多少蚂蚁,又杀死过多少人。我啊,活得真是糟糕透了,越来越不像自己了。可其实一切都是自作自受,一个人搬来了木头,也是一个人搬来了钉子,举着把小锤子把自己一个人困死在了这间牢笼里。小萧死的那天我在南京,听手下说小萧是自尽的,墙上不咸不淡地留下一抹深色的印记,然后人就没了。那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吧。小萧头七那天冥石家有派人来,说是使者,明眼人都知道他是上位者——”
白歌愣了愣,不禁打断她的话:“他让你们管他叫先生?”
朱小蝶有些诧异,但只是点了点头,不顾白歌惊讶的目光继续道:“他回回望着小萧牌位的目光让我觉得害怕,即使到现在我也不能接受这样的感情。他跟我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接着朱家被分权了。我快死了,你知道吗,白家人。”
果然,半个月后,她就死了。
昏暗得几乎发臭的桥洞下,朱小蝶站在那里,把自己的命交给白歌,请求白歌照顾她的女儿。
白歌随意地点了点头,心想看在孩子的父亲是朱小萧的份上,挥刀结束了朱小蝶的生命。老远便听到少女吼叫着跑来,白歌皱了皱眉,闪身离开了命案现场。
取了百金悬赏,白歌无所事事地在纽约住了段时间,无所事事地接了几笔单子,无所事事地杀了几个人后,觉得这女孩子不错啊,长相随她爹,血统也随她爹,便又多留了些日子,想着表现良好的话就收做下家吧。
可就在这时候,男人出现了,像一束光照进朱砂浑浑噩噩的生命里,将光明传到少女的眼睛里。
朱砂带着哭腔地对男人说:“是你吗,在暗中看着我的人……你是我父亲吗?”她在那一刻对亲情达到了极高的渴望,对男人的年龄没有丝毫应该有的怀疑。
男人笑起来,太明朗了,明朗得不带有一丝悲伤。可其实他已经不知道悲为何物了。
【5】
朱砂在得知真相的瞬间夺门而出,她强烈想要说服自己这不是真的,但细节越来越真实,她忍不住颤抖起来。朱砂没有打招呼便直接离开了Stupa总部,躲在自以为没人知道的角落,整整一天一夜,不吃不喝。
白歌来见朱砂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就静静看着,像演着一幕哑剧。
朱砂闷闷地问白歌:“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白歌默了默:“……噢。”
朱砂又吸了吸鼻子:“那个人呢?”
“走了。”
“……噢。”
一番良久的沉默。
朱砂突然道:“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恨大家,只是觉得很尴尬。”
“诶?”白歌愣了愣,还没等他想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便失去了意识。昏迷的最后一刻,白歌想要祭出妖刀,但他没有这么做。直到他醒来,四周白茫茫的,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的味道,而记忆一片空白。白歌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出现了盗窃,但他不知道盗窃者同时盗窃了她自己的记忆。
朱砂乘上飞往中国的飞机时想,下一次见面,应该可以毫不犹豫地下杀手了吧。她闭上眼睛,为自己催眠的同时落下两行湿泪。朱砂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十三岁模样的女孩,和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男人。
女孩面无表情,而男人笑起来仿佛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