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番外-淘汰篇Ⅱ ...
-
【这是一盏浮生的妄想，这是永远看不清的世界】
【2】
其实莉莉一直记得那一天，朦胧雨声，把本该有的好心情扫得一干二净。少女穿着居家连衫裙，怏怏不乐地趴在桌子上玩弄着咖啡勺，似乎是因了不能出门郊游而不满。
“小姐，楼上的先生丢了东西，想问问在不在小姐处。”
“什么？”莉莉迅速坐起身子扔下咖啡勺，她优雅地回头，刚想问女仆是怎么回事，便见到楼上的先生已经走了下来。
黑色的和服，黑带的木屐，黑发打着卷儿，黑眼珠子亮得像宝石，衬得肤色愈加白皙，温柔中透着决绝的力道，倒是看得人呼吸一窒，惶惶然竟教人生出屈膝下跪的冲动。
听着木板咯吱，莉莉心想她怎么不知道楼上还住着一个这般好看的男人呢。莉莉面色如常地看着对方走至面前，只觉得心跳飞快，但出于良好的教养，她不得不开口道：“请问丢了什么东西？”
夏洛特礼貌笑道：“一条木头雕成的短尾鱼，是家弟亲手做的。”
“我想我知道在哪儿。”莉莉点了点头，又好奇问道，“先生来自日本？”
“家母是日本人，小姐知道东西在哪儿？”
莉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事实上，昨日捡到不少奇巧玩意儿，怕都是先生丢的了。”
夏洛特愣了愣：“可我只丢失了这一条短尾鱼，小姐还捡了其余的东西吗？”
莉莉想了想道：“有不少玉制品，偶尔有些顽石竹木雕刻的东西，不过我没接触过竹子，不知道是不是竹木——”
“小姐不如带我去看看吧，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莉莉有些不满对方打断了自己的话：“掉东西的可不是我。”
“可捡到东西的是小姐呀。”对方朝她狡黠地笑。
“……那便随我来吧。”莉莉看得出了神，不知不觉便答应了下来。等她迷迷糊糊间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时，她正和夏洛特面对面坐在床上，一个床头一个床尾，软软的床垫上摆了五六件小玩意。沉默蔓延，莉莉的脸刷得红了起来。
莉莉认真地打破了沉默，红着脸道：“我觉得作为一个绅士，不应该随随便便坐在不认识的女孩子的床上。”
夏洛特抬头扫了莉莉一眼，失笑道：“我叫夏洛特-拉斐尔，你叫莉莉-霍尔，现在认识了吗？”
“……”莉莉深呼吸，刚想出言反驳，却见到夏洛特面色严肃地注视着一枚玉制胸针，莉莉顿时有种不详的预感，她皱着眉问他：“这胸针有什么问题吗？”
夏洛特点点头：“其实也不是很大的问题。”
“到底怎么了？”莉莉追问道。
“确切地说，”夏洛特想了想，似乎不知道应该怎么表述，“有人近期不希望你出现。”
“……？”
看着少女疑惑不解的神情，夏洛特妥协道：“你是在哪里捡到了东西？”
莉莉回忆道：“南边的钟塔里。”
夏洛特愣了愣道：“那可不是简单的地方，你怎么进得去。”
“……”莉莉想她竟然无言以对。
“确实，”夏洛特若有所思，“我前些日子去过那里，同时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或许木鱼就这样落在那里了。”
“和哪些人呢？这些东西会不会是对方留下的？”
“……我想应该不是。”夏洛特嘟囔了一句，男人卖萌的表情让莉莉看得发呆。
夏洛特毫不知情地继续问道：“东西都在这里了吗，有没有遗漏的？”
莉莉虽然疑惑不解，但仍然老实地回忆了番：“有一枚好看的日式发簪，我送给了钟塔附近的庄园主女儿玫莎，不过她清晨便入运河往利物浦去了。”莉莉忽地有些紧张，“怎么了，如果要讨回来的话恐怕得好几天后了。”莉莉候了会，见夏洛特依旧没有开口说话的迹象，莉莉心急地追问道：“很严重吗，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枚簪子会给人带去厄运吗？”
夏洛特终于笑了笑，轻飘飘瞥了莉莉一眼，收拾好所有的物件便准备离开。
莉莉抗议道：“你怎么可以什么话都不说就拿走别人的物什？”
夏洛特失笑道：“簪子会给你的那位玫莎小姐带来并不严重的厄运，不过这可一点都不好玩。现在我要把这些东西送给住在我隔壁房间的女士，你会知道一切的，只要你午夜十二点能起得了床。”
“……”莉莉一时语塞，半晌才敢对上男人略带狡黠的目光。少女傲娇道：“我当然起得来，不过你得来叫醒我。”
夏洛特耸了耸肩，应下一声便离开了房间。
雨还在下，阳台上大片大片的紫粉色指甲花开得参差不齐，对上邻居家自屋顶倾泻而下的花叶女贞，白色的花瓣点点，像一纸宣书泼墨烙印上最纯的记忆。而记忆中少女一身翠衣，在最烂漫的年岁遇上最思念的身影。
青春恍然如梦，一瞥却又彷徨叹经年。
莉莉想，她还挺喜欢那个一身黑的男人——不过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夏洛特-拉斐尔。听女仆说四楼的房间都是租赁用的，夏洛特是其中一个租客，这些租客都极少露面。她叹一声，看着窗外的雨，心思又不知道飘在了何处。
白色的窗帘，白色的蜡烛，白色的衣柜，白色的床单，只有一张红木雕琢成的梳妆镜，红得漏出血腥味。
莉莉不知道夏洛特的存在，更不会注意到四楼最里边的屋子。夏洛特告诉莉莉说里面住了个奇怪的女子，一身桃色裾白纱裙，是东方汉朝时的打扮，不过来头可不容小觑。
午夜零时即将整点，远处钟楼响起殷殷钟声。
夏洛特朝莉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莉莉有点小紧张，她趴在窗口点了点头。微弱的烛光透过纱帘的缝隙，照得少女目光如水般温柔。
屋内的装饰意外的精美，即使白色一片，血红色隐隐约约，在烛光下却是丝毫不显得吓人，只有些许的悲伤温存。钟声杳杳，女子正坐在梳妆镜前，点梅妆，抿胭脂，眉眼如冰雪般晶莹。
莉莉看到女子发上正插着一抹凤尾日式发簪，正是莉莉捡到的物什之一，正疑惑着，却看到女子忽地笑了起来。只一刹那，如风来，冰川极地，拂过拒人千里的寒冷——
是的，冷，透彻心扉的冰冷。莉莉咬着嘴唇，差点哆嗦出声。
夏洛特猛地抱紧了莉莉，他同时破开窗子，纱帘如薄雾，撕扯成云烟。明明是动作剧烈的场景，愣是做得毫无声响。夏洛特护着昏迷的莉莉，声音带着愠怒：“堂堂天空之城的雪之侯爵，竟然对一个人类使用摄魂？”
白鱼不动声色地反问他：“你来找我做什么？”
夏洛特好笑道：“自千年前你就该死了，你说我来找你做什么？”
“来杀我么。”白鱼卸下了簪子，有青丝如瀑，凌乱而不失优雅。她转过身，定定地看向来人如墨的眼睛，“可当真？”
“不当真，”夏洛特叹了口气，“天空之城的人都知道雪之侯爵白鱼自一千九百年前便已死去，没有突发状况不得擅自露面。你可记得你两年前在哪里？”
白鱼温婉地笑：“不记得。”
“可终究有人记得。”夏洛特笑起来，颇有点意味深长，“第九长老惦记你多时，你待如何？”
“不如何，”白鱼看了眼案桌上的伶俐物什，“你惹了什么人？这东西上设了封印，大病之时它会害死你。”
“能解否？”
白鱼想了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这得看你。”
夏洛特笑眯眯道：“好说，好说。”
风声过，烛光“呼啦”熄灭。寒气透着湿意，夜正明媚。
莉莉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男人，身着唐装，笑容温润，正与矮他一个头的少年低声交谈。两人都是上好的容貌，尤其是稍矮的少年，桃花眼微挑，明明是不谙世事的年纪，却偏生笑得风情万种，宛如妖孽。莉莉认出男人的脸，宠溺的神情，与面前微笑着的脸合二为一。
莉莉猛地回过神：“……夏洛特？”
夏洛特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看到了什么？”
“……什么？”莉莉愣了愣，一时间思绪翻卷，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喃喃道，“你弟弟长得可真好看。”
夏洛特再一次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我也这般觉得。”
莉莉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你……和你弟弟……”
“……”夏洛特失笑，看着少女错愕的表情，竟一时无言以对。他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为自己续上一杯茶水，道：“家族中与我同辈的有五个子嗣，除去我和夏瑞尔，其余都是女孩，且都早早嫁了人，因此继承家业的人就只剩下我。”
莉莉不清楚夏洛特这一席话的因果，但仍是礼貌地接下话：“那你弟弟呢？”
想起那个妖孽模样的人，夏洛特不禁有些头疼。他喝了口茶道：“家弟在十五岁时便已出柜。”
莉莉：“……”
夏洛特顿了顿，补充道：“不是我。”
莉莉：“……噢”她这才意识到夏洛特方才一席话的意义，继承家业，繁衍子嗣。莉莉仍然有些疑惑，对话中明确了夏瑞尔的性向，却只字不提夏洛特，如此委婉，是为了掩饰自己么。想到这里，莉莉不禁有些失落。
“怎么了？”夏洛特递给莉莉一盏茶，注意到少女的面色有些奇怪。
莉莉吸了吸鼻子，转移话题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竟然睡着了么？”
夏洛特笑了笑，并未说话，只从口袋中拿出那枚木制短尾鱼，上头不知何时绑了条红线，缠绕成一个圈。在莉莉诧异而羞赧的目光下，他小心翼翼地把木鱼佩戴在少女的脖颈上：“它会祝你平安，记得别忘了我。”
“诶——”莉莉羞涩地几乎说不出话，“你，你说什么呢……”她不经意对上那双如墨的眸子，却不由得愣住了。
怀念，很深刻的怀念，像是穿越过千年的时光，穿越过无尽的苍穹；像是一束星光，不远沧桑，只为等到那双看得见的眼睛。
那时那刻，刹那便成永恒。
不知怎么的，莉莉哭得泪流满面，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他：“我……我是不是……见过你……”
夏洛特点点头，敛起笑。他伸出手，似乎想抚摸她的脸庞，却终究是落荒而逃。夏洛特知道他得花多大的勇气不辞而别，他回回只说着他的事情，回回都在她最美的年纪遇见她，然后离别，撕心裂肺。
如果连这样他都还不知道他爱她，那才当真懊恼。
彼时灯火熄灭，黑白交织的夜色里，雨声“滴滴答答”。白鱼就着夜色问他：“轮回之苦，你可当真？”
夏洛特不再温润地笑，声音掺杂雨声，淅淅沥沥落了一天一夜：“我不曾想，如果他们坚持，我便继续等。”他想起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偌大家族的纷乱；他想起第一世里身着高位的他，还有同样身着高位的她，真心相待，得来的却是最炙热的背叛；他想起前尘往事，她说着言不由衷的离别誓言，哭着跌入轮回镜，从此与天空之城再无瓜葛——
现世有三千大千世界，浮生镜像，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可他仍能守了将近一千年，一世只见一面，一面便成永生。
白鱼道：“你去见她，让她留存不应有的念想，莫不是自私？”
夏洛特轻飘飘看她一眼：“你便不自私么？”
无言以对，夜深了，只得不欢而散。
于是1994年7月19日的英国利兹，成了莉莉心中永远醒不来的梦。莉莉会时常拿出那枚木鱼细细摩挲，她不知道这上头刻了天空之城雪之侯爵的福音，代替某个人生生世世守护她，免遭拉斐尔家族坚持不懈地迫害；她只会想起那片粉得滴血的指甲花丛，白色的记忆，以及无声淹死在运河中的玫莎一家。再回神，却是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番外-淘汰篇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