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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幕·命运的邂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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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落蒂尔十五岁的时候,无数被贫穷少女所希冀、被吟游诗人所传颂的公主与王子的故事,真切的在她身上发生了。
只不过,没有故事中的王子来接她,也没有什么凶残的恶龙和英勇的骑士,来接她的,是那些衣着华贵者口中的“皇帝陛下”,据说是她亲生父亲的人。那些平日里仰着脸,用鼻子看人的、高高在上的权贵们,阿谀的笑着,把她从贫民窟小小的“家”里拽出来,带进豪华的府邸,换上精致漂亮的新衣服,几个用人还忙着往她身上喷香水。一边喷一边嫌弃的捏着鼻子,看向她的目光里满满的都是薄凉和嘲讽。因为长时间在贫民窟里混迹,她身上的味道着实不大好闻。
那群人还丢掉了她那一天的食物。当时她蜷缩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身下垫着破布,那就是她的“家”,她曾经的安身之所。她怀里揣着半块干瘪的黑面包,很硬,很粗糙,一咬就是满嘴沙子,需要就着水才能费力的咽下去,但足够维持一个孩子的生命需求。佣人们以为那是什么垃圾,就粗鲁的从她手里夺去,惊奇的相互传看,低声争吵这是个什么东西。她没有办法反抗,她只是个在贫民窟长大、瘦弱且营养不良的孩子罢了。然后他们越吵声音越大,几乎要掀翻了房顶,梵落蒂尔无聊的打着哈欠,真笨啊,他们就不知道问问自己么?
这声音惊动了外面等着的贵族,其中一个带着不满的神情走了进。他一进来用人们就安静了,惶恐不安的跪下。那贵族简单的问了几句话,皱眉看着那半块黑面包,脸上带着厌恶的神情,后退了几步,摆手叫佣人把那东西扔掉,就好像它会污染了他府邸里新鲜的空气。
梵落蒂尔坐在一旁安静的看着那半块黑面包在空中画出漂亮的弧度,飞出窗外,瓷娃娃般精致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知道这些人没有见识过贫民窟的生活,在那里,金钱、权力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食物,因为食物可以让他们活下去,维持残破不堪的生命。只是这些人不知道,他们甚至没有见过黑面包这种粗劣的食物,他们所见过的最廉价的食品也只是白面包,用面粉做的,松软好吃,还带着甜味。黑面包甚至不是用面粉做的,这种低廉甚至卑贱的食物是由各种廉价肮脏的东西混合在一起制作的,劣质粗糙、甚至能把牙崩断的糠、硬绷绷的黑麦皮、某些植物采摘后剩下的桔梗,造就了这种恶心、廉价、难吃,但能维持人最低生命需求的东西。
那半块黑面包,是梵落蒂尔跟三个大孩子打了一架才抢回来的。那三个都比她大,虽然因为长年的贫穷生活而显得面瘦肌黄,眼睛里却闪烁着饿狼般嗜血的光。那是贫民窟的孩子所特有的眼神,饥肠辘辘的凶兽,绝不介意杀人和被杀,因为谁都知道,在贫民窟里,最不缺的就是暴力和死亡,为了生存下去,每个人的手上都沾满了血腥。
梵落蒂尔比他们都小,比他们都瘦弱,对方还有三个人。
那三个人都一副嗜血的表情,杀了梵落蒂尔,就不只有半块黑面包了。贫民窟里从来不缺所谓的“易子而食”。
只可惜结果永远出乎意料。
梵落蒂尔杀了那三个人,然后蹲在一旁,用舌头舔舐自己出血的伤口,缓慢而又仔细地掰去面包上凝结的血块,不浪费一丁点可食用的部分。凝结了血块的部分被她顺手丢进了贫民窟周围的河里,那条河还算清澈,梵落蒂尔就那么忧伤遗憾地看着血块沉进水里,随着水流飘走,惆怅的叹了口气。
那么一大块,都沾上了血,不能吃了。
她只有十五岁,即使处在长身体的时候,也吃得很少。这倒不是因为她要减肥什么的,而是在贫民窟里获得食物真是太难了,饥荒的时候,草根树皮都没有,人们杀人,茹毛饮血的活下去,根本不在乎死的人是谁,又或者死了多少人。
梵落蒂尔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抽出一块较为干净的破布,把剩下的黑面包包好,仔细的塞进怀里。
留着,还能吃。
然后她俯下身,捧起水洗脸,在河面上窥见自己的影子。
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而显得面瘦肌黄,胳膊细弱,皮肤很白,还没有发育起来,黑色绸缎般的长发倾泻下来,整齐干净,银白色的眼眸晶亮有神,身上的粗麻衣服破烂,袖口处的手腕常年被磨破,结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血茧,透过黑发混杂着的血污,下面隐约可见一张清秀的面庞。
她洗好了脸,水珠从长发上滴落下来,暗红蛛网般的脉络在水里荡开。她看了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满意的站了起来,放松的伸个懒腰,转身的动作轻快,像是舞者。
然后舞步般优美的动作在瞬间暂停,停留在一个极其诡异的倾斜角度上,像是一台被拔去电源的机器人,笨拙僵硬。
她听见了脚步声。
那三个人的尸体,还没有处理掉!这是第一反应。
虽然贫民窟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斗争和杀戮早已是不成文的规定,但如果被人撞见,还是很麻烦的。贫民窟里发生争斗,要么是为了食物,要么是为了地盘。无论是哪个,被同是贫民窟的人看到,肯定又要发生一场争斗。如果只是这样还好,充其量再杀几个人,如果是贵族......那就糟了!在律法中杀人有罪,同为刀口舔血的贫民还好,以绝大多数贵族的傲慢和愚蠢,肯定会把贫民带走,然后以杀人罪处理。
梵落蒂尔对被带走倒没什么意见,贫民窟里毕竟太脏了,但她未必能从贵族手里逃出去。所以以防万一,还是先看看来的人是谁好了。
无论来的是谁,都得死在这里。梵落蒂尔不能冒险让人把消息传递出去。
那双银白色的眸子冰冷的时候,里面仿佛是盛大的暴风雪,苍白的天空和大地,被咆哮的风雪掠过,留下遥远的红色花影。
冰雪般纯白无暇,却又比暗夜更深沉。
梵落蒂尔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块铁片,边缘锋利,留有暗红的血迹。这玩意在贫民窟里很常见,据说是很久以前,这里还不是贫民窟时,曾有一场盛大的大战争爆发,几乎摧毁了整个国家,而战争的中心点被毁灭殆尽,曾经繁华的城市化做无数废铁在空中洋洋洒洒的落下,积成尘埃。这玩意在别人看来就一垃圾,但在梵落蒂尔看来很有用,锋利又顺手,让她轻松划开了那三个家伙的喉咙。
那一瞬间,炽热的鲜血喷涌而出,人体大量失血,很快就会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杀人的方法简洁利落而又干脆,不多废一丝气力,只看你肯不肯去做。
却依旧不应是一个孩子所掌握的技巧。
那是老练的杀戮者,所拥有的经验。
但眼前的来人远远超出梵落蒂尔的预料。
那是个贵族小女孩,比梵落蒂尔更小,穿着上等丝绸制成的柔软衣裙,衣角和袖口都有由金色丝线绣成的家族纹章,淡银色的头发松散,翡翠色的眸子好奇的打量梵落蒂尔,手里还抱着一只棕色的玩偶熊,高贵、典雅、可爱、俏皮、几丝娇蛮,典型的贵族子弟,被父母疼爱着,从小衣食无忧,未曾直面鲜血和死亡,亦不知恐惧为何物。
相比之下,略显蓬头垢面、食不果腹的梵落蒂尔显得那么卑微和渺小。
最受宠爱的孩子最为乖巧和任性,无人关心的孩子则更具破坏力。
梵落蒂尔不由得皱了皱眉,这种贵族小孩是最麻烦的,会因为无聊而大手大脚地花钱,豪掷万金,又或者花上几个小时折腾一只老鼠,做尽蠢事不成,身后还总跟着一群麻烦的大人为他们屁颠屁颠地处理麻烦,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典范。
贵族的孩子,一家就那么几个都是重要的继承人,死了可是相当麻烦。
那三具尸体有一半浸在水里发生了浮肿,变形的厉害,走近了还能闻到他们散发出阵阵恶臭。好在那个孩子似乎还没有发现,只是高傲的扬着头,用鼻孔看人,好像天生就高人一等。
梵落蒂尔最讨厌这种人,矫情的贱人。
这种天真的孩子,迟早是会死的。
天真是可以杀人的。
不过她径直走过倒让梵落蒂尔悄悄松了口气,除非必要,她实在不想惹上什么麻烦,尤其是和贵族有关的麻烦。就在这时,那孩子与她擦肩而过,傲慢地看了她一眼,眼中浮现出明显的厌恶和轻蔑,自以为是的优越,对所谓“低人一等”的生命的厌恶。
那是极度的蔑视,是看见落在精美蛋糕上的苍蝇时露出的表情,是高位者看见丑陋贱民时的心态,是人类俯视蝼蚁的居高临下......然而把它们累计乘十再平方,也比不上那一瞬间那双翡翠色眼眸中所流露出感情的亿万分之一——厌恶、蔑视、卑微、低贱、高贵、冷漠、居高临下。
就在那一瞬间,梵落蒂尔改变了主意。
她把那个女孩的头,按进了河里。
她平静地看着这个贵族女孩从第一秒的惊慌失措、第二秒的疯狂愤怒、第三秒的挣扎求生,一直到第五十七秒,水中不再疯狂的冒出气泡,才松开一直死死按住的手,一脚把尸体揣进河里。以现在的水流速度,不出意外,这具尸体很快就会漂到下游被人发现,到那时,尸体长时间浸在水中发生浮肿和变形,容貌和衣服都会被泡烂,辨认不出尸体的身份,更不用说查找凶手了。
这是她第二任养父教她的,那个长着小胡子、有啤酒肚的小眼睛男人教了她很多,比如杀人时一定要快准狠,杀完人后如何处理尸体,毁灭现场,如何是自己看起来可怜而又无辜......最后梵落蒂尔杀了他,不过没有用他教的手法,因为那不是她第一次杀人。
梵落蒂尔是一名Slaughter,意为“杀戮”。
“Slaughter”是一种职业,通常来说就是杀手,只不过“Slaughter”的名号更加血腥残忍、臭名昭著。Slaughter全都是年幼的孩子,外表甜美可爱的孤儿,被人家收养,然后某一天,这家人会被发现死在家中,所有财物消失,而被收养的孩子不知所踪。
所以提起Slaughter,大多数人想到的第一个词便是“狼心狗肺”,让人不齿。
没有心,不懂感情的杀人者,自然不会轻易低头。
梵落蒂尔回了在贫民窟的“家”,没过多久便被带到了贵族的府邸,发生了开头的那一幕。过了一会儿,她被迫和那位据说是她父亲的国王陛下进行一场“涕泪交加”的至亲重逢。国王抱着她,大声说些她听不懂的话,那些贵族就齐声大喊:“国王陛下万岁!梵落蒂尔公主千岁!”虚伪做作,阿谀奉承。
她原本是没有名字的,从今天起,她被赋予了名字——梵落蒂尔。
她走得太匆忙了啦,所以没有注意到,当时还有一个贵族男孩,站在旁边角落里,洞悉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