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女》傍晚蜻蜓

20、第二十章 入狱

　　等他到了铁皮屋子前停下来，此时东方已经泛出鱼肚白。他推开门走进去，看见她还是处在酣睡当中。他没有叫醒她，而是轻轻地走过去，把小提琴放在了枕头旁边。一夜没有合眼，他一点儿也不感到疲惫，相反精力充沛，精神抖擞。

　　现在他心中的块垒，如一块石头落了地，有种身轻如燕的感觉。他在床沿坐了下来，眼睛直盯着她看，仿佛要把她看穿似的。这一刻，她在他的眼里显得空灵透明、标致、妍丽，仿佛姹紫嫣红一日开遍。不知为什么此时，他觉得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孩，她是美丽的，平常也是如此，不过今天在他看来不同往日的美，那美有一种超出了他词汇的底线。

　　太阳将万丈光芒洒向大地，此时离郝思齐作案跨越了四五个时差。一束光线破窗而来投到了他的脸上，他的表情相比刚才阴郁了许多，面影模糊，泪痕纵横。他呜呜的哭了，不过哭的很细声，简直低沉的听不见。

　　他像一个犯人似的，走出了铁皮屋子。外面的光线很明亮，而他的内心却晦冥阴沉。他一直走着，漫无目的的走着，乌云笼上他的眉梢，目色沉沉乌黑，富有夜的神秘，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一股暗流流过，流过他心上的都是毒药。过了好长时间，他才走到一棵槐树下，脊背抵着树干，佝偻着腰坐在了树底下的草皮上，那副苍老的颓唐的样子，就像是一位不久于人世的耄耋老者。树叶在树梢飒飒萧萧的颤抖，他的身子也跟着全身痉挛的颤抖。

　　他有气无力的坐在青草地上，微风掠过他的发梢，把额前垂下来的散发吹向了左侧，掩盖住了他的左眼，他的另一只眼睛闪烁着灰色的光辉注视着前方。就在此时，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高个子的男人，闯入了他的视线，只见那人迈着军人训练有素的步伐侦察似的正一点一点的朝他走来，同时在他的身后传来有人践踏青草发出的声音，他知道那是人的脚步声。

　　在这一时刻，他没有表现出恐惧惊慌的神色，相反他在努力的克制住自己。突然，他站了起来，用手把额前的头发梳到一边，露出左眼来，好看清楚眼前的情境。过了不大一会，对方支援的人员不断地从四围涌来，他扫视了一周，看见在他侧前方的另一棵槐树下停了三辆警车，在它们的头顶上闪烁着红蓝相辉映的灯光。

　　年轻人，你已经被包围了，不要再做无力地抵抗了。一个声音冲他喊道。

　　你是来抓我的吗？他冲着那人说道，微微露出笑意。你尽管来抓我，我根本不想抵抗，一切都是我甘心情愿的。

　　那人看到他举起了双手，便放松了警惕，朝他走了过来，跟着他身后的那些人也走上前来。那人紧贴近他的模样现在一览分明了，他高大的身躯，犹如一棵合抱之木。在他的脸上仍然保持着威严，只是相比先前少了一份凌厉。他从他腰带掏出一副手铐来，那手铐在浪漫的阳光下，明晃晃的，显得刺人眼目。

　　郝思齐看着他，露出从容的微笑，慷慨的伸出双手，毫无一点退缩之感。那人颇有些惊异，雾里云烟的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心想：自自己
　　办案以来，还从没见过这等人，毫无抵抗，相反像一只待罪的羔羊，温驯的不是自伤自怜，而是让人怜爱不已。

　　大凡犯案的人，出于对生命的恐惧，也要武力暴虐和殊死搏斗一番。然而，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男子，却不在这个案例的范围之内，这引起了他格外的思考。不过，他又想回来，为什么他不选择自首呢。既然他的良知还未沉沦，心性还倾向于善良的一面，为什么他不自首，这样不是于他更有利吗？想不透这一层，他于是开口问道：

　　年轻人，你为什么不自首呢。

　　自首，我从未想过。我也不想，我负罪就是了，他简捷的说，你就别问了，我有权利不回答你的提问。

　　唔，你不知道你自首可以从严宽处，抵消一部分刑罚吗。他有点同情的说。

　　我为什么要减轻处理，这样于我有利吗？我想不会，既然做错事，就要受到惩罚嘛，更何况我觉得我不可饶恕，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我一直觉得我不会干坏事，可我不知就为她干了，为了她我无怨无悔。

　　那人还处在疑惑之中，对于他的话如风飘散。他看着他的脸庞，他的脸上憔悴至极，不过显得平静冷淡，平静之中又衬托出一副男儿的担当
　　。突然，似有一股电流通变了他的全身，使得他的身体各部分都抽搐起来，急促的颤动。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慢慢重归于平静，好像一切的举动分明像是他自己犯了罪似的，使他倒成了他追缉的对象来了。他把手铐套在了他的手上，原来那些抓捕他的人已移步到了警车的前前后后威风凛凛的站在那里待命。

　　我们可以走了吗？郝思齐问道。

　　走吧。

　　他走在了那人的前头，走到警车旁边，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太阳的光线渐渐黯淡了下来，不过太阳温度仍然没有减损。青草地上微风依然吹着，顺着警车的行径吹向远方。

　　我们将视线移回到张夕颜的身上，此时的她已从睡梦中醒来，不过她也是才刚刚醒来。小提琴安稳的躺在她的唇边，她差点儿和它来了个近距离的亲吻。可想而知，她睡觉的姿势是有多么的另类。当她完全从昏沉的迷糊里醒来时，她清楚地看到了那把小提琴。

　　屋子里寂寥着，只有一束束光线纷乱缠结的投射，她虽然眼里看到的是那把心爱的小提琴，但是在她的心里却是狂热的想着他。朝屋子扫视了一圈，她的脸上闪现出了焦灼的红色，意乱情迷之下，小提琴受到冷落被搁置在了枕头底下，这时候，她的状态极其不稳定，但是也是情愫升腾的生长期，就如同火山爆发前的酝酿，火红的熔浆蠢蠢欲动，预计要吞没几十里荒原一样。她胡乱的披上一件奶油色的外套，急促的下床就往外跑。等她跑到大街上时，她停了下来，原先没有想好的举动打断了她的无序和慌乱，所以说未雨绸缪有时候也是必要的。

　　街上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依旧熙熙攘攘，在名与利之间来回，在无序与有序之间穿梭，在平静与紧张之中度过，城市的味道从来都是五味杂陈的，和乡村相比复杂之中少了一份单一，不是说对城市有所贬损，而是对乡下人多了一分手足无措之感。

　　在一片天旋地转之中，张夕颜仿佛又明晰了自己下一步的目的，于是沿着人行道跑着，遇到人与物的阻扰就改为轻俏的走姿，不过她每走一步，心里都带着一份焦急。走在之前是陌生的而现在是轻车熟路的道上，使她不由的脚步矫健起来，也更易于提速。

　　半个钟点的功夫，她来到了那个琴行的门口。她没有走进去，而是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感到惊诧不已，原先镶有玻璃的橱窗此时就像没有镜片的眼镜眶一样，阳光毫无顾忌的直射进去，把里面照的通亮，破坏了艺术布局上的效果。她的视线直接落到了坐在柜台后面的老板身上，只见他垂头丧气的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脸上带着说不出的痛苦，是那种愁闷要死的苦相。

　　看到他抑郁低落的情绪，她不免生出了同情，此时在她脑子里已有了不祥的初步预感，而且她相信事情多少和她有关联，但是详细的情况她还是不甚了解，她能做出这样粗糙的判断可谓得益于她天生的敏感。

　　不一会儿工夫，她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他没有注意到她，垂下头来看着面前粉碎一地的玻璃，玻璃晶片经过阳光照射闪闪发亮，好像冬日阳光下的林海雪原，那些晶片又将光线反射到墙上，树上，制造出光怪陆离的光影效果来，同时一束光线射到了她的脸上，把她的脸映得像一面镜子，其实这束光起的作用远非如此，它还射进了她的心里，在她的心里起着难以言喻的，类似于心口难开的感觉。

　　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十几分钟，她掉转头拔腿就往来回的路上狂奔，秀发飞扬，泪水随风恣意的飘洒，阳光在她的发丝间任意的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