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女》傍晚蜻蜓

19、第十九章 偷盗

　　他们走在夹道的杉树林中，沉默的一言不发，月亮看着他们也尴尬的游动远了。远处偶尔飘来男女嬉戏的笑声，他们依然静默的走着。这时那笑声又飘来了，他停住不走了，她走在后面也停止不动。

　　他回过头来看着她，她两颊绯红的低下了头。此时，她还在生他的气，气他不应该冒冒失失，不顾她的感受咬定他们之间的男女关系。她不是不爱他，只是她不想他将来后悔。她是爱他，然而她认为他们不适合。

　　他们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走着，走过一段路之后，那嬉戏的笑声又飘来了。他停下来，又回过头去看着她。她没有低下头，他们的眼光触碰到一起。他火急火燎的走过去，伸开双臂想要拥抱她。她眼里的怒火还在燃烧，跳跃着要喷薄出来。她没有满足他的意愿，而是转过身去不理睬他。这时他的大男子气概突然鼓胀起来，一点一点胀大成一个滚圆的皮球。

　　你自己走回去吧，我还要去上课呢。说完，他加快脚步向前冲去。她扭过头来，木僵僵的看着他瘦削的背影，眼里的怒火一下子浇灭了，仿佛天空下起了倾盆大雨。

　　郝思齐，你个混蛋，我才不稀罕你的爱呢。说到这，眼泪扑簌而下，她又安慰自己说，与其让我痛苦的说出“不爱你”三个字，还不如你潇洒的离开。爱的越深，伤害也就越大。我不想伤害你，我们在一起根本就不适合。

　　她自我一番安慰之后，朝铁皮屋子走去。回到铁皮屋子，她就睡了，一天下来她太疲乏了，甚至疲劳驱走了她精神上的苦闷。

　　郝思齐没有回学校上课，他说上课那只不过是一个借口，那个借口仿佛对她来说是绝对具有功效的，起着金钱催化的作用。这是第二天了，他原本打算明天晚上动手的，因为履行承诺，就要准时嘛。可是情况变了，他不得不开始行动了。他站在了琴行的街对面，此时琴行内灯火璀璨，凸显出艺术高雅的格调。

　　他看到那个既低俗又虚荣的老板，还是老样子坐在柜台后面的那张椅子上神情专注地看着什么东西，不过这次肯定不是在看账单，通过他姿势的改变可以明显的看出来。突然，那老板像受了什么惊吓似的猛地站了起来，他惊讶的发现他手里竟然拿着她的那把小提琴。

　　他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拿着那把小提琴时而拨动琴弦，时而在上面抚摸，做出古玩专家鉴赏古玩时的严谨和科学的姿势。站在对面的他看得眼睛酸痛，而他却神圣的如同一尊佛。

　　这时候，他真想拿出一把刀捅进他的心脏，然后一把从他的手里夺过那把小提琴。可是他的理智占了上风，他没有这么做。终于，他看到他把那小提琴锁在了柜台里，至于是哪个抽屉只有天知道。琴行里的灯一盏一盏的熄灭，他知道不久时机就要来了。他放松了警惕，因为目标
　　已经在他的掌控范围内了。

　　距离行动还有一段时间，不如去散散步，也好解除别人对自己的怀疑。他对自己说道，趁这个时间，再去看看自己的学校、打工的餐馆和自己简陋的铁皮屋子。一旦下了猛料，后果是很严重的。到时候，再看它们都会成为一种奢望了。没什么的，放心的干吧，早进去早出来嘛。

　　他来到了学校的门口，在前面的草坪上躺下来。

　　教室里的人都出来了吧。他突然听到保安站在院子里冲着一排一排的教室喊道，那声音是他所熟悉的，就算他闭着眼睛也能想象出那保安的形象。保安是一个张飞式的人物，爆炸式的头发，脾气自然是暴躁的，不过他对郝思齐可从来没有发过火，相反态度谦和诚恳。他知道他从来都是最后一个离开校门的，通常情况下都是他替他查看学生有没有离校的。

　　他还不知道他从哪里打听到他成绩冒尖的，凭这一点他对他也是另眼相待。郝思齐记得有一次晚上放学，他笑着对他说：你小子，要是考上了名牌大学，将来发达了可别忘了我哦。他的脸上有个梅花形的胎记，不过有损于他的形象。这时，一声敏感的叫唤，扰乱了他思绪。

　　郝思齐，这小子肯定还没出来，他一定还在啃书本嘞。我请假有几天了，没看到他还挺想念他的。

　　我……他习以为常的喊了出来，不过还是收住了嗓音。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了，此时他被凝成在了黑暗当中。他走过草坪，穿过一条小巷，来到了重新被灯光照亮的西大街。突然，他在一个红绿灯前面停了下来，餐馆就在马路的对面。餐馆里面坐满了客人，他为老板有这样红火的生意感到欣慰。老板宁可辞退一个老员工，也要他一个毫无经验的兼职生。想到这，他感动的涕泪纵横。他泪眼婆娑的走到餐馆的一扇窗户下，踮起脚尖伤感的朝里望了望。他没有看到老板，就这样他带着惆怅的心情又沿路返回。

　　夜进一步深沉了，天光拖着尾巴躲进了灰白色的寒雾中，雾气在水面上氤氲成一团，白漫漫的播散开来。他此时心上眼里也蒙上了一层雾气，走起路来七扭八歪的。他跌跌撞撞地走到铁皮屋子，推开门熟睡了的均匀的呼吸声使他不自觉地迈起了碎步。他自己都忍不住放声格格笑了，她闭着眼睛静静地睡着，根本没理会他那略带嘲讽而又无限怜爱的没安好心的笑。

　　月亮潜入黑夜的帷幕中去了，可是月色还残留在她的脸上，衬得她的肌肤更白。看到她迷人的脸庞，促使他低下头去，轻轻地在她的额头印上一个吻。短促的均匀的呼吸声划破了屋子里的寂静，她依然香甜的睡着，两个小酒窝美丽的挂在脸上，他凝望着她，脸上泛出笑靥，空间的距离远了，他转身出了屋子。

　　时间到了，时间到了，到了行动的时候了。对了，我得去抄个家伙，没有家伙我可不干。他把手掌摊开看了看说道，自古书生都是细皮嫩肉的，我这双手我还要保养呢。我可不能失去它，我还要用它来握笔呢。天知道你的手还拿不拿笔，不过我还是要保护它，没有家伙我可不干。我想想，哦，在前面不远处不是有个垃圾场吗？具体说它是个汽车报废厂。没有家伙我可不干。就在那里找个大一点的铁棍、钢板或是什么的，总之不伤害我的这双手就行。

　　他朝那汽车报废厂走去，此时低落的士气一下子高涨起来。那股士气吐出火舌，在他的胸膛躁动的燃烧，使他热情的跳起了一支拉丁舞。这舞蹈本来是想要她一起跳的，他说，管他妈的，我还是刚学会呢，我先跳，以后再跟她跳。可是她不会跳啊，没关系，我教她跳。
　　他只跳舞还不过瘾，嘴里还唱起歌儿来，他的嗓音就像一个关在烟筒里面的蜂子一样。他唱：

　　激情令人幸福，爱情令人脆弱。

　　你曾说过自由至上，因此你不愿被束缚。

　　命中注定，爱恨情仇。

　　……

　　纵使结局无法预料，我仍旧甘愿飞蛾扑火。

　　唱着唱着，他心口一凉，泪雨纷飞，就像爆裂了的血管喷薄不止。他此时就像站在一座荒岛上的鲁滨逊，四围黑洞洞一片。歌声随着一声叹息而止，舞蹈也旋而止住了，他不顾一切的朝前走去，冲出了黑暗。突然一束亮光，擦亮了他的眼球。他借着光线，轻松地来到了汽车报废厂。就在这时，他看到离他不远处的一家窗户的灯火熄灭了，那亮光就是从那窗户射出来的。

　　黑潮再次袭来，他摸出放在口袋里的一个普通的打火机，那打火机是他在琴行对面的一家杂货店买的，他知道到时候会派上用场，而且它比起手电筒来更不易让人察觉。打火机时而亮起，时而拧灭，他最终挑选了一根口径有擀面杖大小的铁棍。

　　好家伙，有了你我害怕会伤到我的手吗？有了你，我是一定要干的，轰轰烈烈的干一场。那玻璃橱窗再厚，再硬，也经不起我几番疯狂的捶打。那玻璃将会如扯断的珍珠项链一样溅落一地。管他妈的，什么仁义礼智信，统统都给老子滚一边去。老子先把东西偷到手再说，到时候随你们的便，脚铐手链随你们的便。他向草丛里碎了一口吐沫，继续发疯似的说，为爱我甘心付出一切。

　　嘴里哼着小调，那是罗曼蒂克的曲调，既富有浪漫气息又含着伤感语调，为了爱情唱首歌，壮着胆似的，他迤逦来到琴行门口。杉树笔挺直背的耸立在琴行门口，像一个森严的守卫。他的目光越过它们，直勾勾的看着玻璃橱窗，对于他来说，那些杉树只是一些朽木，纯粹的毫无抵抗能力。

　　突然“喵”的一声，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看到一个黑影“飕\"的一下从他脚下掠过。这一声，惊得他额头直冒冷汗。四围一片死寂，他看了看之后说:想多了吧，这哪有什么人。真遗憾自己做事太认真，没有听到那一声突来的诧异。管他妈的，常说大难临头各自飞，那只是一个普遍的概念，我就要做那个特殊。不管了，埋头苦干出效率。

　　他揩了揩额头上的汗珠，把打火机扳亮，眼光落在玻璃橱窗上的一个“乐”字上。火熄灭后，他舞动着手里的铁棍，猛地朝上面砸去。令他震惊的是，只消一下，玻璃碎成无数的小片，犹如珍珠项链溅落一地，闪闪发亮。黑夜在他的恶作剧之下生出一个窟窿来，他泥鳅一样的溜了进去，外面的杉树在树梢微微颤抖。

　　琴行里黑咕隆咚的，他再次扳亮打火机，朝那柜台走去。柜台是由好几个大小抽屉组合成的，他挨个儿的撬开上面悬挂的铁锁。当他撬开柜台最下面的铁锁时，他看到了那把小提琴，它在打火机低微的亮光下，红光闪闪。铁棍从他的掌心滑落，像下坡的车轮一样靠着惯性滚到了柜子底下，他从那抽屉里拿出小提琴，经由那窟窿冲回到黑暗中，借着哪吒的风火轮和水师提督的勇敢，回到铁皮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