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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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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进酒,杯莫停-30
TT0459
从来光阴易过,那功名富贵,并恩爱缠绵,到头来,抵不过一头华发,半世蹉跎。就是少年时候,依红偎绿的时节,又岂能够想到红颜终当老?所以古人有词曰:
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肠已断,泪难收,相思重上小红楼。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
因这一番相思而不得见,不免因望人而注物,又有词道: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又有那今生无望,只盼来世的,道是: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泪滴千千万万行,更使人愁断肠。 要见无因见,了拚终难拚。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也有那连来世也无望的,他说道:
闷来时,独自个在星月下过。猛抬头,看见了一条天河。牛郎星织女星俱在两边坐。南无阿弥陀佛。那星宿也犯着孤。星宿儿不得成双也,何况他与我。
但凡天地间有性者未有无情,未有无情而情之邪正不一。春之风、夏之云、秋之月、冬之雪,此天之情也。山川花木、鸟兽鱼虫,此地之情也。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此人之情也。天地之情,生生不息,而人之情,则渺渺难名。只为人各有情,无论那父母子女之间,或是朋友之间、或是男女之间,都是这一个字。只为这一个字上,生出大千世界多少故事。就中尤属这男女之情,最难逆料。所以有位通透的古人道:“世间男女,往往自谓多情,就造下无数多情的罪案。或有守礼之人,两心相契,因情而死者不计其数。既爱极了一个人,又不能同他百年相聚,徒然叫情丝捆住,枉送了性命,为一己私情失双亲之爱,罪莫大焉!安能言情?”
作书的,为何有此一番议论?原来那陆英背祖逆宗、忤逆父母,直至犯下这滔天大案,也不过为的一个“情”字,可知情之伤人。由来种种,暂且按下不表。
如今且说那白五爷。自从被卢大爷教训以来,满心里委屈,不肯见人,白日只是装睡。颜大人只要得了空,一日必要来望他几次,公孙先生也时常地来,丁二爷同他是自幼的玩伴,比别人更来的关切,都被玉堂推睡不应。众人也都晓得他性子,都不合他计较。智爷欧阳爷背地里也骇异卢大爷何以如此手狠,还亏了蒋四爷解说,二人方恍然大悟,叹息不已。
却说这日晚间,韩二爷给玉堂上了药,服伺他卧好,嘱咐了伴当几句,自家便出去了。那玉堂睁开眼,看桌上烛焰轻轻摇动,那烛泪慢慢聚了,又一滴一滴落下来。玉堂暗想道:“前夜我展大哥来看我,如今又是两日夜过去了,不晓得他们可有寻到他?这事分明是有人陷害他,只可恨不知这害他的人是谁。看我展大哥的神色,他必是认得的,只是不肯说将出来。若如此,此人必是我展大哥的亲戚故旧才是。我一向听的人说,他自幼失了双亲,全赖师父抚育。他在江湖上的朋友,除了我们并无别个,就有,我展大哥的为人我晓得,也必不会结识行凶作恶之人。是了,这犯人必和他师门有干系,不然他何以如此回护?宁可自己一死,不肯洗脱清白。”
想到此,又是伤心,又是咬牙,急切间恨不得立时寻了展爷来问个明白,不觉用双手一撑,牵动背后伤势,痛得“哎呦”一声。伴当听了这声,忙过来问道:“五爷有何吩咐?”玉堂忙摆手叫他出去,想起大哥如此痛责,心里又是一阵难过。
原来这一声不要紧,外屋里众人听得真切。此刻除卢大爷韩二爷外,欧阳爷智爷丁二爷也都在一处。数日来城内宁静,夜里并无贼人出现,众人议定,今夜只派徐三爷同蒋四爷外出值夜,其余人等,都聚在卢大爷等人下处,一则预备接应,二则商量对策。卢大爷听了玉堂这一声,明知他触动了伤势,岂不心疼?面上却不好露出,只将眼看着玉堂卧房门口。韩二爷却站起来。丁二爷少年性急,脱口道:“五弟必是伤口作痛,卢大哥,不是小弟多口,你老实在下手狠了些。”智爷忙扯他衣袖,欧阳爷道:“丁二弟,这是他衙门公事,再不济,也是陷空岛家事,你我怎多得口?你卢大哥管教兄弟,自有他的用意。如今且商量正事要紧。”
卢大爷叹口气,道:“丁二弟说的何尝不是。我也不过是怕他闯祸的意思。若任由他不知轻重,连累了我等事小,连累了包大人事大,所以教训他几下。如今且说正事。眼看一月期限将尽,那贼人毫无消息,如何是好?难不成我们真的去捉展大兄弟?”丁二爷听了,急道:“这事显见得是有人陷害。不为他是我妹夫我便回护他,你们难道不知他人品的?韩二哥,你说我说的是不是?”韩二爷方坐下了,正留神听玉堂房内动静,并未听到丁二爷问他的话。欧阳爷沉吟一时,道:“展大兄弟的为人,我是晓得的,只有他吃亏忍气,断不会生事害人,何况行凶伤人劫掠财物。这陷害他的,必是他的仇家,明着不能报复,暗里这等害他。你们可知他江湖上有甚么对头么?”
丁二爷道:“他虽是南侠,究竟行走江湖也不过数年,为人又谦和,正道人物断然不会得罪,只恐有甚么江洋大盗,那就说不得了——他入这开封府,做了官人,缉贼捕盗,可不是寻常事么?那些人也有三亲六故,来寻他报复,也是有的。人海茫茫,哪里去找?”智爷听了一笑。丁二爷问道:“智大哥你笑什么?小弟说的不是么?”智爷道:“丁二弟,那夜你也在,那人分明是你妹夫,他何以不认你?”
丁二爷道:“想是不方便。”智爷道:“何以不方便?”丁二爷张口结舌,答不出来。智爷也不理他,向众人道:“若是展大兄弟的仇家做下此事,他又何必为之遮掩呢?那一晚大家也都在场的,可知我不是胡说,那展大兄弟分明要替这犯人掩饰。这犯人,只怕是展大兄弟的甚么亲故了。”
众人都吃了一惊,回思那夜情景,又确如智爷所说,不由面面相觑。卢大爷道:“他可有什么亲眷在这里的?”韩二爷慢慢说道:“当日我同五弟到他家去,他家老仆说,他到杭州来看望师父。”欧阳爷问道:“他师父是谁?”卢大爷道:“就是绰号‘一箭定天山’的陆迟亭陆老剑客。”欧阳爷听了,便吃一惊。智爷瞅瞅他,也不说话。
丁二爷道:“那好极了,既有了这个人,明日我们便去寻访。这贼人必合陆老剑客有干系。只怕我妹夫还住在陆老剑客家里,寻到他,就好办了。”
正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只恐乘搓消息断,海山十笏阻昆仑。欲知明日事,且看下回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