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铃子

19、疏忽大意

　　对兴元帝“取而代之”的思想是很可怕的。
　　在从自己的思绪之中清醒，赢胤马上把自己吓得不轻，抱着膝盖在屏风后坐了好半晌才直起腿。
　　他匆匆翻窗回到自己院中，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让沸腾的头脑冷静下来。

　　赢胤丢开手中的毛笔，推开窗户，大风立刻贯穿书房，将桌案上的宣纸吹得四处飘零。

　　内侍们见公子面无表情的归来，都猜测赢胤心情不佳，根本没人敢出声，除了最开始发出惊呼之外，一个个全都轻手轻脚的将宣纸取回，摆放回原处之后用镇纸压上。

　　赢胤静静的看着内侍跑来跑去，嘴角忽然露出一个笑容，明白了自己心中为何焦躁不安。

　　赢胤渴望权利，但权利明明触手可及却又与他相隔千里，而他不敢面对的正是这种困顿的处境。
　　求而不得的痛苦不断折磨着赢胤，让他无法无法像最开始一样安于现状，更糟糕的是，偌大的咸阳宫里，他的心思无人可以诉说。
　　但彻底了解自己心中的渴望后，赢胤忽然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就像这些在书房中跑来跑去的内侍一样，所想所做必须为了讨好兴元帝，否则他一辈子都触摸不到自己需要的权势。
　　可仅仅了解自己的心思差太远了，赢胤只是“想”，他缺少将“想”变成现实的能力。

　　赢胤看着被装裱成卷轴的课堂笔记，回想起政务堂大书房中的君臣对话，终于意识到自己过去多么看轻欧阳节的作用。

　　欧阳节是那个能够教导他把隐藏得最深切的念头变为现实的男人！

　　赢胤不由得为了自己过去对待欧阳节轻视的态度而羞愧。
　　他总以为欧阳节虽然有名望，但在朝中无人可用，才一心为自己画下“杀父之仇”的全套，引诱着渴望皇位的自己上钩，然而现实并非如此。

　　如果只是为先太子报仇，以欧阳节转手就能找到合适人选送到兴元帝面前，并且获得他喜欢的本领看，欧阳节绝对可以在十年之内引得兴元帝重用小人，导致国家大乱，根本不用花费那么多心力教导自己。

　　以欧阳节的才智，连自己都能够一眼看出所谓“身世之谜”的不确定性，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恐怕在欧阳节心里，只要先太子的遗血有一丁点可能存于世上，他就愿意逼着自己相信，去教导那个甚至不知道什么性情、又是否值得教导的孩子。

　　欧阳节觉得如果自己不够优秀，不能满足他提起过“明君”的标准，那么欧阳节会不会后悔教导自己，进而重新产生毁灭了大秦也不错的想法呢？
　　想起欧阳节展现的能量，赢胤忽然有了危机感。

　　他要更讨欧阳节喜欢，表现得更加优秀才行！

　　赢胤打定了主意后，心头反而更加茫然。
　　想要讨人喜欢，必须投其所好——欧阳节喜欢什么，他没有一丁点头绪。

　　“明天上课的时候，把我抄下来那些地方志都搬着。”赢胤想起自己原本就打算把誊抄下来送给欧阳节的地方志，眼睛一亮，恢复了些许笑容。

　　老师书房里书架一个接着一个，他阅读范围广泛，咸阳宫的藏书楼里这些落灰的东西一定能够吸引欧阳节的视线。

　　好容易熬到第二日上课，赢胤双眸紧紧盯着欧阳节的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着期盼，仰着脖子的模样直让欧阳节想起等待主人摸头夸奖的奶狗。

　　……赢胤好像真的很想被夸奖的样子呢。

　　欧阳节下意识的对赢胤展露温柔的笑脸，招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摸了摸赢胤的头主动询问：“胤儿今天很开怀？”

　　赢胤原本一心一意等待欧阳节开口，打算在他询问的时候立刻将自己“亲手”抄写了不少只有在宫廷才能得到藏书的好消息告诉他，但现在赢胤忽然不想说了。
　　他、他要让欧阳节主动发现，然后……然后明天一定可以看到老师不同以往的开心表情！

　　“无事！”赢胤斩钉截铁的回答。

　　欧阳节被赢胤明明一脸得意却死咬着不说的反应弄得有些迷糊，只能他好脾气的点了点头，做出一副把心思重新放回课业上的模样，撑着平淡风清的笑脸故意说：“你不说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是很想知道。兴元帝此举，公子有何想法？”

　　“公子”？
　　刚刚还是“胤儿”呢，不告诉你秘密转头连称呼都变了……

　　赢胤不高兴的嘟起嘴唇，手指拨弄这腰间悬挂的玉佩，没精打采的说：“父皇太恣意妄为了。”

　　“果然是孩子。”欧阳节习惯性的评价。

　　赢胤知道当欧阳节说出这句话，代表了他对自己的回答并不满意，或者说自己没有看透他提出问题的真相。

　　赢胤这一次没再像以往一样坚持己见，他垂下头拱手虚心受教：“请老师指导。”

　　赢胤很少这么乖的服软，欧阳节扬起眉新奇的“呦”了一声，手掌按在男孩肩上，抓着他转头面对自己，上上下下仔细看着赢胤——男孩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再也看不到浮动的傲慢，清澈平和得如同潺潺流水，让人不由自主放下防备，想要与他亲近。

　　欧阳节点着头笑了，“公子眼睛里看不出过去的跳脱和傲慢了，这是……昨日有所得？”

　　赢胤微微红了脸，他用力点点头，跳下长榻忽然对外提高声音吩咐：“连信，把卷轴送进来！”

　　连信赶忙应声，带着早就捧着卷轴的宫人入内将物品一一放好，再以同样轻巧的脚步离去。

　　赢胤站在欧阳节面前，带着点忐忑的握住欧阳节的手掌，把自己的小胖手放在他掌心，神色郑重的说：“胤过去顽劣，让老师费心了。”

　　欧阳节看着赢胤这副严肃的模样，忍不住低笑起来，他把赢胤抱入怀中揉着他的脸蛋说：“你才多大，整天摆出这么一副老成的模样太不像话了。原来昂头挺胸像只小公鸡的模样可人疼得紧。”

　　“小公鸡？”赢胤听到欧阳节的形容词，眼神茫然。
　　虽然每次进餐美食珍馐，可要是自己面前杯盘里盛着的食物活蹦乱跳的时候什么样子，他真就一无所知了。

　　欧阳节无奈的摇了摇头，认命道：“算了，兴元帝要去泰山封禅的事情还有得磨，反正闲着，最近我带你去百姓间走走吧。”

　　“此事不是已经定下来了吗？父皇已经按照老师的意思更换过护卫封禅大典安全的人，为何老师仍旧说‘此事还有得磨’。”赢胤打断欧阳节的自言自语的计划，立刻发现自己不明白的地方问了起来。

　　欧阳节伸手捏着他挺拔的鼻梁晃了晃，笑眯眯的说：“真是急性子。你以为兴元帝去泰山封禅像你出宫到我这来上课，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往泰山一路过去需要在路上走多少天，路上的衣食住用都需要安排，是否需要新建行宫，随行的朝臣和臣子亲眷、后宫同去的嫔妃要怎么安置。哪怕到了泰山脚下，在山脚下举行封禅大典还是登上泰山顶饱览风光之后再行封禅，这些都需要一样一样讨论的事情。”

　　欧阳节说着说着嘴角笑容略透出几分嘲讽之意，瞟了赢胤一眼，修长的手指贴在赢胤都嘟嘟的下巴上搔刮着，压低声音：“你既然如此关心这问题，我不妨再告诉你个秘密——治粟内史萧彤是太尉王淼的妻弟。”

　　王淼因为封禅大典的事情与兴元帝产生龃龉，关系不如过去亲密，可以说兴元帝此举让太尉王淼里子面子都没了。
　　身为王淼的姻亲、妻弟，掌握国家财政大权的萧彤怎么会愿意让兴元帝一路上顺利呢？
　　担任治粟内史让萧彤有的是办法给兴元帝找不顺当。
　　——钱都没了，兴元帝就算想快也快不了，只能让朝中官员慢慢扯皮。

　　这甚至只是秦朝内部官员众生相的冰山一角。
　　经历十几代的生息繁衍，朝中官员之间的姻亲关系纵横交错，早已织就了一张大网，若非秦朝一直恪守封赏功臣的制度，只怕也会被手下大臣蚕食成诸侯国凌辱周天子的结局。

　　赢胤对权利的嗅觉极端敏锐，欧阳节稍有暗示，他便立刻了悟其中的味道，明白朝臣权利坐大已经威胁到了皇权，面色不由一变，看着欧阳节露出求助的味道。

　　欧阳节摩挲着赢胤柔软发丝的动作不变，眯起眼睛低声说：“嬴琮不是块能够雕琢的美玉，不过事关他屁股底下的大位，也不会一丁点防心都没有。这次他故意把王淼折腾得这么难看，恐怕也是想看看朝中臣子是否还如登基时候一样顺服。昭文章，明贵贱，辨等列，顺少长，习威仪，不过都是为了贵有常尊，贱有等威罢了……不好！”

　　欧阳节忽然瞪大双眼，一掌拍在桌案上，惊怒交加的推着赢胤说：“你快去姚丞相府上，就说自己来替父赎罪，请求姚裕谅解！”

　　不等赢胤回答，欧阳节已经揭开谜底：“萧彤和王淼若是不受兴元帝控制，他为了平息手下怒火，不让他们产生不臣之心，最好的办法便是确定赢彦的继承人位置——兴元帝又不是真傻，他不会立太子的。到时候除了立太子一途，只剩下斥责打骂你的办法让王皇后一派安心！你本就不是中宫所出，再被帝王训斥，名声有损便要无缘大宝了。”

　　欧阳节说完这些话，顾不上其他的，直接撕开赢胤的衣衫，匆匆忙忙让阳曲拿了藤条把他捆起来。

　　赢胤细嫩的皮肤瞬间刮出一道道血痕，欧阳节眼中满是愧疚的神色，低声说：“是我疏忽，让你受苦了。”

　　赢胤见欧阳节这幅慌乱的模样，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甜丝丝的。
　　他用肉嘟嘟的手掌盖在欧阳节手背上安慰：“老师，我没事的，你别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