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铃子

18、自有决断

　　宏康刚得到兴元帝的命令下去通报，没想到政务堂外早有年轻的内侍候着他，一见宏康的身影像是看到恩人似的追上去小声说：“府丞，陈将军求见。”

　　宏康停下脚步，惊讶之色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他赶忙追问：“‘陈将军’？你说的难道是陈程——他怎么这时候就找来了。”

　　宏康一问，年轻内侍马上嘿嘿笑了两声，捅捅宏康的衣袖把一个锦囊从袖口塞进他他手心里，回话道：“府丞，就是陈程将军没错。奴婢看陈将军一脸紧张，说有人利用职务之便打压朝中官员，奴婢这不是起了恻隐之心吗？府丞帮个小忙。”

　　宏康“呸”了，一声，一面收下年轻内侍孝敬上来的金银，一面贬损道：“作死的东西，尽胡沁！”

　　年轻内侍一直陪着笑脸，眼见宏康收下好处就知道此事有门，哪怕宏康不替陈程将军禀报兴元帝，也能给陈程指一条明路。

　　他凑在宏康身边好声好气的说：“府丞您看陈将军的事情？”

　　宏康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道：“陛下最欣赏年轻人才，让他进来吧，省得奴婢再溜一趟弯。”

　　年轻内侍听了宏康的话若有所悟，涎着笑脸退下把陈程带到宏康面前，宏康一看陈程的模样就知道此人能得到兴元帝重用——兴元帝嘴上不说，但被他提拔的官员无一不是相貌出众之人，连年老的臣子也各个慈眉善目、仙风道骨。

　　宏康表面上绷着脸，心里已经决定路上向陈程透露几句政务堂的事情，让他有些对策，日后要记得自己的好处。

　　“陈将军请吧，陛下正等着将军呢。”宏康装模作样的让开两步，示意陈程走在自己右侧。

　　年轻内侍赶忙给陈程使眼色，陈程面上神色一松，又塞了个荷包给年轻内侍，转头上前两步跟在宏康身边，自动错后半步以示尊敬。

　　宏康将这一幕收在眼中，知道陈程是个明白人，心里越发满意，提点得心甘情愿了许多。

　　他故意压了压步子同陈程走在同一位置，压低了声音说：“陈将军入政务堂不可大声喧闹，陛下有偏头疼的毛病，最不耐他人御前失仪。”

　　陈程脸上故作委屈，将硕大的一块金子放进宏康手心，垂着眼眸一副受教的样子说：“还请府丞指点，此事实乃太尉不顾大秦根基，仗势欺人，末将一时激愤才在军中与他争执起来。末将冲动顶撞上司的罪责绝不否认，只盼着别埋没了好办法。”

　　历来跟在皇帝身边得用的内侍总管只要能把御驾管好，都可以管理中车府卫士，堂堂正正的有个官职。
　　可惜宏康只是个学不会驾车的内侍。
　　兴元帝念在他自小跟随自己左右，把中车府的副职中车府丞给了他，让他面上好看，用不着对着政务堂中来来往往的大臣整日点头哈腰的自称奴婢。
　　陈程态度谦恭，一开口便称呼宏康为“府丞”马上让他眉开眼笑，越发愿意给陈程些指点。

　　宏康在政务堂早把事情听了个七七八八，此时听到陈程没推脱罪责，主动说：“郎中令在陛下面前已经替将军说过好话。将军只要对陛下陈明利害，陛下圣光独照，怎么会不懂将军的好意呢？”

　　宏康几句话点出兴元帝不愿意动用国库财产的贪婪本性，陈程一脸受教的连声称是。
　　终于走到大书房，宏康示意陈程再次等候，自己进门通禀，随即带着陈程入内。

　　陈程进门立刻俯首叩拜，起身后每走了几步便再次叩拜一回，显然把能够进入政务堂的大书房之中觐见兴元帝当做一件极为郑重的大事对待。

　　兴元帝还没询问陈程与王淼争执的事情经过，已经对这个谨守礼仪的英俊青年有了好感，脸上带出笑影，抬手让他起身，和蔼的说：“你是陈程？果然是少年英雄。”

　　陈程充满了野性美的脸上忽然显出淡淡的红晕，十分腼腆的清了清嗓子才抬起头，明明是个英挺的青年，可笑起来却十分憨厚，让人不由自主产生信任感。

　　“陛下过誉了，臣能有今日功绩，都是大秦的军功赏罚规制好。”陈程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忍不住似的抬手挠了挠头，脸上笑容越发傻气，“劼赫人射箭没准头，十几箭都扎在我手脚上了，臣才有命享福！”

　　兴元帝立刻被陈程的回答都笑了，询问的语气越发和缓：“你为何与太尉争执不休？可知道以下犯上要受鞭打？”

　　兴元帝这话并不正确，朝堂犯上受鞭刑，但在军中大多刑罚都是军棍，陈程听出兴元帝的错处却没指出来，而是直接俯首在地。

　　他神色坦然的说：“陛下，臣知道自己顶撞太尉犯错了，臣认罚，怎么打都行。可是陛下，太尉的做法臣无法认同。太尉一句话便把大秦各郡大营的精锐全部调出。这般声势浩大，匈奴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定认为我大秦故意挑衅——可陛下明明没有打仗的意思，若到时候匈奴执意要打，又是生灵涂炭。而且现在正是民夫侍弄田地里秧苗的时候，调集大军就要征发民夫押运粮草，来回一番折腾，田里都荒废了。这不是白白消耗大秦的国力吗？这些粮草，留着天灾的时候赈灾用不比浪费在押运路上强得多？”

　　陈程说到这里压低声音，像个想不明白问题的孩子似的低声抱怨：“粮食多也不是这么浪费的啊。”

　　兴元帝并非开国之君，根本没有征战沙场的君主跟着臣下一起计算粮库里剩余粮草的经验，他一点听不明白所谓“浪费在路上”的含义，脸上不由得带出几分茫然。

　　蒙仁一直关注着此事发展，兴元帝是重中之重，他眼中神色被蒙仁抓个正着。

　　蒙仁赶忙为兴元帝解释其中关键：“陛下，运量的路途遥远，押运到边关的粮草十之八九都是消耗在路上的。”

　　兴元帝一脸惊奇的说：“竟然耗费这般巨大？”

　　蒙仁不等他人插嘴，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军中事情粗鄙，臣等从不用这些事情污了陛下的耳朵，陛下才没注意过这些小事的。”

　　兴元帝想起这些年来不知道多少粮草浪费在押运至边关的路上，一阵肉疼，再想起王淼竭力推行大军压境的做法立刻向他追问：“太尉，若按照你的办法，一路上得浪费多少粮食？”

　　“浪费”？防卫边关的粮草竟然能叫做浪费？！

　　王淼心下冰凉，已然明白兴元帝不会支持自己的做法了。

　　陈程提出的办法虽好，可行军打仗哪能次次想着投机取巧？行正道才是最为稳妥的。

　　王淼自认一心为国，可无论君主还是同僚竟无人支持他的观点，心中愤懑不已。

　　他身居高位，多年来在朝堂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早不是当年战战兢兢担心因为妹妹皇后之位不稳进而连累家中的普通臣子了，眼下被兴元帝下了面子，脸上不满的神色暴露无遗。

　　王淼忍不住顶撞道：“陛下若是不愿意拱卫河山，不如将边关大营全撤销算了，到时候让战士们卸甲归田就不必在担心浪费粮草，岂不是一绝后患的好办法。”

　　兴元帝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可在年轻臣子面前被王淼下了面子，登时就被挑出真火，看着王淼的眼神也不善起来。
　　自古得罪皇帝的臣子就没人能得到好下场，王淼也不能幸免。

　　兴元帝冷笑一声，直接挥手说：“太尉看不上封禅大典的护卫工作便罢了，这些日子你和蒙仁的职务换一换。他忙着封禅大典，你便看守咸阳城吧。陈程是可造之材——蒙仁，让他给你做个副手，封禅大典一定要办得漂亮些，别浪费了那么多国力粮草又不能彰显大秦国威。”

　　饶是早已得到蒙仁的提醒，此番觐见不过是惺惺作态之举，陈程还是惊讶的长大了嘴，硬是愣住了。

　　清醒过后，他赶忙叩首，连声谢恩：“多谢陛下栽培，末将一定不服陛下所托，让来朝的四方蛮夷感受大秦威仪！”

　　“很好，你们下去吧。”

　　有了陈程千恩万谢的激动表现，更衬托出王淼不知感恩。
　　兴元帝气呼呼的挥退左右，招呼宏康一声便去后宫与嫔妃寻欢作乐。

　　等到大书房彻底静了下来，赢胤慢吞吞起身，他留恋不已的看着被自己依靠的屏风，双手抚摸着上面的丝线眼中满是遗憾。
　　即使兴元帝离开了，大书房仍旧有许多内侍看守，他想要走到屏风正面看一眼都是奢望。

　　赢胤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想要走到台前，他渴望自己拥有名正言顺的获得架屏风。

　　赢胤想起现在拥有这架屏风的天下之主兴元帝，摇了摇头，心中道：父皇坐拥天下，却对自己拥有的天下一无所知。
　　可既然父皇这样的人都能将掌控天下权柄，他为何不可以？

　　“我更有智慧，也不会苛待臣子，更不会不辨忠奸。”赢胤悄悄捏紧拳头。

　　想起恼怒而去的王淼，赢胤忍不住替兴元帝捏了把冷汗——失去了忠心耿耿的王淼，父皇身边恐怕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全心辅佐他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