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粕（上）》冰粉芋圆

64、弯弯残月

　　九月二十四，清晨尚有朝霞晨光，到了中午，天就渐渐暗下来，好似即将出现一场滂沱大雨一样。
　　一队往陈国去的商队，打着自己旗号，路经赵国帝都，在帝都歇了一宿，清晨便悄无声息地出城了。
　　三辆马车，两匹马，马车上，坐人也放物，听尾端跟随的人说，他们是要贩些茶叶去陈国，再从陈国贩些珠宝回来。
　　马车里，隋鸢、孟瑶冬、楼姑娘在一起，独孤漫和独孤措在最前面的马车，最后的马车里则是一些茶叶和两个随僮。潘许和戚南则骑马走在前头。
　　黄昏过后，料这个商队已经走远，帝都城门又出来一架马车，其良驹精木锦帐，可见其主之讲究奢靡。
　　两天后傍晚，因为一时也找不到可以休息的客栈，商队只好停在一处小河边。两个僮子拿出食物，在河边升起了火，熟稔地架锅做饭。
　　独孤措则将马车中的胡床搬出来，供大家坐。酉时中，食物便做好了。
　　独孤漫不喜欢看到隋鸢，可偏偏潘许要带着她；她也不喜欢孟瑶冬，可为了维护自己慈爱的模样，也不能说什么，毕竟，在她看来，戚南还有用处；至于楼姑娘，无所谓喜或不喜，权当带了一个侍女。
　　匆匆吃过晚饭，众人便在附近休息，因为在马车里坐久了，踏着土地的感觉倒是十分的安心舒服。
　　夜，慢慢降临，静谧无声的夜里，小河的流音异常好听。
　　潘许站在一株榆树下，看着水中倒映出来的弯月。
　　楼姑娘抱着一架琴缓缓走过来：“公子。”
　　潘许回头，轻轻应了一声，又继续看水中的弯月。
　　“筝太大，我只好带琴了。”楼姑娘说道，寻了一方平石，将琴放在上面，又继续说道，“今日措公子曾悄悄问过我，他原也想给公子庆贺，不过，我告诉他，公子素来不喜，也说了过去不知情的人好心却惹公子生气，况且如今在外头，事事都需小心谨慎，措公子方绝了念头。”
　　“他比之戚南，更细心些，你做的很好。”潘许说。
　　“公子的用心，楼飞绿体会到了，这条路，刚好，多谢公子！”楼姑娘敛衽，眼中含着淡淡的悲戚。
　　“不必客气，这些年，你也助我良多。”潘许说。
　　楼姑娘纤指抚上琴弦，空空的野外，远离马车停驻的地方，也难听到这旷世绝音。
　　如这小河之流水，缠缠绵绵；如这水中之弯月，明明荡荡；如这夜中之清风，清清凉凉。
　　一曲毕，万物俱寂。
　　楼姑娘起身，走到潘许身旁：“机缘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公子，若没有机缘，我也不会送上这一曲。可是，我依旧希望公子有一天可以打开心扉，毕竟，一个人的世界，永远是孤独的。”
　　潘许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我已经忘记钥匙在哪里了。”
　　楼姑娘的笑如那弯月，美丽，却悲戚：“鸢姑娘不是么？”
　　“她……”
　　潘许说了一个字，却没有再说下去，楼姑娘望了望远处，凝成一个小点的地方，如星星一样闪烁的火堆在这里看来，竟是如此渺小：“公子，我原以为，鸢姑娘就是那把钥匙，因为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公子惊慌失措的样子，唯有那一次，公子收到了一封信，那天，我正在对面拐角处。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公子的失态，就是因为鸢姑娘。今天我和鸢姑娘闲聊的时候，差一点就想告诉她了，我相信你，如果是她，公子一定很高兴。可是最后却还是忍住了，因为我尊重公子，也答应过公子，谁也不告诉。”
　　“我自然信得过你。”潘许说，心头却浮现出谢台山的时候，暂时失明的隋鸢趴在自己的背上，耳边也响起了她曾经说过的话，和自己承诺的事。
　　“公子，对不起，我还是擅自做主了。不过，我没有告诉她。公子如果想明白，就自己说吧，她还以为是十天前呢。”楼姑娘轻轻的说道，转身抱起琴离开，五十步外，隋鸢正慢慢走来。
　　潘许转身看着远去的楼姑娘，又看着隋鸢走过来。
　　“你来做什么？”潘许问，他自己也不确定，楼姑娘到底和她说过什么。
　　“楼姑娘说，你在这里。”隋鸢走近。
　　“有事？”潘许问。
　　“嗯！你能告诉我，你要隋氏如何偿还么？”隋鸢问，她虽然知道此去商国主要是为了巫祝符，可是，潘许对隋氏，不可能没有动作。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潘许答，眼睛却关注了隋鸢一丝一毫的反应。
　　“我的姐姐从来就没有害过巫族，巫族被灭的时候，她还在洛州的一个小村庄中过着清贫的日子，若不是商国大司徒，姐姐不会成为整个隋氏的臂膀。”隋鸢说道，对于她的姐姐，她已经从戚南口中知道了一些最基本的事。
　　“你想让我放过她？”潘许冷笑，“你知道巫族为什么被灭么？”
　　隋鸢低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既然知道，那你就该明白，巫人同样没有做过任何伤害隋氏和穆氏的事，他们就能白白葬送性命么？巫祝符是什么，很多巫人都不知道，只有历代的族长和圣女猜知晓这个秘密，可他们即便是知道，也不懂如何运用，只将它当做巫神的恩赐，放在巫神手中供奉信仰。”
　　“那么我呢？你是不是同样要杀我呢？”隋鸢自然是知道巫人有多无辜，可她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潘许去伤害她的姐姐。可是，潘许却是这样回答她，同样身为隋氏血脉地自己，是不是也是要偿还的代价？
　　“你……不用死。”潘许心绪陡然间莫名的慌措。他也曾希望放下仇恨，毕竟，他甫出生，身边除了母亲外，再没有旁的巫人，对于巫神的信仰远不如独孤漫来的浓厚，虽然知道巫族的冤屈，也只想让参与的人付出代价，至于那些无辜的隋氏和穆氏的族人，就像是巫族中被不知道的巫祝符连累的巫人，他有过动摇，也据理力争过，只是后来，被独孤漫的一句话打压下来：“他们的族人是无辜，我们的族人就该死么？”
　　潘许知道独孤漫不待见隋鸢的原因，因为隋鸢是隋氏血脉，也知道，隋鸢已经被独孤漫定为必杀之人，只是如今，隋鸢还很安全，至于日后，潘许也给她想好了退路。
　　“我的姐姐就一定要死么？”隋鸢问。
　　“想她死的不止我，还有她的夫君，商国帝王辕朔息。”潘许说道，如今他也只能这样转移重点了。
　　“什么？那姐姐岂不是很危险？”隋鸢惊诧，她虽然知道商国皇室和隋氏一直有矛盾，却想不到居然连商帝也想要害死自己的姐姐，隋音身在商国皇宫，所要面临的不止是妃嫔之间的明争暗斗，还有她们众星捧月一样仰望的商帝的手段阴谋。
　　“隋音不是寻常的庸脂俗粉，她有她自己的智慧，否则也不会在商宫中安然。”潘许说道。
　　“难怪！”隋鸢暗自叹息。
　　“什么？”潘许一时间没有听清楚隋鸢在说什么。
　　“难怪当初姐姐没有将我带回。”隋鸢说道。
　　潘许说：“你不是一直就知道她不带你回商国的原因么？”
　　“从前我以为是姐姐害怕隋氏和皇室之间的争斗伤到我，也知道她身为隋氏的女儿，在宫里多艰难，却不知道，原来姐姐的夫君也想致她死地。”隋鸢解释道。
　　潘许没有再回应隋鸢的话，转身继续看着小河中的弯月。
　　“如果你要害我姐姐，我用我的力量，阻止你。”隋鸢坚定地说着。
　　原本潘许以为隋鸢已经被自己转移了重点，却没想到，她心头却还牵挂着这件事，不禁暗自一叹，想起了楼姑娘说的话，苦笑着在心里对自己说：“就算她是那把钥匙，锁却已经不是那把锁了。”
　　“你要怎么阻止我？”
　　“或许你不知道，我也是个会谋算的人，只是从来没有真正谋算过什么。”隋鸢苍凉的眼睛看着潘许的侧脸，淡淡的月华落在脸上，看不清表情，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随便。”潘许淡淡地回答，心里却莫名一酸。
　　隋鸢却走到他面前，抓住潘许的衣襟：“可是我不想对付你！我喜欢你，我可以为你放下你害死先皇的仇恨，可以当做不知道你利用临王的儿子挑动穆氏和隋氏的冲突，我也可以无视你杀害外祖父的嫌疑，可你就不能为我，放过我的姐姐么？”
　　潘许心头一紧，瞳孔顿缩：“原来，你知道。”
　　“对，我知道，可是我可以当做不知道，我努力说服自己，先皇和外祖父毕竟不是我真正的亲人，我努力告诉自己，我没有替他们报仇的义务，可是，他们疼爱我多年，自小便疼爱我，我费了最大的决心放下，只是因为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你知道么！”隋鸢扯住衣襟的手，渐渐松了下来，潘许正面对着月光，她仰头看得清楚潘许的面容。
　　“呵！与你无关对么？”隋鸢冷笑，“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很讨厌你这副模样。”
　　弯月悄悄地躲进云里，暗夜之中再也没有一丝光华。
　　是谁，皱着眉头，看着只有一团黑影的人？
　　是谁，握紧拳头，张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谁，捂着心口，却发现，原本以为麻木的地方，又重新有了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