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粕（上）》冰粉芋圆

63、傲冷青瓷

　　九月十七，章和郡王再次上书请离帝都为老太妃天下寻医，赵帝允。九月二十三，章和郡王收拾好箱笼，带着老太妃和十来个仆从，浩浩荡荡地离开帝都。
　　帝都之郊，一袭青色身影已在等待。名剑倾国，静睡于剑鞘，等待将来的风雨。
　　秋风萧瑟秋风凉，秋意凝来秋境苍。
　　仆从发现前头有挡路的姑娘，看着美人的背影，莫名地感觉到一丝寒津津的杀意，不敢怠慢，立刻回报了章和郡王孟颜。
　　此时的孟颜，正在马车之中和池花染一起说着要去的地方，而后面的马车里，是“病弱”的老太妃。为了不让赵帝起疑，已经被寻觞医师妙手治好的老太妃装病趟在马车里，渐渐的，竟睡着了。
　　池花染听到青衣姑娘的时候，脸色突然就变了。
　　“尊使别来无恙！”池花染依旧妖媚的脸透着浓厚的防备。
　　笑青瓷转身：“今日，我的对手不是你。”
　　孟颜走过来，看着这个莫名挡路的人，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一般：“姑娘所为何事？”
　　笑青瓷纤长的手指搭在倾国剑柄上，水润的指甲扣出清浅的声音：“诈死的对手，今日就一解旧年的未了之局吧！”
　　孟颜听罢凝眉，眼前人竟是自己假扮桑阳城城主淳于寂的时候，那个挑战的姑娘么？自己当初并未注意，原来此人竟然是韵阁十三使之一，观其身影打扮，已经猜出，是笑青瓷无疑。
　　“要动他，我可没答应！”池花染虽知道她是自己的克星，却也毫不退缩。
　　笑青瓷拔出倾国：“我的规矩你知道，最好不要插手，否则，下一个对手，就是你。”
　　孟颜暗运内力：“你未免太狂妄了！”
　　“是吗？就看看今日是谁先去三途了！”笑青瓷说罢，腾身而起，倾国携着剑气直直指向孟颜脑门，孟颜亦不敢稍有懈怠，化掌为剑，以气格挡。笑青瓷见状，足下开攻，孟颜侧身闪躲，笑青瓷一脚虚势，一脚实为，点上孟颜背后要穴，孟颜一惊，忙提真元挡下，却是输在速度。
　　后背负伤，孟颜挥指点住自己身上要穴，以防伤势蔓延，此时，池花染已经取了孟颜的兵器过来，孟颜腾身一跃，接住长剑。
　　“与初见之时，竟退步不少，做王爷做的舒坦，竟连功夫都忘了！”笑青瓷说道。
　　孟颜身在帝都，天子脚下，虽然有暗自练功而不让任何人察觉的能力，却不能防备着如今的赵帝，故而功夫生疏：“便是失了三成，也足以败你！”
　　“自信是好事，安慰你自己一定可以活命。”笑青瓷弹剑指天，内元提升，出手之时已经是罕世之招，清冷的剑意在风中流转，清冷的人划出一抹清冷的青。
　　眼见笑青瓷用了池花染没有见过的招式，池花染不由得一怔，也顾不得笑青瓷武力如何，流霞剑愤出，挡去大半的功力冲击。池花染登时退了几步，流霞剑支地，捂着心口，嘴角渗出鲜红。
　　所谓相生相克，也就是这个样子。
　　池花染的武功是武林中的顶尖，可偏偏对上笑青瓷的时候，她的武力就大打折扣。
　　“你忘了我的规矩，池花染。”笑青瓷睨视池花染，却见池花染一笑，抬起袖子擦掉嘴角的血。
　　“笑青瓷，换个对手吧，我做你的对手。”池花染站出来，孟颜却拉住他，说：“我岂可让你为我冒险！”
　　池花染摇头，道：“你不了解她。”
　　笑青瓷冷眼一瞥：“你又有多了解我？想让我换对手？可惜迟了。”
　　池花染瞳孔一缩：“你，换过了？”
　　笑青瓷不置可否。
　　池花染突然一笑：“是独孤胥对不对？哈哈！你上一个对手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不过，我下一个对手，是你。”笑青瓷说着，已经不在容许孟颜喘息，孟颜适才承受了小半的冲击，也受了伤，却还能战，挥舞长剑以化来招，岂知看似凶狠的剑招原是虚晃，胸口致命的一掌，灌足真气，才是笑青瓷此回的真正目的。
　　碎裂的五脏六腑漫出腥血，灌出喉咙，从嘴里吐出来，满是战败的滋味。
　　“笑青瓷你！”池花染奔过来抱住飘摇欲坠的孟颜，孟颜脏腑再次受到残留的掌气侵袭，吐出的血染红了池花染的衣裳。
　　“失约的代价，是以命偿还，至于你，下一次吧，时间地点都由你挑。”笑青瓷说罢，将倾国放回剑鞘之中，青衣飘袂，冷然离去。
　　性命垂危的孟颜抬着染满鲜血的手抚上池花染的脸颊，苍白的脸上浮出笑意，口中的血，身上的血，不断的流出：“沫儿……隐退……不要死……母亲……照顾……我……”
　　“你别说话，我会救你，我去找秋绝尘，让他请来寻觞医师，你不会死！”池花染妖媚的脸上满是惊慌失措，颤抖的手已经不知道往哪里放，哪里都是血。
　　“沫儿……不要死……不要……”孟颜的气息终于消弭殆尽，垂下的手像是一块巨石，落在池花染的心上，往日种种，浮现眼前，心头恨意，俞渐愈长，最后化作一阵苍凉的笑声，穿透云霄。
　　“独孤胥，我要你不得好死！哈哈哈哈哈！”
　　大赵宫中的赵帝接到线报，嘴角维扬。
　　碧水楼中的潘许听到千秋岁的话，不禁凝眉：“失算矣。”
　　潘许原本打算让笑青瓷去对上孟颜，这样池花染必定不会袖手旁观，以笑青瓷的武功对池花染的克制，废掉池花染的武功轻而易举，可笑青瓷却只杀了孟颜，将池花染留着。池花染虽然受了重伤，却还有翻动风云的能为，如今孟颜一死，池花染更加没了顾忌，自己的路更加艰难，也没有按着原来的计划替秦约桐除掉阁中的异数。
　　“棘手么？不如将酒、寒二位尊使调过来……”千秋岁建议道，未死的池花染有多大的威胁，他也清楚。
　　“不用，尚可应付。”潘许答道，“你先下去吧。”
　　“……是。”千秋岁答，旋即消失不见。
　　如今，路上多了一个劲敌，预先排好的计划也要跟着更改。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潘许抬头，看到浅绿的衣袂。
　　“进来。”潘许说道，门被轻轻的推开。
　　“什么事？”潘许问。
　　隋鸢停驻在珠帘后，看着垂头雕刻赤漆的潘许：“没事就不能找你？”
　　“若闷得慌，去找你姐姐就好。”潘许没有抬头，手中的动作却慢了下来，线条的准确性也略有偏差，不过，在旁人看来，都一样。
　　“六姐说，我们要去商国。”隋鸢依旧站在原处。
　　“要不要接触隋氏的人，你自己决定。”潘许一言点破隋鸢的来意。
　　此去商国，必定会遇到隋氏的人，依照隋音的势力，她派来的人被赵帝擒住，身在商国皇宫的她必然已经知晓，对于那座空荡的临江殿，隋音也一定知悉，自己的行踪也早晚被隋音掌握，这个无缘的姐姐，隋鸢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和她再见面。
　　“可是，我……”隋鸢无言。
　　潘许放下手中的东西，撩开珠帘子：“明天就上路，路上你有很多时间考虑。”
　　隋鸢抬起头看着潘许：“我想，我不能置身事外。可是，我找不到面对的勇气。当初在大哥面前说得那样轻松，可真正到了要做的时候，我却退缩了，我，是不是很……懦弱？”
　　“你知道从前的你，在世人眼中是什么样的么？”潘许指了指窗边的一个椅子，示意她坐过去。
　　隋鸢跟在潘身后，坐到窗边：“骄横、奢靡。”
　　“还有目中无人，自命高尚。”潘许补充道。
　　“是么？为何我乔装出来的时候，听到的不是这个？”隋鸢不解。
　　潘许一笑，看向窗外的夕阳：“我也是‘世人’之一。”
　　隋鸢瞪大了眼睛：“你，是这样看我的？”
　　“对，那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么？”潘许没有否认，自己当初就是这样认为的。
　　“软弱无能。”隋鸢低落的心境也只能想到这样的词了。
　　“还有为人考虑、收敛蛮横、懂得珍惜、懂得取舍。”潘许又补充。
　　隋鸢望着潘许回过头来的眼睛，凤眼如飞，好似看到了暗夜北斗：“这也是你的看法么？”
　　“人总是被时间改变，你当下没有勇气面对，但是，真正到了商国以后，你又如何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或者，那个时候，你已经有了你自己的见解，也懂得如何处理这两方的关系，如今的迷茫只是需要等待时间的沉淀，你看过浑浊的水么？等它随着时间而沉淀下来，水下一片清明，任何的渣滓都看得一清二楚。”潘许斟上一杯茶递给隋鸢。
　　“我，懂了。谢谢你。”隋鸢说道。
　　“好了，还剩几个时辰，你和你姐姐一起去最后看看帝都吧，这一走，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回来。”潘许说着，起身离去。
　　“六姐和戚南出去了！我，不如你陪我吧？”隋鸢叫住潘许。
　　“我还有别的事要忙，这样吧，你去找楼姑娘。”潘许说罢，已经走远，留隋鸢一人看着他淡去的身影，夕阳落在脸上，温暖，又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