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粕（上）》冰粉芋圆

62、筝流音转

　　夜渐渐降临，笑青瓷离开了碧水楼，燕重坤却没有跟着去，他只需要等待结果就好。因为笑青瓷答应过的事，从来不会食言。只是他却为那个即将成为笑青瓷对手的章和郡王而悲悯。
　　“敢问阁下是否是韵阁中人？”燕重坤问。
　　潘许一笑：“独孤胥。”
　　燕重坤一惊，他虽然在江湖极为低调，也不爱管江湖闲事，却也知悉江湖之事，独孤措三个字代表的不止是韵阁的一个护法而已，还是杀机的代称，因为人心贪懒无常，对于可以满足自己欲望的东西，便会不择手段去取得。如今眼前的人对他竟毫无防备，不知是太过自信，还是确定自己没有抢夺巫祝符的意思？
　　“韵阁护法独孤胥，为何这样轻易就告诉我？”燕重坤问。
　　“胥自信，阁下绝对不会向外界透露，即便是袖烟坊主也不例外。”潘许说道。对于燕重坤，他也有想不透的地方，燕重坤是个难得的磊落之人，袖烟坊主司婴却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眼中脑中只有孔方兄，这两人被查出曾经有过一段情，实在令人唏嘘。而现在，燕重坤也在为司婴而奔波，可见此二人并非关系破裂。
　　“得护法如此信任，燕重坤不胜荣幸！”燕重坤抱拳。
　　“天色已晚，阁下便在这楼中好好休息，我尚有他事，便不相陪了，请。”潘许说着，离开了那件厢房。
　　回了内院阁楼之中，千秋岁现身复命：“赵帝的确抓到了游荡在帝都的隋氏人，据线报，为首的是隋氏一族的一个庶出公子，名隋靖，这个公子平素与隋音并无任何关联，可暗中，隋靖却为隋鸢做了不少的事。如今隋靖正被关在大赵宫的一处地牢中，由赵帝自己的人看管，防得滴水不漏，就连我要接近也需花费大力气。”
　　潘许手中的赤漆雕，雕了一朵海棠出来，吹了吹屑子，转了一点点继续雕：“不用管隋靖，君夙那边如何？”
　　千秋岁答：“君夙倒是个颇有能为的人，已经让秋绝尘出动了数十个暗卫来对付，不过秋绝尘隐藏的暗卫并没有出现，今日嘉淳长公主出宫，他估计也刚察觉到。”
　　“嗯。”潘许手中的断魂翎没有停下，脑中的思维亦没有停下。
　　千秋岁皱眉看了一眼潘许，欲言又止，被潘许察觉，只得据实相报：“秦姑娘和君夙似乎走得有些近。”
　　“她爱玩儿，随她吧。还有什么事？”潘许问。
　　千秋岁说：“现在武林上传出流言来，三大秘宝之一的沉昙琴如今已经落到了厉悬年手中，而且，千古第一人瞿沿，预备重出江湖。”
　　潘许抬了抬眼皮，嘴角一笑：“是戚南做的吧？”
　　千秋岁答：“属下猜想也是，这世上还有谁能鼓动这么大的流言？况且又是帮咱们的，只是戚公子的伤才痊愈，就如此奔波，也难为他了。”
　　“他是觉得我为他去和晋帝交易，自己心里过意不去才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潘许放下断魂翎和雕漆，“秋绝尘什么反应？”
　　千秋岁凝眉：“这就有点猜不透了，以他的本事，不该不知道，可对于此事，他却没有任何反应。”
　　“不作为么？”潘许放好雕了一半的赤漆海棠，“秋绝尘的心思可不好猜，你也别猜了，派人注意着笑青瓷的事就好。”
　　“是。”千秋岁答道，旋即消失不见。
　　潘许踱到筝案前，原想伸手随便拨几个音调，却又缩回来，叫了笠声过来：“去请楼姑娘。”
　　笠声答“是”，不一会儿一个紫衫女子便进来，带着淡淡的笑意敛衽行礼：“公子。”
　　“替我奏一曲吧。”潘许躺到摇椅上，暝着眼。
　　楼姑娘坐到筝案前，抬手调出一曲《韶华误》，筝音清越，透人心扉，幽绵而浸润，欢朗而舒然。
　　“公子可有心事？”楼姑娘问，因为每每她被找来弹筝的时候，总觉得是潘许不怎么高兴的时候，不过，她却暗自叹息，自己又何时见过公子高兴的时候？她住在碧水楼中也五年了，见到潘许的次数很少很少，在她看来，她从来就看不透公子的心情，只是弹筝时，隐隐察觉到空气中的凝重。
　　“没有，只是突然想听你的曲子了，再奏一曲吧。”潘许没有睁眼。
　　楼姑娘轻轻一笑，道：“三曲过后，不可再奏，剩下两曲，公子想听什么？”
　　“最近可作了新曲？”潘许问。
　　楼姑娘纤手空拨了数十个调子，嘴角扬笑：“新曲自然是有的，不过，等等到十日之后。”
　　“不如就今日吧。”潘许说。
　　楼姑娘垂下手：“新曲是我给公子的贺礼，岂可早呈？公子十日之后再听罢。”
　　“随便吧，剩下两曲就择最长的来。”潘许苦笑。
　　“好，那就先作《秋光错》，再作《风月话流江》。”
　　楼姑娘说着，指尖已经流出了泠泠筝音，透进潘许的耳朵里。
　　秋光何时错付月？且教秋风累痴人。秋云不意观叶落，秋鸣扰尘叹秋辰。
　　风月曾堪风流事，暖帐熏风入梦时。夜话此情来生续，管他江水不复昨。
　　“你倒是会享受！”戚南踏进来，楼姑娘的曲子尚未尽。
　　潘许睁开眼睛：“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罢了，我在外头看见你的嘉淳长公主了，赵帝也在，怎么回事？”戚南坐过来。
　　“以后，叫她鸢姑娘。”潘许说，并未回答戚南的话。
　　戚南一时摸不着头脑：“为什么？”
　　“包袱。”潘许答。
　　戚南脑子一转已经猜到了：“这样也好，免得孟、隋两族的争斗伤到她。要领她进来么？”
　　“不用，等孟铭走了吧。”潘许答。
　　“也好，唉，今日怎么没看到独孤措？”戚南问。
　　“出去了。”潘许答。
　　戚南一吐气：“你答的不是废话么！”
　　“你什么时候去做的？”潘许没有理会戚南的话，扯出另外的话题。
　　戚南得意地笑着：“三天前。”
　　“我倒是低估了你的能为。”潘许说，一个流言要传出来，必定需要手段和时间，三天就能将这件事传到江湖，并且是从瞿沿的老巢陈国传出来，戚南的实力，可见一斑。
　　“我不过是有样学样，比我高明的人能用一天就传得天下皆知。”戚南抱臂躺到另一张摇椅上，听着楼姑娘奏出的乐曲。
　　“谁？”潘许问。
　　戚南为难道：“我答应过他……”
　　“无妨，我也不过随口问问。”潘许打断戚南的话，“孟姑娘今日可还好？”
　　“秦姑娘不在这里，她倒是没个说话的人，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她自己和自己下棋，陪她说了几句话，有事儿找你，就过来了。”戚南说道，秦约桐忙着探究“有趣”的君夙，孟瑶冬也不好四处转悠，只好自娱自乐了。
　　“什么事？”潘许问。
　　“你到底答应了晋帝什么事？”戚南难得严肃，“我平白无故在晋国得了一个侯爵，必定要付出相当的代价。”
　　“晋帝的姐姐——庄熙长公主是周国的皇后，晋帝要我帮她。”潘许说。
　　“还有呢？”戚南问。
　　“没有了。”潘许答。
　　“真的？”戚南显然不怎么相信，他是知道一个他国公主在周国当皇后是多么艰难的事，可是潘许能帮那个庄熙长公主什么事呢？如今潘许身在赵国，不久后会去商国，他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如何去帮一个远在周国的皇后？
　　“当然。”潘许答，“对了，过些时候，你就带着孟姑娘找个安静的地方过活吧，武林的事也别过问了。”
　　“赶我走了？”戚南撇嘴，“我虽然不赞同你和隋氏、穆氏斗，可你此去商国，路上也不太平。”
　　“你在这里白吃白住也有一些时候了，可别把我吃穷了！”潘许戏谑，却也知道戚南有跟着去的意思，可戚南到底还有孟瑶冬要照顾，况且，路上的危机步步皆有，他也不能分心再去照顾戚南了。秋绝尘在后面虎视眈眈，潘许不敢掉以轻心。厉悬年此次虽临王去商国，必定也和秋绝尘有过联系，折回身时，必定是潘许的大麻烦。若秋绝尘再将穆堂星之死因透露给临王，自己要应付的敌人，又多了一个。
　　“你这楼里坑了多少富贵之家的公子小姐的银钱，我能给你花费多少！”戚南也知道潘许在转移话题，“我不像独孤措有一个栖花谷可以靠，我戚南素来孑然一身，也在江湖翻过浪子，那些人也都还记恨着我，哪里能安静得下来？还是跟着你比较好，吃饭住宿都不用花钱。”
　　“若非这帝都已经不安宁，我就把碧水楼给你了。”潘许轻叹。
　　戚南一笑：“我要你这破楼做什么！我又不会经营，早晚得亏了！”
　　“公子，可否容我说两句？”楼姑娘的曲子奏完，戚南素知潘许心性，若此人不能信任，也不会让她进内院阁楼了，故而，适才说什么话也没有刻意防备着她。
　　“说吧。”潘许答。
　　“此去商国，楼飞绿也想跟着。”楼姑娘说。
　　“你和他起什么哄！”潘许说。
　　“飞绿蒙公子大恩，未尝报得一二，凭以陋技聊舒公子心怀。飞绿自知途险，公子亦无暇顾及，可商国毕竟是飞绿的故乡，飞绿知道如何保护自己。”楼姑娘言辞切切，不容拒绝。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