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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帝王微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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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六,阳光不算强,却照得明一切。
一身玄袍的赵帝携着男装打扮的隋鸢坐了一架马车出了宫门。
“大哥,我们去哪里?”隋鸢问。
赵帝撩开车帘子,指了指前头:“碧水楼。”
隋鸢心头一紧,却努力保持自己神色无异,以防赵帝察觉出什么:“去那里做什么?”
“你不是说里头的厨子比咱们王府的厨子做的东西好吃么?今日再带你回味一下。”赵帝说。
蒋如眉的事尚未被世人知晓前,赵帝曾瞒着太后带隋鸢去过碧水楼,那个时候,隋鸢就夸碧水楼的厨子好手艺,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的事,这件小事,隋鸢倒是渐渐忘了。
“民间的东西总是比皇家来的淳朴些。”隋鸢说。
马车从碧水楼侧门进入,不曾引人注目,到了楼里,赵帝挑了一个好位置,小厮拿了水牌过来,隋鸢虽然咋碧水楼住过一些时候,那是却因为雪盲而没有看清楼里的模样,更不知有这么多的水牌。上一次赵帝带她来的时候,她顾着玩别的东西,菜都是赵帝点的。
上了菜后,隋鸢发现多了几道菜,遂问小厮,小厮陪着笑脸,小声道:“今日东家有喜,这几道菜算是东家送的,现在太皇太后新丧未过,小店也不敢招摇,二位吃过东家的心意就好。”
“什么喜事?”赵帝问。
“东家的公子今日生辰,二十四载合该庆祝一下的。”小厮答完便躬身离去。
赵帝嘴角微扬,眼中不知在看何处。
隋鸢凝眉,心道:今日竟是潘许生辰么?
“这楼里铺张奢靡之气未有所收敛,大哥不管么?”隋鸢问。她虽心系潘许,却也知道,在这样的场合里,天子脚下竟然还有不受礼法着,实在该好好整治。
“一会儿见到今日的寿星再说吧。”赵帝答。
隋鸢一惊,她纵使知道从前赵帝和潘许就认识,并且关系不一般,却不知,原来赵帝出宫是为了见他么?可是上一次不就是诏潘许入宫回话,这一次为何要亲自走一遭?
“大哥要见外人,我是否该退避?”隋鸢问,如今男装打扮,可隋鸢觉得,在赵帝看来,自己始终不方便见潘许。
赵帝朝隋鸢一笑,温润中携着敏锐:“何必,反正你们早就见过。”
“……大哥。”隋鸢一时无话,赵帝究竟知道什么?知道多少?他知不知道自己当初分明身在帝都却伙同外人,交换孟瑶冬?
“来了。”赵帝微微抬了抬眼皮,身后的门被推开,走进一个素衣男子。
潘许站在帘子外围,躬身行礼:“拜见陛下。”
“起吧。”赵帝道。
“谢陛下。”潘许说。
赵帝起身,负手走出:“我不诏你,你就忘了交代的事么?”
潘许一笑:“陛下已然知晓作祸之人,草民何必浪费陛下的时间。”
赵帝撩开帘子:“听你这里的小厮说,今日是你二十四生辰,恭喜了。”
潘许垂下眼,拱手:“多下陛下,草民惶恐。”
余光瞥到桌子上的几道菜,他从内院过来,走过几间厢房,都看到了这几道菜。巫族独有的菜色,也是巫族中极为尊贵的人才能够用得起的,如今却被送到楼中那些凡夫口中。
讽刺的苦笑被底下的头挡住,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脑子里,旧年的回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清晰的是,当初的潘许尚不足五岁,独孤漫难得下厨给潘许做了几道菜,至今潘许都记得那个时候,那个味道,以及难得地有母亲陪伴着吃饭的感觉。
模糊的是,后来的潘许央独孤漫再给他做的时候,独孤漫冷着脸,说了什么,潘许也记不住了。
只是在那以后,潘许再也没有央求过独孤漫任何事,也从来没有再和独孤漫一起吃过饭。
甚至于后来,在潘许的师父贺连严厉残酷的教授武艺时,潘许痛的要死,却没有说过一句:回家。
“辕千顷还未动身回商国,不过他的目标是隋氏,目下也杀不得。”赵帝说道,敏锐的眼光看着潘许的一举一动,也注意到身后隋鸢的一举一动。
“陛下说的是。”潘许附和。
赵帝突然一笑,明媚如阳光:“伊伊,你不来见一见曾经的救命恩人?”
被赵帝一喊,隋鸢忙起身,站在珠帘后,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不能确定赵帝到底知道到了什么程度。
“拜见长公主。”倒是潘许先开口,仍旧是长长的一辑。
“不必多礼!”隋鸢整理好心绪,再次看到潘许,她心里很高兴,听闻今日是潘许生辰,她却又有些错乱,等到潘许站到她对面,她却有一瞬间看到潘许的眼睛里,似乎有着不快。
小厮说,今日增加的菜是东家为儿子生辰以谢客人,当初她虽然没有真正见到潘许的母亲,可是,只听声音,就能知道,潘许的母亲非常爱他,就算当初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怕有一日自己会利用身份之权报复,慈母之心,只为儿子考虑。即便当初潘许的母亲说的是让她当着潘许的面,绝了他的心。
隋鸢依旧记得,当初在谢台山里,她曾经问潘许,是不是喜欢自己,那个时候,潘许的回答是不知道。隋鸢面对独孤漫的时候,同样用过这一句话安慰独孤漫,不要为了潘许担心,可独孤漫却说,她自己的儿子,她自己清楚。
听到独孤漫的这句话,隋鸢心里莫名的高兴,也许她真的很在意,潘许是不是喜欢自己吧?
可是,为什么,现在的隋鸢会觉得潘许其实心里很不舒服?她的母亲这样看重他的生辰,又是什么原因让他眼中藏悲?
“谢长公主。”潘许再次长辑。
后,又对赵帝说:“听闻章和郡王有意带着老太妃天下寻医,不知陛下如何打算?”潘许问。
赵帝踱到窗边:“皇叔想走,作晚辈的如何能拦?况且,皇叔一片孝心,也不好驳了他的意思。不过,皇叔的存在,依旧是一个隐患,你可有法子?”
“陛下说笑了,草民岂敢左右皇族?”潘许答。
赵帝没有回头,眼睛却越来越尖利:“你以为,我亲自来找你,就是和你说几句废话么?”
潘许道:“草民不敢妄揣圣意。”
“你有什么不敢的?截长公主入商,用长公主换长公主,原来还以为你会换戚南,没想到,竟是让晋国替你出面了。独孤胥,你还有什么不敢?”赵帝微怒,威然的背影傲立着王者之风。
潘许轻轻一笑,孟铭不愧是孟铭:“草民惶恐。”
“惶恐么?为何我看不到你有半点恐惧之心?”赵帝倏然转身,冷鸷的目光直直盯着潘许云淡风轻的眸子,看不出潘许半点情绪。
“草民之惶恐在心中,而非皮面,陛下明鉴。”潘许说道。
“哦?“赵帝冷笑。
潘许上前一步:“就如同长公主被陛下带出来,不过是为了引出那起不敢轻易入皇宫的隋氏人;陛下放任辕千顷继续作为,也是为了让隋氏亡在商国辕氏手中;甚至说,陛下借道于周国临王,坐山观虎斗,也是为了隋氏。所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陛下身为人君却也同样身为人子。有些东西,藏在皮面下就好,搬出来反而失了原有的颜色。”
“你倒是看得分明。”赵帝笑,“目下不宜与商国交恶,可偏偏出手对付隋氏,就等于对付商国。”
商国隋氏虽然于皇室斗争激烈,可到底是一国贵族,若被他国所灭,伤的是自己一国的颜面,二十多年前,商国就已经失过一次颜面,哪里能容忍第二次?
站在珠帘后面的隋鸢一直没有再说一句话,心里却翻腾不已,原来一场兄妹之约,竟然夹杂着一场仇恨的利用么?为什么潘许明明知道自己已经决定放下,却还要当着她的面揭穿兄长的目的?
“长公主觉得草民这番话别有用心么?”潘许突然一问,赵帝转身看着失措的隋鸢,眼神复杂。
隋鸢摇头:“你不过是陈述事实罢了。”
“你相信他的话?”赵帝问。
隋鸢抬头看着赵帝:“大哥,我现在叫你大哥,却不能叫一辈子,我们都知道,早晚有一天,将是敌对的,只是这一天来得太快罢了,大哥……”
“如果你不是隋氏的孩子,便是其他任何一族的血脉,大哥也会像从前一样疼爱你。”赵帝说道,就算眼前的不是自己的亲妹妹,可那么多年的感情却不会轻易抹灭,但偏偏,她的族人,害死了赵帝的父亲。
“所以,大哥带我出来,还有一个目的,对么?”隋鸢努力收住眼泪,心头酸苦无比。
“伊伊,局势已经容不得我再犹豫,这件事早晚会被拆穿,朝臣们上书要求处置你也是早晚的事,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大哥只希望,你以后,不要和隋氏有任何牵连,大哥不希望以后会伤到你。”赵帝走到隋鸢面前,将隋鸢搂在怀里,就像小时候害怕打雷的时候,孟铭那样搂着隋鸢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