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粕（上）》冰粉芋圆

6、淑妃娘娘

　　桃夭是浥尘苑几个婢女里的管事人，原本以为净世说该去拜会郁淑妃不过是搪塞她的发问，岂知晨起派人去送热水的时候发现屋里空空如也。一群人见状没有慌乱或发怔，而是立即诏来守夜当值的人，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暗卫，有一分风吹草动都能察觉到，可得知凭空丢了个人的时候还很不相信，以为是桃夭这个平素就刻薄的女人故意玩弄他们，毕竟这些暗卫和桃夭一直不对付，不过是看在孟铮信任倚重她才对她的号令听从的。
　　“立刻全力寻找净世，调动宫里的暗人，小心探寻碧潇殿。”桃夭没有与暗卫领头人分辩，而是立刻发号施令。这时候，他们也都知道，孟铮是多看重净世，如果知道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丢了，或许……
　　而大赵宫碧潇殿正殿里，郁淑妃坐在主位上饮茶，姿态雍容，神色怡然。左右服侍的婢女宫人不过只留了近前的，余者都在殿外侯着。而他们不知道，左方席位上，一个异国僧人双掌合十，口中念了句佛语，郁淑妃回应一眼低眉。
　　“听闻净世师父是周国是炙手可热的人物，连穆氏皇族也请不动，今次应本宫之邀，实实憾动，本宫以茶代酒，且尽此杯。”郁淑妃举杯敬净世，净世未起身，只是也端起了描金嵌玉茶杯略朝郁淑妃一敬，便饮尽。郁淑妃身后的婢女有点看不过去，想出口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好歹的和尚，却被另外一个婢女拉住，暗暗朝她摇头。
　　茶尽，净世才开口道：“小僧受师父恩德，自当替师父报恩。”
　　“如此，便仰仗净世师父了。”郁淑妃本出自武家，在宫里二十年，豪气却依旧在身，此话说来如同江湖侠女，字字有力，声声豪情。可这只是她很多面中最少出现的一面，若不是把净世当江湖人，或许，她这一生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样子。为了家族，她进了宫，毅然决然的抛弃了曾经珍视的东西；为了自己，她丢弃了当年的天真与善良；为了儿子，她与父母、兄长、姐姐虚与委蛇，笑面藏刀。
　　只是净世未必知道她这番尽力而装出的模样。
　　她早已不是当年的郁玚。
　　“想必娘娘已经知道小僧寄居浥尘苑。”
　　“正想问师父，那浥尘苑究竟是何人的苑子？本宫的线人发现那个地方的时候险些错以为是寻常的院子，幸而看到苑外草丛里有一颗佛珠才有所警觉。那佛珠亦是以周国皇室所栽的菩提而制，本宫料得师父收到本宫的书信，也差不多到了帝都，只是派去鳞洞渡口接应师父的人只听闻师父曾在帝都出现，却迟迟未接到，继而才怀疑师父在那个地方。”其实，郁淑妃得到的消息不仅仅是这样。自线人发现不妥，意欲进去查探的时候，发现浥尘苑根本一点守卫也没有，而里面的一应陈设都不是寻常人家可以拥有的，尽管后来打探到这是周国一个商人买下的居所，苑子也是按照周国的习俗修建，可依旧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比如，婢女们虽爱打闹，却有一股训练有素的直觉，有时，线人甚至觉得，那几个婢女是故意让他进去的；还有房梁上不深不浅的印记，显然是常年有人或有物置于此处，这也是郁淑妃那个线人吃饭的本事，这些毫不易察的一条条线索在他的眼里都能被放大无数倍。
　　“娘娘可知道敝国的越氏？”净世已经猜到，那个佛珠是潘许故意放的，而苑里的仆人也是潘许将他们引去了别处，为的就是让郁淑妃的线人起疑心，至于线索，根本不用潘许加以布置，整个浥尘苑就是最好的线索。
　　“周国除国姓穆氏外的贵重家族，与戚氏分庭抗礼、不分伯仲。难不成就是越氏族人？”郁淑妃猜道，她尽力思索着手下人回禀过的帝都出现过的周国所有有身份的人，对越氏，只是隐约觉得是帝都的某个酒楼的大厨。
　　“不是族人，而是越氏家主的嫡子——越檀宗。”
　　郁淑妃身后的婢女听此名字忽然想起什么来，在郁淑妃耳边耳语了几句，只见郁淑妃略略点了点头，修长的手指拈起茶杯呷了一口，道：“净世师父与此人交情如何？”
　　“师父出自戚氏，与越氏自然无甚来往。”净世不知道越檀宗究竟什么时候得罪过郁淑妃，不过，他虽向郁淑妃坦言自己住在越檀宗的地方，也不怕她猜疑什么，毕竟不是他净世有求于人，左不过这一局算他输罢了。
　　“如此，本宫便不顾虑了。净世师父此来匆忙，恐怕今日是无法见到大皇子了。”虽然觉得净世住在越檀宗那里很奇怪，可她还是因为信任尘销而信任净世。事后，郁淑妃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那般信任净世。
　　“无妨，来日方长，原是小僧未通报便来了。”净世道，他并不急着见这个素未蒙面的大皇子，从潘许那里的情报得知孟宁为人正直，治下严明，与他这个两面三刀的母亲全然不同，对于帝位的渴求并没有郁淑妃那么强烈，反而有些懈怠之心，恐怕今次净世来的时候，郁淑妃已经去知会过孟宁，只是孟宁自己不愿意来而已。想及此，净世并不觉得孟宁如此看轻自己而生气，反而觉得这样的夺位者在净世看来，似乎自己的胜算略大些。
　　“师父初来，怕对帝都形势不甚熟悉吧？”郁淑妃既然请他来襄助，自然希望净世对帝都一些重要、必要的事了如指掌。
　　净世略沉了片刻，目前为止，他所有的情报都来自潘许，虽然他自己也分析出一些，到底日短，不尽完善，要真正把握时局，还需等待些时日，想到此，遂朝郁淑妃道：“娘娘不必忧心，帝都大势约莫了解，其余，小僧若有不明之处，定向娘娘请教。”
　　言及此，净世忽然朝郁淑妃笑起来：“娘娘来客了。”
　　郁淑妃何等精明之人，立即使了眼色，婢女会意略弯了弯腰，便出去，不就便来回话：“回娘娘，外头的人已经被挡住。”
　　“他们是来寻净世师父的吧！”
　　“给娘娘添麻烦了。”料到桃夭会派人来碧潇殿，若真让孟铮的人见到此景，大概就会怀疑到净世曾给越檀宗提出的建议，而他们原来的部署已经泄露，若再要发作，必得从头再计。这倒是净世和潘许所乐见的。不过，要虚实相生，孟铮才会更加疑虑，如此，动作才会慢。
　　郁淑妃点了点头，和净世又聊了几句孟宁，见这天色渐晚，净世起身告退，郁淑妃相送至殿门口，只见净世飞身而起，不过是一道暗橘色的光影从眼前掠过。
　　身后的婢女终于忍不住，不平道：“娘娘对他如此礼遇，他竟半分不知恩！”
　　郁淑妃一记狠眼色朝婢女打去，婢女忙低头，她虽听郁淑妃说过这个和尚有什么能耐，却因为常年在深宫，目光已经被磨得只看得见一方天地的尊卑权势。
　　“你们不知，这个净世师父在周国可是个拔尖的人物，在他们的国寺大同钦安寺里虽然没任何职位，却掌握了寺中所有的线报，且自幼聪颖，曾经便在周国皇帝陛下的围猎场中当面救下一只猎鹰，众人皆道此子必死，却不知他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不惩反嘉。你想，即便是大同钦安寺是国寺，里头的僧众非诏不得见皇帝，那围猎场又是重重封锁，层层把关，事关帝王圣体，守卫的自然都是禁军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境虽广，要藏身却难，那时净世师父不过八岁稚龄，却孤身进入了围猎场，若非为了那只猎鹰，恐怕还不会轻易现身，据说，那只猎鹰原是净世师父所养，而他进围猎场也是为了寻那猎鹰。”郁淑妃身边近前的婢女朝那个愤愤不平的婢女说道，这才让她对净世有几分敬佩之心，可这不过是传言，真正的情况却是命悬一线、万分凶险，这些自然不足为外人道，如今周国已换了主人，知道的也只有净世一人罢了。
　　净世没有再回浥尘苑，碧水楼里，潘许早就温酒而待。
　　“看来你知道那条暗道是通往何处的了？”潘许斟上一杯烈酒。
　　“王府和皇宫都相通。”净世坐到潘许左手边，神色有些黯然，将满杯的酒一饮而尽。
　　潘许察觉出不对劲，暗自观察了片刻，便问道：“大失所望了？”
　　“原以为，师父放在心尖上的女子如何脱俗，却不想这般凡庸。虽听你说过，总觉得，未见真容便定论未免有失偏颇，我居浥尘苑一来探暗道，二来也想缓些见到郁玚，这样，即便她与想象中的差异多大，也不会替师父喟叹。可今日一见，才知当初被师父夸的恍若天人的女子已经被打磨的如寻常鹅卵石一样。你知道她刚见我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么？呵！我刻意提起师父与她的旧事，她不过粗粗带过，我想，如果不是因为要用到我，恐怕她一辈子都不会记起世上有一个叫戚瀚厘的人！”净世说道。
　　尘销在世是曾经在无人是数度提到这个将军府出来的掌上明珠，当年侠义襄助亦被说得骨肉清晰，如数家珍，在净世年幼的印象里平添了许多斑斓的色彩，可真的见到了人，那样的嘴脸反倒让净世生出嫌恶之情，若不是看在尘销的面上，他说不定都懒的待了。可转念一想，净世此生中见到过的这样的人不胜枚举，却独独对郁淑妃赶到嫌恶，不过是因为幼时的那份美好的假想。
　　潘许自知净世对尘销的感情，也不愿他多想，便玩笑道：“莫不是此局已然认输了？”
　　“哼！我偏不如你所愿！”净世斜了潘许一眼，与生俱来的傲骨与自信萦绕一身，潘许见状“嗤”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