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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同月异辉 ...

  •   中秋简单的宫宴中,嘉淳长公主默然离席。明月照着她素淡的衣衫,斜出清明的影。
      上御园中的汉白玉小石桥下,潺潺净水似山溪,一副倦懒消瘦的身影,歇坐在桥栏上,低头看着水中破碎的月影。
      隋鸢侧头吩咐身后的宫婢不必跟随,缓步踏上小石桥:“如眉。”
      蒋如眉抬头,见到昔日最要好的手帕交,脸上没有一丝喜色。她原就不想来宫宴,却是因为她的弟弟蒋延说,宫里的意思,要她务必参加。身柔若无骨,影单似蒲丝,蒋如眉敛衽朝隋鸢道:“拜见长公主。”
      隋鸢赶紧去扶,却看蒋如眉后退两步,还是拜了下去,心头不禁一酸:“如眉,你我之间,何至如此?”
      “长公主万金之躯,拙妇不敢令长公主沾染尘俗。”蒋如眉低着头,昔时如亲姐姐一般关爱的目光早已经消失不在,如今唯剩清冷的淡陌。
      隋鸢不知道蒋如眉为何会这样,好像自从她被秋绝尘带走后再回来,原想找她一谈心事,却被蒋如眉以身子不适为由拒绝,那个时候,她真的以为蒋如眉又生病了。她知道,自从蒋如眉生了素儿,精神头就不大好,那天她带着太医亲自到了蒋如眉的住处,却头一次被视若亲姐的蒋如眉拒之门外。
      “……今日,怎么没带素儿来给我看看?”隋鸢找了个话题,心头却是焦躁不安,如猫抓一般。
      蒋如眉微微躬身,道:“回长公主,小儿受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长公主。”
      隋鸢听罢,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眼眶已经湿润:“素儿真的病了么?如眉,你到底怎么了?为何要如此疏远于我?当初你最艰难的时候还不忘告诫双宁,让她劝着我,别冒失做了错事。好不容易,我找到机会去看你,你也叮嘱我万事沉心。从前,你不论自己是什么样的处境,总是不忘替我考虑,为何如今你要将你爱护的妹妹划出你的世界呢?”
      蒋如眉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明明月色,眼中亦出晶莹,眼睛的憔悴被脂粉遮去:“你问我为什么?哈哈!你知道,我家里有一个嫡亲的妹妹,我为什么从小就和她不亲?偏偏和你这个被所有人都捧在手心的王府唯一的嫡女亲?”
      “若黛妹妹与你心性不相合……”隋鸢不确定地说,“不相合”三个字,说得几乎只有她自己才听得见,可蒋如眉却还是听见了。
      蒋如眉枯瘦的手抹去了脸颊上的眼泪,嘴角无比讽刺地露出笑意:“未嫁人前,世人都知道,奉恩公蒋家大小姐端庄淑仪,是赵国所有闺阁女儿的典范,你与我相处甚久,应该知道,我并不是那样的人。可是,我有一个好父亲啊!我的父亲硬生生地让我成为了那样的人,蒋家女儿所有的荣光都被我一个人担着,我被别家的女儿羡慕、嫉妒,同样被我自家的妹妹们讨厌。你说,我的父亲是爱我的么?”
      隋鸢一时无话,她知道,姐儿们站得太高,以至于后来被说曾经与上官恒私奔,早已经不洁的时候,比任何人都摔的痛,然而,她家中的妹妹,没有一个替她说过半句话,去看她的时候,也只是落井下石而已,蒋家除了蒋如眉的幼弟蒋延,没有人真正在乎她的感受,可是,天下父母心,隋鸢能这样安然地顶着长公主的身份,不就是因为她的母亲和兄长么?
      “蒋伯父若不爱你,不会为了你四处奔波劳累。”隋鸢说。
      却见蒋如眉大笑:“你会这么想,不过是因为你和我的父亲,其实是同样的人。我为什么要有一副‘端庄淑仪‘的样子?为什么蒋家女儿的荣耀全都要集中在我一个人的身上?你见过我的妹妹蒋若黛,和她相比,我哪里衬得起’端庄淑仪‘这四个字?可最后,这四个字仍旧是我的!我恨这四个字!我恨蒋氏!”
      隋鸢走近想要拉住蒋如眉的手,却被她借以整理头发而躲开,怔怔地伸出手停在半路,抓住一把空气:“就算如此,你还有我啊!我是你的妹妹啊!”
      “哈哈!你是这整个赵国都捧在手心的长公主,你的公主府都是按照郡王的仪制修建,蒋如眉一介荆妇岂敢高攀!”蒋如眉又坐到小石桥上,“长公主,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你都像蒋若黛一样,不论做了什么,总有很多人替你兜着,外头的流言,外头的闲人,怎么也伤不到你!呵呵!奉恩公府是帝都除却几家王府外最受人瞩目的地方,我的父亲,为了让蒋若黛安静地长大,为了让她达成蒋氏的荣耀,让我承担了所有人的目光。而你,陛下哈太后都那么宠爱你,你看,你的封号——‘嘉淳’,陛下真的是用心良苦,在陛下眼中,你永远是那个天真可爱有时会骄横的小妹,为什么你被外头的草莽掳走了两次,两次都没有一点风声传出来?”
      这才是症结所在吧?隋鸢问自己。
      蒋如眉说地不错,她和蒋若黛其实没有什么分别,都是家中最重视的女儿,从前她不知道,可是,自从孟铭登位后,她才渐渐知道,原来奉恩公蒋海中的目的是要他的女儿做皇后,为了达到这个目标,为了不让别人注意到他精心培育的皇后,他选择让蒋如眉来挡住所有人的目光。
      所以,如今的皇后地位,才如此岌岌可危。
      一个流言,将蒋如眉伤得体无完肤,就是至今,她也没有再接纳柳即生,即便柳即生是素儿的父亲。她同样没有再接受蒋家,她住的院子是在离蒋家三里外的小巷,除了蒋延,蒋家人她谁也不见。
      “如眉,如果这件事被传出去,你会不会好过一点?”隋鸢说。
      蒋如眉却突然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旋即,神色恢复,淡淡地说:“就是你想,也不可能,陛下的势力不止在朝堂之上。”
      “如眉……”
      “拙妇耽搁了长公主太多的时间,该告退了!”蒋如眉欠身敛衽,礼数一点也不差。
      “如眉!”隋鸢叫住蒋如眉。
      蒋如眉回身:“长公主还有何吩咐?”
      “不是我!”隋鸢皱眉。
      蒋如眉却露出笑靥:“木已成舟,拙妇不想再追究,长公主亦勿要挂还才是。”说罢,转身离去。
      “为什么不信我?”隋鸢喊道。
      蒋如眉停下脚步,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单薄的身影映着月光,瘦弱的肩膀颤颤发抖,半晌,带着哭腔:“我只和你说过,你对别人说话向来没有什么防备,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事关你的清誉,我又怎么会胡言?”隋鸢说,两人的脚步再也没有挪近一步,仿佛,这原该就是这种距离。
      “我说过,木已成舟,再深究,没有意义,不若各自撩开手,大家的路都好走。”倦怠的声音里包涵了太多的无奈,蒋如眉身心俱疲。
      望着蒋如眉远去的身影,隋鸢无力地坐到小石桥上,怔怔地盯了好久,才招来宫婢,将她扶起。
      “双宁,你说,我们怎么会这样?”隋鸢搭在双宁的手臂上。
      双宁凝眉深锁,暗自摇头:“长公主勿要忧心,蒋小姐不过是一时没想明白,待过些时日,她总会与长公主和好的。”
      “……是吗?呵!”隋鸢丢开双宁的手,自己走了几步。
      水榭幽苑,清池碧莲。
      菡萏池边,汉玉石上,太后坐在那里,看着一池将谢未谢的荷花。
      “母亲!”隋鸢喊道。
      太后转头,轻轻一笑,朝她招收。
      “母亲怎么出来了?”隋鸢问,她虽然悉知因为这个人,她的父母俱亡,可是到底是抚育、疼爱了她十几年,这种情分又如何可以抹杀的了的!
      “荷花快谢了。”太后指着菡萏池,月光明明,照得池中残荷别有一番韵味。
      “是啊!谢了。”隋鸢想起了自己和蒋如眉,也想起了小时候曾经听太后说过,太后和先皇是因为荷花而结的缘,“不过,明年还会再开。”
      太后摸了摸隋鸢的头,道:“年年花开谢,纵是化了泥,轮回过后,无论多相似,明年花却始终不是今年花。”
      “可它终究有今年花的影子啊!”隋鸢说,“昨日之事不可追,到了明年,自然当珍惜当下的花,而非怀念旧岁的花。”
      太后一笑:“你懂得这样劝慰母亲,怎么不懂得同样劝慰自己?你和如眉,终究已经背离了。”
      隋鸢大惊:“原来母亲知道。”
      “世间万物,无一不是人该学习的榜样,你看那朵只剩了一瓣的荷花,把握住最后残留咋世间的时光,才有了诗人笔下的残荷听雨,可花瓣却注定要与莲蓬背离,就算莲蓬有多么不舍,花瓣还是离开了。如果说,是为了莲蓬而害得花瓣必将落水化泥,那么,谁又能说,不是花瓣的离开让世人知道莲蓬额成熟,而被采摘呢?谁成就了谁,谁又毁灭了谁,原本就不是那么容易区分辨别的清楚的。”太后轻轻地说着,就像小时候,隋鸢害怕黑夜一样,陪在她身边,给她讲述着一个有趣的小故事。
      “母亲,我懂了!如果我和如眉还有和好的可能,我不会放弃,但如果一切只是徒劳,我也只能希望她日后会好好生活。”隋鸢说。
      一阵风过,吹得人心舒畅。
      然而,躲在暗处的人,却眯着狭长的眼睛,暗自摇头:“原来,竟是几句话就可以让你明了么?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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