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碧水东家 ...
-
从戚南那里回来以后,碧水楼的一个小厮笠声上前来接过雨伞,递上热茶,回话道:“公子,东家从百舫镇回来了,是立刻去见么?”
笠声说的东家,就是碧水楼的主人,前些时候去了趟帝都所管辖的最远的小镇百舫镇寻一个人,已经去了一个多月,现下才回来
“去。”潘许匆匆放下茶碗,也不解斗篷,径直往碧水楼内院去,穿过一道垂花门和插手游廊,走到一间耳房,拔掉了房中一只插屏的双面绣插面,耳房西侧的墙壁慢慢打开,里头出现一个爬满藤蔓的假山,夜雨依旧,藤蔓上的水沿着藤顺下,落入小沟里,无声无息。潘许绕过假山,走上一弯曲栏水榭,上了阁楼,楼中点着四十九座的青桐花枝灯盏,左右各一,描了海棠化雪鹊啼春的屏风前,一方六角束腰开光蜻蜓腿香几上的白玉兽头里流出缠缠绵绵的明枝姣霜九棉香。屏风后,描金嵌宝的紫檀圆雕花鸟共春图状台边坐着一个华衣妇人。
妇人生得一双凤眼,妖娆生媚,目含秋露,长眉入鬓。肤色皙白如通透的羊脂美玉,年纪虽已逾四十,然风韵依旧,水润的红唇便是洗了胭脂也依旧似灞了水的樱桃。潘许听他母亲说过,年轻的时候,她的母亲是当时数一数二的美人,未到适龄婚嫁,求娶的人就已经踏破了门槛。然,潘许的模样随他平庸的父亲潘录,唯有一双凤眼肖了他母亲五分。
“母亲回来了。”潘许轻快地走到状台边,原本服侍着卸首饰的婢女见潘许来,纷纷敛衽行礼后退出了房间。
这个女人就是潘许的母亲,一见儿子回来便露出慈爱之容,说道:“这趟去周国,可有何风波?”
“哪能有?也不瞧瞧你儿子是谁!不过倒有些意外,想来母亲也知道了,净世归到大皇子派去了。原本说好的互帮互助如今却成了对立之势,不过,这次我和净世有一个赌约。”潘许说罢,将赌约和最后的彩头详细的告诉了自己的母亲。
“你千万小心就是,净世虽与你交好,却是个死心眼儿,你既然以此为局,那么就不要心慈,那两万人可不能白白的死了!”她说的咬牙切齿,潘许自然是知道,这么多年一来,自己的母亲一直在想着那枉死的两万余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我知道,放心,东西我一定要拿到,那些人也一定要付出代价!”潘许说道,他自小就听得母亲说起家族的仇恨,有些观念也早已生根发芽,成长到如今,这些就似乎成了他活着的目的。
“我这次去百舫镇有一个发现,虽然没有找到他,不过有八九成的把握。”
“就是信中所说的那个人?真的是白发?”潘许在船上的时候,收到密信,她的母亲告诉他,她找到独孤氏后人的踪迹了。几年前就曾经听到过一点消息,只是那时候,花了大力气去寻找的,却无功而返,这一次,潘许的母亲亲自去寻,却也与之失之交臂,偏偏就差一点。不过潘许的母亲找到了那个人的头发——白发。
独孤氏的白发与外族寻常人那些因年老而白的头发不一样,用镪水浸湿,半个时辰后会慢慢褪一层白色,转为褐色,三个时候左右又转为白色,最后被镪水腐蚀而销殆。
当然,这个镪水不是寻常的镪水,而是加了重别山独有的毒草“息盏根”的镪水,这也是独孤氏人用来验证家中的孩子血统是否纯正的方法,这个方子虽然流传出来,可是重别山向来不允许外族人出入,也没有人去采息盏根,自从独孤氏被族灭以后,才有人进去,可传说里头闹鬼,进去的,十个有八个出不来,而侥幸出来的人又用息盏根来害人,所以,朝廷和江湖头一次如此意见相投地合力封了重别山。
“是啊!若没估错,那个人今年也二十三了,恰好与你同岁。”
“母亲放心,一会儿我去发个令,很快就会有结果。”潘许说道。他发的令就是韵阁的“千蛛令”,千蛛令一出,韵阁中负责寻人、查案的线人就会行动,整个线人网络起来就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而网上游成千上万的蜘蛛,他们互相联系又互相独立,以最快的速度去完成发令者的任务,最后得到结果以后也一最快的速度传给发令者。在韵阁中,六侍五护十三使都有权发千蛛令,而得韵主的千蛛令的其他人也可以发,有时候,韵阁以此而买江湖人人情,以图更大的利益。
“江湖上传出独孤胥的名号是怎么回事?”潘许的母亲一脸不解,却还是替儿子理了理发褶的衣衫。
“这本是我的计策,没能和母亲商量是儿子之错,但借此引出别的独孤氏幸存之人只是其一,既然母亲能查到独孤氏后人,那么就可能不止这一个,若能引出族长的亲信或是后人,就有可能知道巫祝符完整的操作方法,毕竟我们都没见过真正的巫祝符,若能让各方能人异世群起而动,明面上的事就容易得多,说不定会有别的收获。”关于巫祝符,潘许母子一直在调查,最近终于有了一点眉目,只是这个人比较难上手,要得到巫祝符,还需别的东西,其中一个就是独孤胥这个名号的现世,而潘许母子所知道的巫祝符用法都只是一些表面的东西,可即便如此表面,除却幸存的独孤氏族人外,也没有人知道了。
“你也长大了,也不必事事和我商量着,年关将近,有空,你也去潘府一趟吧。”
“好!”潘许答,眉宇隐出冷意,扶着卸下所有配饰的母亲坐到贵妃榻上,向外头喊了一声,方才伺候的婢女捧着热水和绢帕等梳洗用具闻声而入。
“母亲早些休息,儿子退了。”
“去吧。”
下了阁楼,潘许去了另外一座阁楼,那是潘许自己的卧房。
房中灯火偏暗,帷幕等也多用苍色半透纱,房中布局与旁边的阁楼相差无几,却少用金玉,多以瓷妆,或是漆器,而香几兽脑更是一个也没有。隔开檀香木帘子,依墙而置一条长案,案上摆了不少的雕镂物件和几根羽毛状的暗器,从前,潘许就是用它们雕镂出条案上的这些精致的玩意儿。曾经在周国的时候,潘许曾自嘲说自己不过是一个卑贱的手艺人。而净世则说,潘许是个卖货郎,因为他雕镂的东西如果放到街市上挑着担子的卖货郎的担子里,换来的银钱可以在碧水楼胡吃海塞好几天了。
漆和瓷是潘许最喜欢雕的东西。漆软,瓷脆,能将这两样都雕得恍若天成,世上怕只有潘许一人耳。
条案旁有一个多宝阁,阁上中下部分有一个很长的空档,那是放筝的地方,尽管潘许从来不碰它,却时常叫筝师来弄拨。在潘许看来,雕镂、听筝、赏海棠,乃人生三大乐事。
“千秋岁。”潘许将一个自己曾经雕镂的拳头大小的玲珑双扣转心壶放在手心,另一只手捏着壶顶转了半圈,玲珑壶下腰部露出一个拇指粗的空档来,里头的婴儿拇指大小的浮雕海棠球滚了出来,落到潘许的手心。
阁楼外面的千秋岁闻声如影子一般无声无息的跪到潘许身后,等待潘许的示下。
“百舫镇出现过巫族人,立刻发千蛛令去查。”潘许放好玲珑壶,将手中的浮雕海棠球放到千秋岁手中,继续说道,“放到宫里落松轩房梁。”
“是。”千秋岁领命而去。他是潘许四名忠下之一,主要负责近身领命。清平负责清道,满庭负责察微、应天长负责远杀。
而上一次,戚南能跟踪杜归霖找到潘许与净世,也是因为潘许早给清平下过令,此人不必拦。
吩咐完千秋岁,潘许眼见着雨停了。
新雨之后的夜格外清凉,而不是严寒。潘许走在街道上,看着各府中门口挂的大灯笼,走了许久,才走到潘府。门房上守夜的人在门边的小蜗室里睡的很熟,喝得只剩半壶的烧酒倾斜着,壶口残酒一滴,一滴慢慢的滴在石板拼的地上。
潘家五进五出的府院中,主人的卧房灯还昏暗地亮着,而卧房旁的书房的灯却是明明如白日。
守卫的人一班接着一班,将整个潘府守的滴水不漏,就连潘许自己进来也花了不少功夫。不过,后来,他知道了这种守卫的薄弱之处,如今要进来,便省心省力许多。
夜已中天,书房里的人究竟在干什么?
潘许踏着放的很轻的脚步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推了推门,以查验是否上了内锁,廊边却忽来一声猫叫,打扰到了书房里的人。潘许缓缓的将门推开,即便用力很轻,很缓,门轴还是发出“吱呀”的声音。书房内的人搁笔疾步走到房门前,潘许已经入房中将门关的严实。
潘家的每扇门窗的轴都加了一些凸处,故而再巧手,再深的武艺,去推门的时候也会发出声音。这样,即便是有人能侥幸进入潘府,在门窗这一环上还是会落出破绽。潘家世代武将,能有此微尘一样细小的考虑的,百世只出了潘兀一人。潘兀身为朝廷要员,除了为皇帝效忠,更要保护家人,后方稳定,他在朝堂上才无所顾忌。而潘兀在府中设置的的所有防备里,门窗这一项只是其中之一,府中一到夜晚就会打开陷阱机关,这些都是当年潘兀年轻的时候与兵剑世家夏侯氏前代家主请教而得。
潘兀一见是潘许,紧绷的神色松缓下来,拍了拍潘许的肩膀笑道:“怎么想到回来了?”
“夜里睡不着就走到这里来了,叔父这么晚了忙什么呢?”潘许跟着笑起来,他对潘兀的感情其实不深,只是小时候潘兀对他们母子的帮扶颇多,现在瞧着也是个正直的人物,敬重之情倒多过于血浓于水的亲情。
潘家人中,除了潘兀,没有人见过潘许母子,而原本该出现在潘家人眼中的潘许母子早在数十年前就“死”再小院子里了,然而,潘兀却只知道潘许在世,如今在江湖上混吃喝,至于潘许的母亲,他也以为她死了。
叔侄两在书房里说了一个时辰的话,却逢潘兀的正室夫人遣人来请他去休息,潘许不便多留,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