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粕（上）》冰粉芋圆

10、且将暂逸

　　冬阳日暖，紧张了好几天的帝都终于能长舒一口气。
　　郑亲王府已经出嫁的长女在恭顺侯府诞下嫡系重孙，恭顺侯八十高龄着了一袭华衣端坐在正堂之上，苍老的面容泛着荣光，颤巍巍的双手在儿孙的簇拥下，和来客相答。
　　帝都的诸多贵胄连着几天没有畅意欢谈，借由这个机会，好不容易能放开手脚，这场欢宴，异常热闹。
　　而帝都郊外的一间废弃的小屋里，从前锦衣玉食的贵家子弟却粗布白衣，拿着扫帚、木盆、旧布，在打扫清理修整这个唯一的栖息之所。
　　因为书信这个疑点，朝堂上下意见不一，而那些珍宝也被说是有人栽赃，蒋家一派的旧人还指出当年负责焚毁的宫人有在逃的被抓回来，自认当年贪心留下过几件，不过害怕被查到，便在黑市里交易，卷着钱财另觅活计。这样，不论是书信还是珍宝，这两个物证都说不清楚究竟是不是蒋家接下的贿赂，如此欺君之罪便无法成立，蒋氏生机现。不过，那些顺带被查出来的不少罪证，诸如受贿、圈地等，依旧是不可转寰的，故皇帝最后下旨，蒋氏抄家，全族贬作贱民，永不录用，任何人不得救济，否则同罪而论。
　　虽然什么都没有了，可能在关键时候旋天转地，搏得阖家性命，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至于忠宁伯府，受蒋氏牵连，忠宁伯柳皓旬被褫夺爵位，不过仍受昭武校尉之职。蒋如眉与柳即生和离，与母家同住于帝都郊外。蒋如眉离开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怀孕了。
　　恭顺侯府盛宴之中，柳夫人偶遇昭远侯的母亲乔老夫人，当下想到那天向昭远侯府求助的时候，昭远侯那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回信，气不打一处来，如果当初有人在朝堂上替柳家说话，也不至于丢了爵位。柳夫人冷言冷语地讽刺了乔老夫人克夫的旧事，乔老夫人虽然不以为意，却不知道柳夫人为什么会这么说。而原本准备借这个机会溜出去看蒋如眉的昌明县主被这俩人看见，生生受了这两个长辈一礼。
　　“二位夫人请起。”昌明县主说道。
　　柳夫人冷笑一声，说：“县主和乔老夫人就快是一家人了，还这么客气，怕是妾身在这里扰了二位叙话吧。”
　　“柳夫人慎言！”乔老夫人见昌明县主被柳夫人一说顿时羞红了脸，郑亲王府和昭远侯府的姻亲早就是公开的秘密，就差一道圣旨赐婚了。
　　“是。”柳夫人装模作样的答道，毕竟，她如今只是一个六品武散官的妻子，称她一声夫人都还是看在从前的面子上，如果在正式的场合，这样称呼算是犯律的。那昭远侯的母亲是封了太夫人的，昌明县主更是正二品皇亲，在这两人面前，柳夫人不敢过分造次，只得托说身子不适，离开了。
　　“县主恐是急着去瞧小侄子吧？”乔老夫人温然而笑，“老身便不耽搁，告退了。”
　　“夫人请好。”
　　躲过恭顺侯府的侍卫，偷偷从小门离开，坐上备好的一架青布马车，匆匆道了帝都郊外，停于正忙碌的贫家门前。
　　蒋海中和长子蒋业见有来人，原本以为是来落井下石的，却见到双宁叫门，立即去迎。
　　此时，昌明县主戴着一顶灰纱帷帽，衣着亦改作寻常人家女孩儿的装扮，见到蒋海中，唤了声“伯父”，蒋海中知道她是来看自家女儿的，也不多话，带她去了蒋如眉的房间。双宁走到蒋业面前告诉他去马车里拿东西，原本马车里只有她暗自准备的一些寻常器物和一箱、一箱铜钱。可打开时发现居然多出了不少一般的衣料、棉花和木炭。
　　屋里，蒋如眉与孟师伊已经将近三月未见，自从孟师伊及笄，她能出门的机会越来越少，前些时候的那个谣言闹的最盛的时候，她被王妃禁足于王府，只能派双宁去探视，虽然听到双宁如实回话，已经知道蒋如眉是什么光景，可如今看到，仍旧是一大惊。
　　三月如三年。
　　“太后年纪大了，不能再为你操心，王府就算是最尊贵的皇亲也不能忤逆陛下，你们的心意我们都知道，就别再来了。”蒋如眉总是那么识大体，她没有想过孟师伊会来看她，还带了那么多东西，考虑到蒋家如今的处境，也不好拿贵重的，可那些东西，足够他们过到明年春天。家中早没了仆役，就连他们自己也是贱籍，今后的日子如何艰难已经可想，一直到孟师伊离开，她都没有将自己身怀六甲的消息告诉她。蒋如眉知道，如果孟师伊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想法设法让她过得好一点，可这样不就正给那些有心之人以可趁之机？蒋氏受了王府太多的庇护，不能在最后还连累到王府。
　　“你多珍重。”孟师伊没有答应，也没有驳回，她知道，她不会放任蒋如眉过这样的生活，又不好让她担心，便这样走了。
　　马车按着原路返回，回到恭顺侯府的时候，正好午间开宴。双宁已经把多出来不少东西的事告诉了孟师伊，孟师伊道：“也许是大哥哥放进来的，这一路这么平静，也是大哥哥清了道的。”
　　“县主觉得很平静么？”马车里突然出现一个声音，双宁还没能反应过来就已经晕倒了，至于外头赶车的人，已经被干扰，听不到里面的任何言语。
　　孟师伊吓得忙往后缩，一时撞到车壁上，疼的直揉头，却还是故作镇定，问：“你是谁？”
　　“帮你清道的人。”
　　孟师伊将信将疑，打量着这个面目干净，凤眼如飞的素衣人，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玉牌子，问：“这是什么？”
　　“大公子的江湖令，见令如见大公子，任何‘燎更门’人听候指令。”
　　孟师伊笑道：“可见你虽与大哥哥有些交情，却不是撩更门人。”
　　“县主聪慧，在下如今有一事请县主多伸援手。”潘许坐到孟师伊右手侧，伸出手指看了看马车窗外。
　　“我能做什么？”孟师伊对此人敌意已生，虽然拿不定他到底和大哥哥是什么关系，可此人毫不避嫌，故意冒犯，已经触及了她这个赵国礼教下成长的女子的逆鳞，只是，他能不声不息的出现在自己马车里，孟师伊不能轻举妄动，只能先稳住这个人，以图自身安全。
　　“看来县主有些误会在下，在下与大公子私交甚笃，对县主亦无不良意图，如今所求之事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故而才让县主的婢女和车夫听话些。”
　　“说吧。”孟水伊板起脸，这套说辞，几分真，几分假她已经不会去分析，这个人说归说，她要不要照做又是另外一回事，而且，此人究竟有何意图，还需和大哥哥孟铭商议才能定论。
　　“除夕宫宴，戌时二刻落松轩，还请县主带临阳公主相见。”
　　孟水伊一皱眉，临阳九公主生母地位低微，无权抚养，甫一出生便被送到明深殿贺昭仪处抚养至今，而落松轩是皇帝赐给新宠楚婕妤的，经过蒋如眉的事，孟水伊对情爱略知几分，心中暗忖道，莫不是此人与临阳公主孟琉蕙暗中来往、私相授受？
　　“县主可答应？”
　　“好。”不管是不是，孟水伊都选择先答应下来，眼前这个人虽不是生的凶眉煞目，却隐隐给人一种惧怕感。
　　“多谢！”潘许谦恭地道谢，“冒犯之处，还请县主包涵。”
　　“我快到侯府了。”孟水伊提醒潘许该走了。
　　潘许坐在原处一辑，道：“县主是个慈心的人，想必不会希望蒋家大小姐的事重演吧？”
　　孟水伊一怔，想起蒋如眉当初被全帝都的人骂淫（和谐）娃荡（和谐）妇，心中不免一痛，对此人的感觉忽然夹杂着些许怜悯。孟师伊拿不定注意到底要不要告诉孟铭，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知道的人越多，风就会越大，如果能帮着掩住一时，或许，他们就还有一线希望。
　　“放心。”孟师伊肯定的回答了潘许，潘许满意的点点头，撩起车帘，纵身跳下，孟师伊赶紧掀起窗边的帘子，已经看不到那个人的身影。
　　双宁睁开眼，揉了揉头，问孟师伊在看什么，孟师伊这才反应过来没有让那个人把双宁弄醒，可双宁却在这个时候醒来，她有些莫不清楚虚实了。如果这个人真的有很强大的能力，又为何非要她带孟琉蕙去落松轩？以他的身手完全可以在禁宫中走动，只是要防着禁军统领，一旦被禁军统领抓到，是一点生存的机会都没有。孟水伊想，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要通过自己呢？那么，他和孟琉蕙又是怎样相知相托的呢？是不是就像当初蒋如眉和上官恒一样？
　　诸多疑问浮上心头，一直到宴毕，她都还恍恍惚惚的思索着，因为怕孟铭发现端倪，一直没有见孟铭。今日之事差不多就这样过去了。而将孟水伊的思绪带回来的，则是回到王府后接到的一道懿旨。
　　郑亲王府昌明县主孟师伊和昭远侯乔羿的婚事终于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