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梦寒》伍月渔郎

92、Chapter. 90 他对他，倾

　　醺红的月亮如一面古韵团扇，镶嵌入墨色渲染的夜空。
　　天际的罡风将黑暗与星光吹皱、揉碎，流泻成满街的灯火，于夜色中频频闪烁。
　　黄绿驳杂的光斑落了何远一身，在门汀前投下一地稀疏驳杂的碎影。
　　他微笑着，唇边的弧度同挂在梢头的月牙一样玲珑精致。
　　他在脑海中勾画、拼接着文轩在千里之外另一个僻静孤冷世界的夜生活：不能上网、不能洗澡，给孩子们唱首睡前儿歌，和队友挤一床简陋的大通铺，在大通铺上被蚊虫叮咬得翻来覆去、无法入眠，或许也会披衣起身，透过这轮多情明月，思念自己？
　　他仰头望一眼面前这个纸醉金迷、繁弦急管的世界，忽然觉得自己分外奢侈。
　　他想念她了，心中滑过一丝心疼与牵挂，之后又挥了挥手，摇摇头，斩断了，加快步子向宿舍走去。
　　转入宿舍楼的刹那，一张面孔攫取了他的目光，他停下站在原地怔了片刻。
　　那是一面精雕细琢、粉堆玉砌的妆容：嫩白若雪、净滑无疵的面庞上，五官精巧错落。
　　眼睑双叠、眉如墨画、盈盈粉唇，先前早已在如云美女间赏识殆尽，唯有那双眼眸，却似什么地方曾经见过。
　　一轮一换间，满溢忧伤无主与暗淡灰冷。
　　他细回想，才知那女孩竟是柳皓前女友秦子枫，不觉吃惊。
　　待要走上前去招呼问候时，却见一名三十出头、个子高挑、头发向后拢起、眼戴墨镜的男子走近，伸长胳膊将她揽在怀内，坐入一辆黑色保时捷车内。
　　在被男子搂紧的那刻，子枫身体本能地颤栗一下，目光中蓦地升起一缕惊慌与欣喜，转瞬即逝。
　　却并未发现一直站在二十步开外的何远。
　　何远将扬未扬的手尴尬地定格在半空，发呆地望着乌黑轿车，鸣着汽笛、轰着油门、烁着红灯、散着尾气，划破流光溢彩的黑夜，向另一处穷奢极欲的茫茫世界，奔涌而去。
　　他回过神来，凄凄地舒了口气，嗅着子枫变馊的爱情，独自唏嘘。

　　晚餐结束，送何远离去后，成羽重又颓坐入餐椅，痴痴地望着面前空荡的位子，上面犹有何远坐过的凌乱痕迹。
　　他缓缓伸出手去，温柔地抚平，指尖不经意触到他身体的残温，一阵哆嗦。
　　他对他，倾尽了生命，哪怕就这样一动不动、一往情深地守着他的残羹冷炙与踪影痕迹。
　　他喜欢他？
　　他爱他？
　　不，爱与喜欢在这样纯粹的感情面前只能是三个单薄无用的字眼。
　　若非要说，那唯一的答案，也许是他就是他罢。
　　他沉入记忆，细数着自己与何远间的每件小事，精细入微，包括交谈、神色、口吻、心绪，都记忆深刻、历历在目。
　　九点，十点，十一点……直至店内灯光渐次暗淡，服务员催促打烊的声音响起，他才醒觉，慌忙道歉，狼狈而出。
　　店门砰然而闭，将他关在漆黑清冷的夜里。
　　他松着步子，将手指插入发丝，一梳而下。
　　四面苍茫，他不知下一步要走向哪里，只是在偌大的城市街巷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麻糖巷、镰刀弯街、辰夕湖、肉包坑……一道道街口向他身后退去，远处的空气中隐隐传来哀戚的歌乐声，似在举行夜葬。
　　对异乡民俗的好奇、对生死悲欢的无谓与对灰冷凄清色调的沉溺，搅拌一处，催促着成羽加快脚步，循着乐音，向前赶去。
　　稻麦巷与清水河的叉口设了一座华丽绚烂的灵棚，死者是一位儿孙满堂、年逾古稀的老人。
　　堂前是一盆冷灰和毕毕剥剥燃烧着的黄裱纸，上面一跳一跳地浮起微黄的火焰，偶尔伴随几缕青烟，影子落在水泥地上，像凋了一地深浅不一、参差开放的黑色牡丹。
　　再远处是堆积如山的金银纸扎，白马、香车、雕栏楼阁，一簇簇姹紫嫣红、叠翠鎏金。
　　中间是一块方形场地，乐队与戏伶，吹拉弹唱，用没有温度、无所谓冰凉也无所谓热忱的腔调演绎着俗世的悲欢离合。
　　灵棚向外围了一圈稀稀疏疏凑热闹的看客，时而慨叹唏嘘，时而涕泪淋漓。
　　哭丧声在清冷的空气里划开几条锋利的口子，鼓点与胡琴拉长调子呜咽着，如坐在门前石墩上的阿婆用牙扯直扎进罗布的丝线，牵拽出故者一生，晾在嗖嗖作响的风里，任一双双闪着幽蓝光芒的眼睛凝视……
　　哭声在嘶哑处停滞，梆子声也戛然而止，灵棚前楹联停止飞舞，斗大的方正黄草不再于夜风与哀乐声中凌乱飞散，却清晰文静地衬在洒金底纸上——“俯仰半生化虚梦，昼夜尊前忆旧容”，十二个草字端正地落下来，像十二甲胄，护卫着尚未超度的灵魂。
　　哀乐深沉而凝重，粘滞着地面，总也飞不到半空去。
　　一丝一缕、一板一眼中都坠入铅块一样的哀愁，堆积于某刻，逆上心头。
　　人生说长也短。
　　从呱呱坠地到奄奄一息，只是一个呼吸；那时睁眼，这时闭眼，又只在睁眨之间。
　　管他什么荣华富贵，管他什么利禄功名，管他什么韶华红颜，也不过是从夏到冬，从冬再到夏。
　　初一数到三十，正月到腊月，便是那说精彩也精彩，说平凡也平凡的人生。
　　在它面前，谁能取舍，谁又能左右？
　　成羽望着眼前这副生离死别、哭声凄婉的场景，不禁想到过世不久的奶奶。
　　比起眼下的人群熙攘、儿孙满堂，她的葬礼显得更孤冷凄清，他心中升起一丝悲凉清冷，不觉得向着夜风戚戚地洒了两行眼泪。
　　然而他对奶奶的这份悲凉清冷，却深深地冲淡了，被他对何远的痴心绝对。
　　那日只有他一人参加的葬礼上，抑或即便是现在，他的心中眼中，都交杂着一股哀抑忧伤与缱绻温情。
　　忧伤过后，那是一线希望，一线逐渐膨胀、燃烧的希望。
　　他对何远的倾心交付与爱的幻想填充了全部悲伤，他爱他，他固执地以为他是他的一生，奶奶的离去是为了他与他更好地融合。
　　嗯，融合，听起来多么美好多么诱惑的词。
　　可若果如幻想，真的融合呢，从此自己与他，便过上世人排斥唾弃的生活么？
　　排斥便排斥，唾弃便唾弃罢，若于自己，又有何所谓？
　　只是，还有深爱的他，自己怎么忍心让他也蒙受耻辱？
　　这万万不能容忍。
　　可若不能遂愿，他娶妻生子，相濡以沫，而自己就要这般凄冷衰飒地了结残生么？
　　他的柔抚，他的温言，从此就都要交付给一个毫不相干的局外人，而自己，曾经觊觎这一切那么久，却得不到一丝一毫，这不公平，太不公平！
　　想着想着，他思维矛盾、意识混乱、进退维谷，不知怎样抉择，何去何从。
　　他疯狂地抓扯着自己头发，痛苦地呻吟出声，血液在体内发着嗤嗤的声响，泵出心脏，几乎同时又缩入心脏。
　　极端的痛苦挣扎下，他猛然间想到一个法子。
　　他从衣兜中摸出一枚五角硬币，决定将这生死抉择权交给命运，若是正面，他就向他说出心中压抑许久的爱恋，若是反面，他就将这份爱恋锁在心底，永远不说出口，并祝他花好月圆、幸福美满。
　　他几乎面目狰狞地抛出硬币，又瞬即闭上眼睛，抬腿将它踩在脚下，然后凝神屏息，弯下腰，挨近硬币，慢慢睁开眼。
　　一道迅雷轰隆一声滚过面前，他紧绷的神经在风里铮然有声。
　　钱币正面的芙蓉花灿烂妖艳，笑面盈盈地望向他。
　　他登时全身松软，瘫坐在地上，一股无名的欣慰与幸福滑过心上，他嘴角浮起一线微笑，近乎贪婪残忍。
　　他决定了，某日便将心中积压许久的爱向他倾吐，不留一丝痕迹。
　　可他没有想过，若他拒绝，又将怎样。
　　他向远处的灵棚与丧礼望去，却见一切都模糊不堪，天际唯余一片迷蒙微漠的血红。

　　何远亲自到车站将文轩接回学校，伴她休息一日，第二天便举行“善滋兰德”下乡支教活动总结大会，由文轩代表发言。
　　院长致辞后，文轩手中捻着昨夜与何远一道斟酌而就的发言稿，娴雅走上讲坛。
　　她梳两条乌黑麻花辫，上身穿靛青衬衫，下身穿黑色纱裙，面色皎洁，一副素淡温婉的模样。
　　她定了定神，笑语嫣然，抬眼向台下的人群中搜寻何远身影，却望到成羽站在人群边缘仰头看着自己，目光中散射一股冷峻、肃杀与傲然。
　　她被伤到了，心中一阵觳觫，慌忙埋头向发言稿望去，声音犹然有些颤抖：
　　亲爱的老师们、同学们，通过这项支教活动，我想给大家讲个故事，故事的题目是《爱在左，温暖在右》。
　　我摘下一抹明媚的阳光
　　来湮没眼中的失落
　　不让你看见我内心的脆弱
　　——题记
　　出发前，我一遍又一遍地看《一个都不能少》、《遥望南方的童年》等农村教育题材的影片，以期于这些遥远而模糊的影像中描摹出那个村庄和那群孩子在我脑海中的朦胧印象：
　　颓圮芜杂、黯淡落后，也许他们是那个灰冷世界的唯一光彩？
　　大巴在蜿蜒狭窄的山路上摇摆着，两侧是丛生的青草、望不尽的田野，到远处，连绵的黛色山峦向四围弥合，隔断了斑斓而妩媚的外面世界。
　　我们停在一所破旧低矮的学校前面，斜斜的阳光打照过来，给眼前的一切都笼罩了一层米黄的色彩。古老灰暗的学校、崎岖坑洼的小路和一张张满怀惊奇的童稚面孔……
　　我暗暗地记下了斜阳下的那一帧剪影，其间充溢着一种原始古朴的力量，浓郁而深沉。
　　我曾多次设想和孩子们相见时的场景：
　　也许他们会热情地蹦跳，高兴地欢呼。
　　然而，那次初见，他们却略带羞涩和胆怯，甚至于对我们的善意有所抵触，这种内敛与他们破旧的衣着，形成了一种单调灰暗的色彩，令我心中暗暗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