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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Chapter. 89 当手指触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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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秦诸子散文课》下后,柳皓跑至南苑超市隔壁的避风塘买了一份草莓果粒奶昔,到塑胶操场接正在选修武术课的十三妹。
他刚转过教学楼,便远远望见操场上一小片雪白、淡黄人影,人群中稀疏地翻飞、跃动着点点光斑。
走近了才知是体育专业学生身穿纯色黄白汉服,练习一套名为心玉剑的二十八路剑法。
柳皓左手拎一本《魏晋名士论》,右手食指勾着奶昔提袋,站在一处向人群中瞭望,却始终寻不见十三妹。
正迟疑之际,忽觉斜刺里猛地跃出一个黄色身影,刷刷刷缠头裹脑一式过后,伴随着一阵迷晃眼睛的刀光剑影,已有一柄透亮霜剑架在自己胸前,剑锋犹自在空中铮铮作响、寒气逼人。
他不觉一惊,虚汗淋漓、手足松软,那本《魏晋名士论》滑然而落,幸好奶昔提袋挂在指上,没有掉下。
说时迟,那时快,未及那书落到地上,黄衣人早已侧身飞来一脚,将书腾至半空,轻飘飘接在手中。
直看得柳皓目瞪口呆、精神恍惚,半晌后醒觉,才知那黄衣女子便是十三妹。
放眼一望,人群中早已笑语熙熙、人声喧嚷。
十三妹一面从容地翻着落在她手中的《魏晋名士论》,一面笑道:“哈哈,灵魂出窍了罢!叫你尝尝玉心剑法的厉害。”
话音未落,忽见书页中几段规整清秀的笔记,似曾相识,仔细回想,才知这笔记与那次匿名信中笔迹相仿,如出一人,平素又知柳皓字迹潦草,定不是出自他手,愈觉好奇,便转头向柳皓问道:“这书中笔记不是你写的罢?”
柳皓回道:“嗯,怎么?你看出来了?这是大一下学期《魏晋名士论》挂科补考,何远陪我复习时为我补录的笔记。今天本来上《先秦诸子散文》,只记得课本封面也是朱红色的,早上走得急,慌措间就拿成了这本。”
乍收到那封匿名信时,十三妹直觉信是柳皓前女友秦子枫写的,因为她知道子枫深爱着柳皓,希望劝说自己接受柳皓,给他幸福。
直到子枫调换考试铅笔,十三才开始怀疑,但也并未否定之前直觉,因为作为一个对情用心的女孩,做出任何或爱或恨或嫉妒的行为,都是可以理解的。
只是刚刚看到书中笔迹,一切疑团才解开,她想起信中评价柳皓、劝说自己的一字一句,不禁为何远对柳皓的真挚友情与用心良苦而感动。
她一换刚才嬉笑神情,沉静内敛地向他嘱托道:“何远是真正的知己,要好好珍惜。”
柳皓并不知十三想法,只以为她看到笔记,便突发感慨,不免有些小题大做。
又想到近日与何远关系疏离、情感淡漠,便口是心非、不以为然地敷衍道:“嗯,那是。”
从何远表明喜欢文轩那天起,成羽便开始挣扎在爱与痛的边缘。
他深爱着何远,深得连自己都无法衡量。
若长时间见不到何远,听不到他的声音,闻不到他的气息,就会思念得昏天黑地,觉得身边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于是成羽便想方设法与何远邂逅,直到见他一面终于满足,却又因看到时时陪伴他左右的文轩而心如刀割。
成羽对何远的感情里,爱痛交织,如影随形。
得知文轩外出支教十天的消息,成羽出乎本能地兴奋快乐。
一直以来,他都等待着这个女情敌的消失,虽是几天离开,倒也多少遂了他心愿。
他当晚即约了何远在谷月轩一起吃饭。
这天他特意洗了澡,身上搽了淡淡的茉莉香粉,穿了崭新的天蓝色衬衫,打了精致领结,下身搭卡其色休闲裤,下午一放学便径直到谷月轩等候何远。
约莫一个半小时过后,何远着装自然随意,闲散而至。
成羽一眼瞧着他,如久旱逢甘霖,一往情深,恨不得将他微缩了,攥在手心。
何远习惯性地向成羽打个招呼,抬眼望时,却见成羽双颊鲜红、鼻翼微微翕动、目光柔软,正呆呆地看着自己,忽觉别扭惊慌,眼神逃匿而去,埋下头,对着菜单点了一份酸辣绿豆芽与百岁鱼。
待略觉心神安定,才向成羽关切问道:“最近过得还好么?”
成羽迟疑地点点头,嗯了一声,目光充满了哀怨忧愁,明显过得并不好。
何远会意,知他孤独惨淡,怕坏了心绪,避过不谈,目光向一旁滑落,却见桌角空余处端正放一小册郁达夫《沉沦》,便伸手取过来,赏玩一番,向成羽道:“你最近在看这书么?”
成羽点点头。
何远接道:“郁达夫《沉沦》、丁玲《莎菲女士的日记》与巴金《寒夜》风格多少相似,侧重于展现人物敏感细腻的心理,其文字与情感均有一种凄清灰冷的味道。”
说罢,停顿一瞬,蹙眉道:“你该看些明朗豁达、充满爱与温情的书,这些怨艾阴沉的书,不免让人沉溺其中,咀嚼苦味。”
成羽羞赧道:“你说的也在理,只是若一个人气质格调与文字氛围契合的话,很容易深入文本,品味其中情感,比照自身,发现平日里自己难以察觉或是不愿承认的东西,倒也能深刻认识自己。不过如你所说,若是总沉溺于这样抑郁却不得解脱的心绪中,多少会给现实生活染上凄冷的颜色。”
何远赞同地点点头,呷一口咖啡红茶。
正要夹一块百岁鱼尝尝时,不料竹筷没拿稳,本已夹起的鱼块重又掉入盘中,溅了一脸红油,他惊得呀然一叫。
成羽见状,心中惶急,忙抽了一页木浆面纸,伸手为何远拭去油斑。
当手指触碰到何远皮肤的刹那,成羽心中如电闪雷鸣,所有细胞与知觉全都唤醒了,心底一涡一涡的爱透过每个湿漉漉的毛孔,向外伸展,层层叠叠缠绕、覆盖在何远身上。
何远见他将手指触碰在自己脸上,顿觉羞窘,忙把面纸接过,将油斑揩去。
为缓解尴尬,他重又小心谨慎地将那块鱼肉夹起,放入成羽盘内,说:“你尝尝,这家饭店味道还不错。”
成羽感激地笑笑,问道:“怎么,之前来过?”
何远道:“嗯,我和文轩经常来,这两年我们几乎把学校附近街上的饭店都吃遍了。”
他妈的,朱文轩,又是朱文轩!
你人虽不在这里,为什么名字还在这里!
为什么你如幽灵般一直纠缠不休!
听到何远亲切称呼文轩的名字,成羽面色霎时阴沉,刚刚的笑容僵死在脸上,如一道尖利冰冷的疤痕。
何远并未察觉,只是觉得瞬间静谧无声,如四面落雪。
他向成羽感慨道:“三年时光,也就眨眼之间。
六月底,我们一毕业,就要流落天涯、各奔前程了。
每次想起来,第一次离家坐火车来到这座陌生城市时的那种焦虑与空茫感,依旧清晰深刻,一切仿佛刚刚发生过一般。
你呢,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
继续读研还是找工作,混社会?”
成羽饮了一口咖啡红茶,噙在口中咂了砸,沉吟半晌,缓缓道:“毕业工作吧,能随便找个什么学校任教,安定就好。”
心下暗想:还考研么?现在又全都自费,谁来供自己上学?再说了,现下亲人散的散,死的死,唯有一个心爱的人,却又明知终究不能在一起,拼搏得再辛苦,再辉煌,又有多少意义?倒不如随便找个饭碗,将就着糊口度日算了。
他忽而目色暗淡,叹道:“可如今出去混社会找工作,又谈何容易?如今的局势已基本由富二代与官二代掌控,生活处处充斥着金钱味与利益网,防不胜防。怕是再努力争取,都难以找到自己一小寸立足之地。”
何远见他神色消颓,振气慰藉道:“社会虽说艰难,但也未必有想象中那样冷酷黑暗。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我都会在你身边,不会有过不去的坎。”
比起对未来的承诺,还有什么更具有摄魂夺魄的魅力呢?
没有了。
成羽对何远深埋两年多的情感完全溃散了,他就要说出尘封心底的那个秘密,他眼眸中闪着泪光,疑虑重重又举步维艰道:“何远,其实……其实我……”
恰在这时,何远电话响了,是文轩打来的。
他焦灼而欣喜,接过电话,几近语无伦次地关切道:“文轩,怎么样?到了么……环境如何,是不是能够适应得了?”
电话那头传来清脆从容的声音:“嗯,都还好,你不用担心,环境不好,我可以吃苦的。
现在我和我的八名学生在一起,他们要我用口风琴吹一只曲子,你也听着,嘿嘿,你是我的第九名学生。”
银铃般干净的笑声过后,一曲悠扬欢快的曲子缓缓传来,她换气与匀浅的呼吸声犹然清晰可辨。
乐音逐渐黯淡、消弭,听筒里逸出一句“漂亮姐姐吹得真好”的稚嫩童声。
何远将手机放在桌上,双手呱唧呱唧鼓掌,末了,文轩嘱道:“这些日子,我不在你身边,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委屈自己哦。”
电话挂了,何远久久沉浸在那刻甜蜜与幸福中。
照顾好自己,不要委屈自己哦……哦……哦……
朱文轩,王八蛋。
为什么你不去死,为什么移动公司不去死,为什么何远不去死,为什么自己不去死,为什么全世界所有人都不去死!
若之前,成羽对文轩的感情是一种嫉妒的话,那么现在,毋庸置疑,这种嫉妒已经转变为仇恨了,夺爱之恨。
朱文轩,我恨你,恨你,恨你。
他已出离愤怒,将这三字咬碎在齿间,吞入心中,紧握的拳头在胸前咯咯作响,脑门动脉突突跃动,整个上身因紧张而微微颤动。
过了许久,何远才从对文轩的相思与相思得以满足的甜蜜中清醒,他唇边犹带残笑,对成羽道:“对了,刚才你说什么,你说你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啊。
可是恐怕你永远也听不到了。
成羽定定心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赔笑道:“哦,没什么,刚才我想说,吃晚饭之后,我还有些事,不能陪你一起回宿舍了。”
何远慨然道:“没关系,我自己可以回去的。你尽管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