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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Chapter. 91 他放射出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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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从他们的眼神里,我看到了一处空白,那是一种对关爱和尊重的热切渴望。
我暗下决心:此番一定不虚此行,定让这些少年与花儿焕发出应有的光彩……
孩子们过早地远离爸爸妈妈,尽快地学着独立和坚强,他们与同样留守在家的爷爷奶奶相依为命。
那天的家访,我记忆深刻。
颓圮的土墙、昏暗的房屋、孩子幼稚而羞涩的面庞与老人脸上如菊花绽放的笑容,使我努力地想象他们究竟如何将这些最平凡的日子攥在手心,琢刻出暖和的温度,打磨出鲜艳的光泽。
队员带着孩子们做太极拳时,我留意到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儿。
她刘海在风中凌乱着,正倚着泛黄掉漆的门框,向远处望去,眼神里弥漫一片迷茫与怅惘。
我知道她在想远方打工的爸爸妈妈,于是拨通了她妈妈的手机号码,把手机递给她。
女孩握着手机,强忍着所有情绪,对着话筒语气出奇地平静:“妈妈,你和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结束通话后,她小声啜泣,之后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落了下来。
那晚,我久久无法入睡,耳畔回荡着儿时熟悉的旋律:
夜晚黑漆漆,夜晚风好大。宝贝睡不着,心里好害怕。
爸爸你在哪,妈妈你在哪,春天又来了,你们怎么不回家?
星星眨呀眨,月亮在说话。宝贝宝贝快睡吧,我来给你当妈妈。
我心里浅浅地和着,突然泪花打湿了眼眶,我慌忙起身,将这首歌的乐谱抄录下来,又思虑再三,将它压到了备课薄的最后——我没有勇气教孩子们唱。
窗外,青蛙和蝉不住地聒噪,深邃的夜空,星星眨着促狭的眼睛,我忽然记起郭沫若先生的一句诗:“天上的星星,是地上的街灯。”
我拿出纸笔,于兴浓之时,记了一句,“天上的星星,是孩子们渴求的眼睛。”
第二天凌晨,天不亮,我便起床,拿着临走时妈妈塞给我的钱,找到村庄唯一一家小卖铺,买了几包糖果,返回学校,亲自将糖揣在每个人的两个裤兜里,然后认真地对他们说:“小朋友,以后孤单或者难过的时候,记得摸摸自己的裤兜,左边装着爱,右边装着温暖。不管遇到什么事,它们都会在兜里默默陪伴你们,你们要永远快乐……”
孩子们很乖地点着头。
临走时,我都忘了去回忆过去生活的那座城市,只是觉得离开这里,真的不舍,像是从身体内部抽离出什么东西一样。
在这里生活的点点滴滴,如碎片般翻飞在我的脑海,我记住了一双双渴求的眼神,记住了那几间破败灰暗的教室,记住了队友写在黑板上的那几句歌词:
轻轻地捧着你的脸
为你把眼泪擦干
这颗心永远属于你
告诉我不再孤单
从车窗里,我最后看到了他们,他们哭了。
依旧是破旧的衣着,依旧是澄澈的眼睛,泪水滑过脏兮兮的脸庞,留下两行清晰的痕迹,在青春的脸上,如花般绽放。
我带着最深沉的触动于心底为他们祝福:“爱在左,温暖在右,记得要永远快乐!”
文轩略微哽咽的声音渐消弭无痕,礼堂被溶溶的温暖与淡淡的感伤笼罩着,出奇地宁静。
台上台下,一张张面孔露出素洁柔软的神色,间有动容的人,眼中噙满了细碎的泪珠,攒集着,夺眶而出。
许久之后,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众声喧哗间,唯有成羽一人,面带冷色,嗤之以鼻。
他放射出两束麦芒般锋利的目光,将台上的文轩刺得遍体鳞伤、血肉模糊。
他感觉到了文轩眼神遇到自己目光时的快速躲避,他将她这种躲避与恐惧理解为胜利。
他与她为争夺何远,摆开阵垒、彼此厮杀。
他将情场当作战场,而一直以来,在他与何远并肩作战的地方,他始终将攻击目标视作命运,一种自然而抽象的概念。
可直到昨天,甚至今天,他才忽而觉得,原来敌人是文轩,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只因为她过于绰约温婉,只因为自己爱的人深爱着她。
他为自己的胜利洋洋自得,嘴角斜斜地浮起一丝冰冷嘲弄的微笑,直到文轩演讲结束,全场报以热烈的掌声。
他不自在地瘪瘪嘴,冷笑依旧残留,但更像是对自己的嘲讽。
雷鸣般的掌声、赞赏的目光、光环与正义纷纷涌向文轩那一侧,而自己,似乎更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然而这样的沮丧与颓唐,在成羽身上转瞬即逝,短暂到如从未发生一般。
只要他还挺立着,就不曾失败,只要不曾失败,就可以盲目、没有根由地自信傲娇。
他从心眼里贬低文轩,将她片刻前接受的赞誉与关注看作一文不值的粪土。
他对文轩的贬低,就是对他自己的提升。
爱情是嫉妒与仇恨生长的温床,在爱情里,阿Q的精神激励法永远不会过时,也永远不会消失。
他的目光重又浸满温柔,冷笑融化,面容皎洁纯粹、春风拂面般令人薰醉。
他向坐在观众席第三排的何远淘气地飞去一个媚眼,三步并作两步向他奔来,奶声奶气道:“今晚有时间么,有事找你一下?”
对文轩支教与演讲,他只字未提,于他眼里,在自己与何远的世界里,文轩永远是多余的障碍。
何远翻起眼珠,想想,说:“大概十点左右回宿舍吧,怎么,有好吃的要给我?”
成羽神秘兮兮笑道:“你猜猜看。那我们十点半在南湘苑东南方向的廿四桥上见,怎样?”
何远惊奇道:“廿四桥么,那样偏僻荒凉,又是在晚上,怪阴森恐怖的。你没听他们说,那个地方风水不干净,好像战争时候桥下淹死过人,阴气重,到现在水面依旧雾霭沉沉,终年不散?”
成羽怎未听过,只为避开别人耳目,才选这样一处荒景。
他敛气沉声,故作惶恐,唬他道:“怎么,你怕了?”
何远夺声道:“切,有什么害怕的,那晚上见好了。”
成羽独自窃笑。
恰在这时,文轩手中掂着一册书简,笑语嫣然,向二人缓缓走来。
成羽望着她,脸上早蒙了一层白霜,冷气逼人,顿时如打了鸡血一般,昂首挺立、趾高气扬。
文轩冲何远盈盈一笑,将手勾在他胳膊肘里,面向成羽,微微一笑,问候道:“成羽,待会儿我们一起去吃午饭吧?”
成羽对她的笑容与问候,置若罔闻、不理不睬、冷形冷面,却径直向礼堂大门走去了。
只余文轩站在原地,满面羞赧,心中错乱不堪。
半晌后,她一半负气,一半解嘲,向何远道:“成羽这个人真奇怪,总这副冷冰冰的样子。
你说他是不是不喜欢我,或者对我有意见啊,怎么见着我就像见着瘟神一样呢。
还是我什么地方惹着他了,是不是我演讲时出了什么岔子,被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了?”
何远对成羽今日异样言行也觉琢磨不透,又见文轩在此猜度,尴尬不安,只好装出嬉笑模样,安慰她道:“没,今天演讲相当出彩,你没见台下观众那种反应,全都沉醉在你的支教故事中难以自拔了。
你和他不熟,他对陌生人都这副臭嘴脸的,等以后混熟了就好了。
刚你和他说话,礼堂喧嚷,他兴许没有听到呢。”
文轩为何远的一番安慰感激地笑笑,但心中仍有一丝不安,在与成羽照面的刹那,她便察觉到了,那是一种挑衅野蛮的目光。
一个温柔清秀男孩眼睛里频频射出荒蛮的光芒,她预感到,似乎有什么非同寻常的事情将要发生。
天幕飞了很高,一轮孤月遥遥地悬在空中,四面没有一颗星辰。
凉风疏朗地划过茂密的芦苇,发出一阵飒飒的声响,在草丛、墙壁、高楼间肆无忌惮地游荡。
一座石桥跨在一汪雾气氤氲的死水上,于左右一片茫茫的尸青色间,露出丝缕淡漠的骷髅白。
远处的草丛间,几只蛐蛐聒噪地嘶叫,水洼里青蛙声声相和,此起彼伏。
何远形单影只,立在桥头,冷风吹过,单薄的衣袖猎猎发抖。
他心上隐约掠过一阵恐惧,身体不禁微微地哆嗦了一下。
他定定神,将双臂抱在胸前,见水中央投下一轮淡淡的月痕,湖水在风里上下漾着,将月影揉碎了,几只嫩绿的芦苇从水底直直长出来,在雾霭中扎煞着。
他望着这鬼魅夜色中的一袭月景,不禁吟道:“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刚刚吟罢,只觉身后有人蓦地将自己紧紧抱在怀内,温细如绸的面颊在自己鬓间轻轻厮磨,他登时吓得一跃而起,脱身而出。
向后一看,却是成羽,因遭受惊吓而暂时忽略了他搂抱自己的亲昵与失度,不禁高声怨道:“吓死我了,你走路都不出声,到底是人是鬼啊?”
成羽见他吓得魂飞魄散,掩嘴嘿嘿而笑。
过一霎,何远心绪平静,伸手向成羽道:“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快交出来,也不枉我白白地在这里受冻受怕。”
却见成羽面色一沉,肃然道:“我为你带了一样世间最珍贵的东西,一颗心。”
说罢,突然抓起何远右手紧紧贴在自己左胸口上。
砰砰砰,富有节奏的律动与胸膛的温热透过手掌向何远体内汩汩传来,他猛地抽离而出。
到此刻,他多少已然料到成羽即将进行的举止言行,顿时惶然无措。
眼下形势已完全脱离他的掌控,而循着成羽的计划步步紧逼,他只好悄无声息地,听之任之。
成羽向前走出几步,面容岑静肃穆,天际的月华静静洒落下来,照在他脸上,一半惨白,一半漆黑。
他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地补充道:“我为你带来了一颗心,与一颗心的故事。”
言谈话语间,字字清晰卓荦、掷地有声。
他背对何远,向着茫茫黑夜,娓娓而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