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Chapter. 88 我自己已有 ...
-
莎草离离,软风和煦,挺拔茂盛的梧桐与香樟将小径顶部的天空遮掩得稀疏错落,隐约从其间渗下几线温暖金黄的阳光。
灰白的回字长廊已被丛生的青芜藤蔓缠绕,间杂几朵紫红与淡黄的花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榕树下、草丛间,几只蟋蟀颇有情调地吟唱,应和着花枝上鸟雀的鸣啾。
湛蓝的天空上,清淡的云絮如风滚草般漂移、变幻着,在碧绿如茵的草坪、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投下几丝暗淡的光影。
何远牵着文轩的手,漫步于通向明园的青石路上,喃喃细语碎落在唇间,被风刮去,又消融在这烟花四月天中。
二人正经过兰桥画室,恰见成羽肩背画卷、绘笔,从不远处的岔道转出。
他初眼见着何远,不觉惊喜,眼中浮出一片明媚的光斑。
然而一霎后,他双眼游移,看到身侧与何远并肩而行,笑语盈盈、眉眼若画的文轩,目光最终定格在他们紧紧相牵的手上时,瞳孔中却早换了一层冷若冰霜的淡漠与一丝漫溺而出的落寞。
他无味地向二人望了一眼,淡淡打了声招呼,匆忙而去,心上却如刀扎一般,血肉淋漓。
何远只当成羽有事紧急,便简单微笑问候,而于他内心的狂飙波澜,竟丝毫未曾察觉。
倒是文轩,被成羽冷箭般的目光攒射得惴惴不安,怯怯道:“成羽,应该是一个孤僻冷漠的男生罢?
我和他对视从来无法超过三秒钟,他眼中有股坚硬锐利的东西,刺得我生疼。
平日也少见他和别人一块,总只身孤影、独来独往的。
只是对你倒还有几分暖色……”
何远朗然笑道:“每一个人,当你初次相见,都会或多或少感觉到疏远与神秘,但等到走近了,便会发现,其实每个人的内心都是一样地纯净柔软。
成羽在这点上不过是更加明显而已,他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他想到他孤独悲凉的身世,突然停顿,缄口不言,半晌后,才道:“可他这种敏感内敛的性格,却很少有人乐于接受,因而多少感觉艰辛。
有时候看到一个同龄人,过着这样凄凉黯淡的生活,总觉得心疼,希望自己能够给予他一些别人不愿给予的温暖。”
文轩听他倾吐心声,又想到社交礼仪课上他为成羽打抱不平的情形,如见到一颗金子般赤诚的心,感动而崇敬道:“人人个性形成,都受到一定时间内环境因素的影响,个体本身根本无法自主,而现代社会习惯用传统观念来框定别人,这势必造成个体与社会的潜在矛盾。
社会集体观念不过是一种空泛普适的标准,个体对这一观念的超脱或背离未必意味着其个性的不完美。
如果每人都能如你一般,透彻地理解、包容地接受,如今的许多柔性矛盾一定早已瓦解了。”
何远听她恭维,红了脸,向她望了一眼,淡淡一笑。
二人信步来到明园,循着回廊,向尽头处的竹林丛中款款走去。
几朵紫色花瓣旋转着从枝头飞下,落在何远左肩,文轩小心取了来,置于掌心,蹙眉盯盯地望着它,吟念道:“谢花落红天气,恓惶今日正遇。莲步碎影归去,黯淡竹下新绿。”
何远听了,知是自己所作词句,未循格律,字句雕琢堆砌,既不典雅,也不清新,却见她吟诵而出,想必早已熟记于心,不觉一半羞惭,一半欣喜。
他低头温柔道:“这些不入流的字句,你吟它干什么?”
文轩抬眼望向他,目光清澈若水,脆声道:“怎么不入流?
记得你曾说过,今人写古词,并未存词林争胜、古意回返之志,不过是赏心悦目,为浮躁忙碌生活采撷一掬清凉诗意罢了。
况且,又说什么好看不好看,入流不入流,你写的文字,即便全世界都非议,我也独自怜惜。
那字字句句是从你笔端流泻而出的,是源自你心灵的东西。”
他感动了,深情而柔软地望着她。
她被这样粘腻的目光缠绕得有些羞窘,忙转身从包中取出一册单薄泛黄的书页,递到他手中,说:“我将你平日写的诗词做了一个集子,同时吸收、融汇古旧琴曲并翻陈出新,将词曲相配,成一套新的古琴曲,叫《锦蒲鸾影》,作为六月底的毕业作品。”
却见那小册子外封上落着“锦蒲鸾影”四个清瘦秀丽的楷字,旁侧用墨笔勾画着兰沼碧水与红莲鸳鸯,他轻轻掀开来,第一页便是她刚刚吟诵的这首《清平乐》:
春寒冷雨,斜飞两三滴。揽衣拢鬓推窗起,只蹙早莺频啼。
谢花落红天气,恓惶今日正遇。莲步碎影归去,黯淡竹下新绿。
下页是首《采桑子》:
流水落花韶景短,小曲轻弹,柳月微残,手里琵琶应小怜。
没蹄燕草风月残,晓梦阑珊,岁后余寒,玉绡一段掩余烦。
再页是《少年游》:
吴丝蜀桐飞舜英,娉婷两厢行。锦上凤凰,池里鸳鸯,夜来卧香衾。
小笺象管言不尽,蕉下伤流景。烟霏丝柳,雨湿井阑,爱至深处明。
下首是《诉衷情》:
汀州雁去无凭据,枕边堕钗迹。梦里几重别离,墨浓素帛休寄。
惹风絮,弹旧曲,难成句。烟霏雾迷,山水相距,风雨长忆。
另首《玉楼春》:
只消它残梦忘却,不记得那时对错。清馆寒阁对秋山。栀子落,半生偷过。
这几款粉笺秀楷,怎地将心思道破?便弃它于凡尘里,几时可,真真地活!
末一首是《红窗听》:
漫掩罗绡月半羞,谁说它、缺了不圆?轻雾薄暝何时有,岁岁还依旧!
怎地未见泪先流?褪尽了、光色斑斓,素净难求!盘算昨晚,情怨已休休!
另录两首小诗,一首为七绝:
龙涎宝篆月初亏,水粉香奁凤不飞。杏蕊娉婷逐水去,青波潋滟送红回。
相思两道昨朝过,缱绻一袭此夜追。万水相隔云雨瘦,寒衾冷梦绣衫肥。
一首五律:
盈虚一涧侧,断梦几回环。夜见峨眉月,朝择汉水兰。
兰香长霭霭,月影自翩翩。俯仰尘寰小,往来天地宽。
粗略翻过,何远向文轩疑惑道:“怎么不见我为你填的那两首《琐窗寒》与《渡边云》?”
文轩回道:“这些词谱成曲,作为毕业作品,是要让第三者聆听评判的。而那两首词是你特地写给我的,那是我青春中最美好的独家记忆,我不愿让旁人知晓。”
何远疑虑道:“可如果依词填曲,最讲究音律,而我这些诗词却全不遵循平仄格律,怕是不妥罢?”
文轩道:“那也不尽然,我要谱制的是一套调和了现代通俗审美意识的乐曲,并非完全守古,因而不会有太深影响。若有迟滞不通的地方,我再稍加润饰修改。”
何远这才放心道:“这样还好。今年六月,我们也须交毕业论文,我就投了你这题,论诗词音调格律,也好为你谱曲提供参考。”
文轩欣然道:“这样最好,科学严谨。”
二人正谈论间,文轩手机铃声响了,是一条学院群发飞信,招募志愿者于五月四号到五月十五号,参加一期题为“善滋兰德”的爱心活动,到姜阳县韩秀乡清水河村进行为期十天的支教活动,她轻描淡写地将短信念了一遍。
何远心头微微一动,蓦地想到了多年前自己村庄那座只有一间简陋瓦房的学校。
校长、班主任、各科教师……只由杨老师一人身担数职。
杨老师家在三里之外的镇上,每日天一亮就骑着自行车赶到学校,不论严寒酷暑。
早饭永远是一杯白开水冲生鸡蛋,再加上三片烤得熏黄的馍片。
学校只有一名后勤人员,那就是传达室的张大爷,年青时候曾有一段浪荡漂泊的传奇经历,唯一的证据就是常年揣在衣兜中的泛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条张着血盆大口的蟒蛇柔顺地盘绕在他项间。
他薄凉一生,没有结婚生子,晚景凄凉,再没有力气闯荡江湖的时候,正好找着这项差事。
此外,他家中常批发辣条、果冻、方便面等小食品,课间时候悄悄卖给馋嘴的孩子们,虽说悄悄地,但是整个村庄包括老师在内,对这件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是想到老人的凄惨处境,并不拆穿,他因而能靠这两项生计将就度日。
有时候,小孩子调皮不听话,他管制不住,便会觉得这亵渎了他年青时候走南闯北的英雄威名,每当此时,他便掏出那张旧照片,骄傲地炫耀,其间也夹杂着恫吓,胆小的孩子望着巨蟒凶神恶煞的模样,都不作声了,甚而有胆子小的孩子,直接瘫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整座学校只有十名学生,三名一年级,七名学前班。
学校办学也没有成文的规章制度,往往是上一小时,休息半小时,全天总共上六个小时课,上午三小时,下午三小时。
每到下课时间,孩子们便破门而出,排成整齐一队坐在抗战时期留下的大炮残骸上,当火车使用,并用嘴巴模拟车轮滚动时轰隆轰隆的声响。
其中有两个孩子,总跑到教室背后的高坡上,惟妙惟肖地学村庄的成年人唱大秧歌,你一言,我一语,欢洽愉悦,倒像是过家家的另一种形式。
一个古旧的村庄、一所简陋破败的学校、一个热情洋溢的老师、十名青涩稚嫩的孩子,这是他生命中抹不掉的回忆,即便身在幽眇的黑暗中,这段非凡的经历都会散出稀稀疏疏的微光。
这是他们的《一个都不能少》,这是一场梦,一场与现实掺杂得分不清彼此的梦。
何远期待地向文轩问道:“那你呢,准备报名参加么?”
转瞬那缕渴望又黯淡下来,接道:“哦,对了,这些日子你需要完成毕业作品,大概没有时间罢?”
文轩听出了他声线中情感的消长沉浮,知他希望自己参加这项活动,况且走出自己成长与生活的范围,去尝试另外一种孑然不同的生活,褪掉安逸雍容,了解贫穷紧仄的农村环境一直是她的愿望。
她向何远望了一眼,决然道:“我准备参加,毕业作品已经基本完成,审核、修改与定稿用不了太多时间,参加支教不会影响的。
去经历一种完全陌生的生活,会获得更深的成长,会对社会、他人与自己的心灵了解得更深刻。
我自己已有二十年的岁月生活在花酒灯歌的富庶世界,应该有责任、有担当地去了解和触碰另外一个贫困落后,连基本教育问题都解决不了的世界,不应总于丰衣足食的环境中沉溺。”
何远听罢,脸上绽开一朵硕大灿烂的笑容,眼眸中溢出两束闪着理解与感激的灼灼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