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梦寒》伍月渔郎

89、Chapter. 87 我望着窗外

　　你在电话里说，中秋了，送你这个离乡的游子几枚月饼尝尝。
　　我心花怒放地连声说好。
　　天空飘散着朦朦雨丝，我努力想象你出现在雨中的模样，撑一把香草兰花绘饰的油纸伞，还是穿一身青绛色塑质雨衣？
　　结果全猜错了，你既未打伞，也未着雨衣，却踏着单车，手臂遮在眼前，冒着细碎的雨丝，一路款款而来，仍旧一副素淡圣洁的模样与容颜。
　　我忽觉心疼，忙伸手将你脸颊的雨珠拭去，将那双冰凉的手紧紧攥在手心，为你捂温。
　　你嘴角上扬，美丽的弧线里泻出一线牙齿上银白若雪的光芒，然后缓缓将手从我掌中抽出，从包中取出一只朱红色方形匣子，深情款款地递给我。
　　我小心翼翼打开，却见三枚熏黄色月饼静卧在匣中，我拿了一枚雕着戏水鸳鸯样式的月饼，一掰两份，一人一半，我们一边对月品尝，一边讲述彼此二十年来的中秋记忆。
　　豆沙、枣泥、桂圆、花生、五仁……你一口气点出了二十多种月饼口味。
　　我则随意说些奶奶在院前摆下香桌，燃起一炷香，撕下些贡品扔向月亮，念念有词、祈福祝愿与妈妈拿把镰刀到田地里割一茬青青的豆苗，煮一锅喷香豆荚的难忘回忆。
　　说着说着，我的目光就飘向很遥远的地方，声音中透出一阵抑不住的凄凉。
　　你知道，那是相思的滋味，我在想家。
　　然后你便靠近我身边，将头轻轻倚在我心房，告诉我，有你陪我，我不孤独。
　　我太多愁善感，以致只顾一人独自哀戚，却忘了你。
　　这样花好月圆的夜晚，我能给你什么温暖？
　　一片灰色的云彩缓缓飘过嫣红的团月，投下一片灰蒙黯淡的光影。
　　我两手捧住你双肩，闭上眼睛，吻在你柔嫩舒顺的双唇上，又瞬即抽离。
　　这太浅薄，花前月下、甜言蜜语以外，光辉灿烂的人生与安定丰赡的生活，我却无法给予你一丝半毫。
　　不知为何，关于前途与未来，我突然如此清晰地惶惑与不安。
　　请原谅我，原谅我这好风色下突来的坏心绪。
　　此刻，我嚼了一口月饼，静望向深夜里的那轮圆月。
　　夜色里，月光将自己抽成一段段的丝，编织成一个美丽迷蒙的梦。
　　梦里的记忆片段，点缀相连，成月华初上的几缕相思，在蹙眉对月时，浮起于心底。
　　于是，那些共同经历的、共同牵挂的，有关儿时的、有关成长的，一件接着一件，像鹅毛大雪般纷绕在心头，越积越大，久久散不掉。
　　到最后，终于化为腮边的一行珠泪，悄悄滑落。
　　想你，在月圆的夜里；想你，当秋风吹过单衣；想你，便提起笔，写下每一个关于你的句子。
　　就让银白色的月光，漏过树缝，触碰我的指尖，捎走对你的思念。
　　2012年9月30日
　　文轩将手指放在唇上，感受那记吻痕的残温，暗自嗔道：傻瓜，胡思乱想！我又不要你承诺什么，只要你好，便一切都好。

　　封建社会里，谋臣和贤才常常成为帝王在大国与小家间游刃、平衡的工具和牺牲品。
　　景帝朝的晁错、卫绾、郅都，武帝朝的窦婴，均不是自清即清。
　　他们在无形之中即陷入宫闱与政治的错综网格中，为均衡大局、不贻人口实，有时候即使没有错也是一种错，明知冤枉也要死。
　　所谓“无情最是帝王家”、“伴君如伴虎”，大概即是如此。
　　除了这名与实间模糊错综的真假是非之外，封建君主背景下的法治也并不彻底，因为中国人向来讲血缘与关系。
　　京剧《谢瑶环》中，武宏、蔡少炳罪属同科，蔡少炳被斩，而武宏却只受杖责，就只因为武宏是武则天的重侄。
　　不是法律说了算的时代，随时都会令人感到深深无望，甚而这种无望，也随着血脉代代相传，在如今大喊法治的时代依旧做着虫蛀蚕噬般微弱却危险的反抗。
　　从封建时代过渡到民主时代，全在革命；而社会形态的进一步完善与发展，则全在改革。
　　改革是一个既批判又建设的经过，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大多改革在后期会有收缩过程。
　　究其原因，其一来自轰轰烈烈的改革大潮流过后，冷静客观思维对其所做的理性评判，其二来自僵而不死旧制度旧事物的复苏及其对新制度新事物的中和。
　　如一首诗里说的那样：
　　岁月与年代轮轮换换
　　让当年创业者的金科玉律
　　转为后世只修边幅条框的形式主义
　　他们解读不了当年的激情与信誓旦旦
　　空懂一叠蝇头文字，抱残守缺
　　那是因为
　　时间的烈日
　　早已烘干历史的水分
　　空余刺痛咽喉的残渣
　　2012年10月23日

　　寒冷单薄得如一纸蝉翼，笼罩着衰微凄凉的残秋。
　　每一阵风，都如一把尖利的刻刀，将这样的寒冷打剔得更瘦削更简约，并以漫空的蝶舞落叶和满地金黄为记，来分割这即将遁逝的寒秋和早已侵入它肌肤的初冬。
　　今日立冬，温暖的今夜过后，明天便是冰冷的冬。
　　合上眼睛做个轻梦，将停滞这夜的美丽刻入录音带里，在它缓慢悠长的转动声中，将残余的温柔攥入手心、揣进衣兜，来抵挡得住明天以后的寒冬。
　　2012年11月7日
　　吟诵着这些字句，文轩蓦地想到了初恋那日何远“这些日子，我只尝相思滋味，哪知什么黑白冷暖”的回答。
　　既然相思如此，相爱又何尝不是呢？
　　爱是那样一股既单薄又磅礴的力量，让冬也暖和，夏也清凉。

　　成长是苍茫岁月沉淀而成的晶莹琥珀，人人都在使劲地摸爬滚打中，渐渐察觉……
　　人生如戏，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角，同时也是旁人的配角。
　　生命有不同的存在方式与状态，每一个生命都有其主体意识，没有事物能够侵犯与剥夺，对每个生命主体意识的尊重才最能凸显生命的尊严。
　　因而，从这一层面来看，所有形式的民粹主义、奴役与被奴役、治理与被治理、统治与被统治都是违背道德的。
　　或者偏激点说，最和谐、最有机的生命意识的实现，是并不需要政治与军事这些内容的。
　　既然人生是一出折子戏，那就别太在意别人于你生活中的进进出出。
　　一段时光过去，自然有人从你的戏里谢幕，暗淡出你的生活。
　　等多年后想起时，或许不疼不痒，或许牵肠挂肚，但离开的早已离开，曾经的已然不在，便遗留这样的情扉来纪念过去的生动和精彩，让崭新的踪迹出现在各自不一样的形影里，演绎不一样的人生后续。
　　因而，人生在达。
　　所谓达，即如水流之状，生活中所遇善恶感慨、伤春悲秋意绪郁结于中而能应时变化，不雍不塞、不阻不滞，不为先天形势、后天言论而感困窘苦厄。
　　面对所处情状、所具条件，审时度势、谨言慎思，化解怨结所缠之处，用合理的方式解决所临困境。
　　有能力处理的要使自己具备消解困厄的条件，之后消解；无能力应变的，便安常处顺、豁然接受，勇敢承认并在其他方面做出努力，以补缺。
　　这样，恰不同于道家“损有余而补不足”，而为“益有余而补不足”。
　　2013年1月19日

　　天空突然来一场朦朦烟雨，融释掉冬天的寒冷与春天的温暖，只剩一片迷蒙素洁的景象。
　　雨丝旋转着，婀娜多姿地从高处落下来，空气中渐渐升起一层稀薄的水雾。
　　夜间昏黄的烛火，隔着这层纱幔，或明或暗地闪烁着。
　　轻轻踏入雨中，雨丝无声无息碎落在肩头，星星点点的亮光温柔地照着一地凌乱的残影，美丽而和谐。
　　我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仔细琢磨，该用如何的字眼与形式，来于这一溶溶之夜结束这本收藏我们两年来点点滴滴记忆的笔札，来锁住这一方情语缠绵的浅梦世界。
　　既要锁相思与爱情，便还是用这无嗔无怨、无爱无恨、无悲无喜、无冷无暖的玲珑雨丝罢：
　　朱窗暗锁，紫萝微馨，半晌冷梦，枕残一帘水晶。
　　涡云吞墨，岫烟舞练，乍换作、雨顿天青。
　　檐下归雀，汀前芭蕉，尽卷却、旧日风情。
　　倚栏听，轻觑、碎玉声声，清净入梵音。
　　2013年3月15日凌晨
　　晨鸡已啼头遍，夜晚已近，天色欲明。
　　东方笼了一层淡淡的紫黛色，漫天星辰渐次暗淡、消陨，天空也一截一截抻展、升高。
　　文轩将笔札理好，用心地抚了抚封面，又放回身后的书架。
　　之后她伸展懒腰，和衣躺在床上，嘴角微弯，梦入一处雾气氤氲、素净秀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