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梦寒》伍月渔郎

88、Chapter. 86 《胭脂扣》

　　人家都说随缘，可我相信，缘是随愿而生的，如若没有愿，就算是有缘的人，也会擦肩而过。
　　重逢的那一天，我盼了整整五十年。
　　我在阴间等不及了，回人世找你。
　　为了寻你，我不喝孟婆汤，我愿来生折寿七年，我不后悔。
　　当我认出了那个满面沧桑的老朽，当我得知那个违背诺言、独自苟活的人是你——十二少时，我仍不后悔。
　　毕竟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只是，那枚胭脂扣。
　　该放下了。
　　一枚小小的匣子，用从未做过粗重活计的素手轻轻揭开来，暗香浮动、徘徊萦绕在男子的心头，所有的情义就化开了，化成唇上的一片锦绣色彩。
　　可这样小小的物件，怎装得下像誓言这般沉重的东西？
　　或许你忘了，可我不能忘。
　　于是五十年后的邂逅，那位曾经风度翩翩的少年郎化成了记忆里的飞灰；那段往事化成了抹不去的胭脂扣；那份情意，化成了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诗篇。
　　……
　　上世纪三十年代，香港，石塘咀。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人言：戏子无义，biao子无情。
　　虽为一个卖唱的风尘女子，我却绝非无情无义之人，甚至为了一份情，我甘愿和所爱的人一起放弃生命，只是有一点，没有在两厢情愿的前提下。
　　记得那时我还是倚红楼的红牌阿姑、才情出众的芳龄女子，直到遇到了你，十二少。
　　那日唱的是《客途秋恨》吧。
　　好一个凉风有信，秋月无边。
　　你又在老位置坐下，玉树临风的模样下是一团化不开的浓情，于是，两心相许。
　　自古风尘女子与世家子弟就有太多纠葛。
　　但我知道，为了和我在一起，你放弃了那位被称之为大家闺秀的未婚妻表妹，与家人断绝关系。
　　但从来子弟多纨绔，生活的拮据使我们陷入了窘境，为了我们的幸福，你选择了做一个最下贱的戏子。
　　只是好愿难偿，毕竟出身高贵的你怎能经受得了这等天壤之别。
　　于是我们开始吸食鸦片。
　　我们都迷恋于那种感觉，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
　　烟云吞吐中，模糊了前世的容颜，忘却了今生的诺言。
　　人生已无留恋，我愿学孔雀东南飞。
　　殊不知，对于人世间，你还有那么多眷恋，纵然我喂你服下砒霜，吞下鸦片，两两殉情。
　　然而戏剧性地，生命的终点我们擦肩而过，你被人救起，一人独自苟活着，直到五十年后的重逢。
　　声嘶力竭的挽留声后是弹指匆匆而过的流年。
　　但那些流年，我并不后悔，毕竟那让我明白：
　　有一种错，叫做一厢情愿；有些情意，不能只凭缘。
　　这篇题为《胭脂扣，扣华年》，精简多情的文字，是我从你的《古乐正音》琴谱中拾来偷偷掖着的，多半是你看过由张国荣、梅艳芳主演的影片《胭脂扣》之后，有感于痴情衔恨的如花，流泻而成的罢？
　　纸笺早褶皱斑驳，其间些微字迹也已漫漶不清，怕是你写时字字含情、读时句句落泪，而成这般凋零景象的罢？
　　我将它贴身藏着，在想你念你的时刻，取出摊在手心，默默吟念，满世界便都是你清新的模样与秀丽的容颜。
　　可我相思太广太深，这一方狭窄单薄的纸笺如何承载？
　　我早将这字字句句烂熟于心间。
　　如你钟情于李碧华《胭脂扣》般，我更钟情于台湾作家白先勇的《玉卿嫂》，那是一个同样对爱情执着狂热，却终落哀伤无奈境况的悲剧性故事。
　　玉卿嫂原是体面人家的少奶奶，由于丈夫吸食鸦片积毒身亡，家道中落，被婆婆赶出家门，做了别人的老妈子。
　　她虽沦落底层，却总收拾得利落周整，行为规矩检点，从不放荡，不肯为钱财而违心嫁给满叔。
　　但她却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那个比自己小十几岁，身染肺病的裁缝庆生。
　　她做老妈子省吃俭用来养活庆生，全心全意地爱着庆生，与他同喜同悲。
　　不料庆生之后与一梨园花旦另有欢情，她得知后，态度决绝，与庆生同归而尽。
　　如花与玉卿，实在太像，如对爱情的孜孜追求与自我牺牲，虽然一个凄恻，一个壮烈。
　　素昧平生时，我们平凡得如浩渺宇宙中的两粒黄沙；人生初见后，才发现，我的世界变得很小，小得只装得下你玲玲珑珑一个人。
　　你是我那个黑暗幽渺世界里的唯一信仰和主宰，你用你的笑语嫣然，你用你的坚强勇敢，度脱着我羞怯而脆弱的灵魂。
　　当爱入狭路、爱入囧途，我愿对你，倾心交付。
　　《胭脂扣》里，若你是痴情的如花，我定不是那负心的十二少；《玉卿嫂》中，若你是柔情深种的玉卿，我定不是那薄凉寡淡的庆生。
　　2012年8月7日
　　文轩眼眶濡湿了，这些饱含深情、信誓旦旦的言语触碰了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同时，她脑海中历历浮现同何远温言款款，一起描绘幻想中那帘花月浅梦的情景：
　　半月前一个阳光和煦、暖风熏熏的下午，他与她倚着近水楼台前一株蔷薇架，将严歌苓《倒淌河》读完了。
　　他感叹道：“好一个原始荒蛮、充满野性与力量的故事。”
　　她将书立在掌中，手指轻轻拨动，书卷从第一页哗啦啦翻到了最末一页，她认真地盯着卷后的一行文字，略有些忧伤地吟道：“阿尕是我心头的朱砂。”
　　他仍未从空旷苍凉的故事中回转过神，只轻轻舒口气，喃喃接道：“朱砂虽好，但点在心上，留着难受，抹了也难受。这大概就是阿尕于我，陷入进退维谷困境的缘故吧。”

　　今日七夕，中国情人节。
　　只可惜假期将你我分隔两地，此刻的我正坐在离家的列车上，呼啸奔驰，朝有你的地方，渐行渐近。
　　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时刻，你我却不能在一起，我只好用这些干巴巴的文字，刻下对你我的祝愿：
　　上联：凤簪无情，人间有恨，今夕月浅处，牛星女星极星空中几座；
　　下联：君子厚义，红粉多情，他日缘深时，福多禄多寿多堂下三多。
　　横批：乌鹊桥边。
　　你似是明白了其中涵义，回道：月，皆是凹凸圆缺时；缘，总在深浅多寡处。
　　2012年8月23日
　　文轩也曾赠何远对联。
　　春节假期，她同家人到北京游玩，在清华大学见到一副“槛外风光历春夏秋冬万千变幻都非凡境，窗中云影任东西南北去来澹荡洵是仙居”的对联，顿觉眼前一亮。
　　初到清华园，她心底隐约有些猜忌和嫌疑，潜意识中总觉得其人文气息会淡薄一些，会更直接、更理性。
　　然而不料竟也有这样典雅古朴的建筑与清新雅洁的楹联，反复吟咏三遍，仍回荡于心、意犹未尽。
　　这样的殿阁水榭，配这样曲折的荷塘与那样轻浅朦胧的月色，怎乏情调？
　　她于是将这副对联打成短信，给他发了过去。
　　他回道，横批：清凉自在。
　　她惊喜道：你果然有慧根。
　　虽说横批配得与实际不一，但也颇有意趣。
　　而且你知道么，这四字做另外一联的横批倒恰巧合适。
　　香山脚下有一座植物园，植物园最里面是一座卧佛寺，其中有一间得大茶舍，茶香袅袅、琴瑟泠泠，门两侧书“识得此中滋味，觅来无上清凉”一联，岂不是和“清凉自在”文理相通么？
　　他发去一张表情图片，谦逊而羞涩地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