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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Chapter. 84 他重又将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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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笑,恬静自然,似乎闪着一股纯粹而圣洁的光芒,将所有的污浊和黑暗都荡涤净了。
他呆呆地望着她,如站在一尊佛光普照的塑像前,被她的洁净与素淡笼罩了。
他半晌才醒转过来,目光游移,声线抖抖地问道:“今夜,怎么这样好兴致?”
“因为从今天开始,以后就是春天了。”
她声音空灵悦耳,仿佛从天际飘来一般,他迷醉了,以至于竟未听出她的话外之音。
春夏秋冬,四季轮转,哪有今天过后便都是春天的道理?
春天结束自然有夏天,夏天完了还是有秋天,何远却不知文轩的春天其实暗指二人。
见他眼神慌乱、局促难安,文轩微微道:“我给你吟首诗,怎样?但是吟完了,好或不好,你只许说三个字。”
何远欣喜而好奇地点点头,“嗯”了一声。
她转过一枝桃干,与他相隔远了些,温柔若水地望着他眉宇,吟念道:
“我是一朵红粉桃花
悄悄绽放在第一缕春风下
鹅黄色的风一层一层剥下我的清香
一波一波荡漾很远 跳上枝头也望不见的地方
夜晚的月
躲进我的花丝摧折在你的昏淡目色
如撒网收网
我敛起流散的芬芳
凝成一枚胭脂入你手心付你残香”
轻柔朦胧的声音戛然而止,何远颓在其中,无法抽离。
文轩有些疑惑地望着他,期待着他口中的那三字。
一霎后,他回过神来,忙扬手锤脑道:“哦,险些忘了,太好了。”
“太好了,就这三字么?”
一缕失落滑过文轩眼眸,转瞬即逝,仍旧是不悲不喜、宁静安然的模样。
她扬起嘴角,轻轻道:“我爱你。”
心想,这三字终究还是我先说出口,但愿我爱你比你爱我深一分。
何远恍然醒悟,跌足叹道:“原来是这三字。”
他瞬即走向坡野边缘,将双手笼在唇边,向着漆黑淡漠的寒夜,向着群星闪烁的夜空,向着整座喧嚣与冷清参半的夜市,向着眼前这个自己爱得发狠爱得心疼的人,高喊道:“朱文轩,我爱你。”
喊声刺破朔朔的空气与深邃的夜空,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去,久久不尽。
这六字,原本只是轻语呢喃的三字,霎时间被抻展、扩大了无数倍,沉沉地落在文轩心底,深深烙印在她的生命肌理中。
没有比力量、盟誓、爱这三样东西更能俘获一个女人的心,她被打动了,如他一般,眼中闪着幸福、激动与爱情的泪光。
她款款将背上国画取下,轻轻放到他手中,说:“送给你,以介眉寿。”
他将画卷小心翼翼展开,她为他抻着一边,借着素淡朦朦的夜色,一枝九朵九瓣红梅与一双低语画眉落在眼前,画笔细腻精到、自然活泼、栩栩如生。
他啧啧赞道:“实在精致的笔法与意境。如果这会有蝴蝶蜜蜂,一定会将这树梅花当真,扑面而来。如果这林间也有几只画眉,看到它俩,一定不猜疑,也会飞转鸣啾。”
文轩听他赞叹,心内漾起阵阵微波。
“这是一幅数九消寒图,消寒……”
她似乎突然想到什么,略微沉吟,又抬眼关切道:“这三月以来,你大概冻坏了吧?你又怎样消寒?”
何远低头一瞥,眼波流转,温柔道:“没有,这些日子,我只知道相思滋味,哪晓得什么黑白冷暖。”
她微微道:“难怪叫数九消寒图呢,果然灵验。”
何远对她白皙鲜嫩的鼻尖戳了一下,戏谑道:“再灵验,那也得心有灵犀才管用呢。”
她羞红了脸,向衣领中缩了缩脖子。
他指了指那两只栖在梅枝上的画眉,冲她嬉笑道:“这只低回婉转、笑语嫣然的灰雀儿是你,那只傻不愣登、昂头翘尾的青色呆雀儿是我么?”
文轩扑哧一声笑了,又四下看看,只他与她二人在这鸳鸯道、情人坡上,倚着几树枯枝,看画逗笑,可不是同这两只低语缠绵的画眉一般么,想着想着,甜甜地笑了,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桃红色。
何远将画轴卷好,收在手中,颔下身子,望着她清澈深邃的眼眸,难以置信又明知故问道:“这么说,我们在一起了?”
却见文轩羞涩地将脸躲向一边,不言不语,未点头,也未摇头。
他抑着心头喷吐而出的兴奋,又问道:“这样美丽的夜晚,我们是不是做点什么来纪念一下?”
文轩一时懵然,不解道:“这幅用了整个冬天才完成的红梅图与你的倾情声沙不是已经足够了么?”
刚说罢,仿佛突然领会到了他的话外之音,便将面颊微微扬起,闭上眼睛,舒展双唇,凝神屏气地等待他的唇印温柔地落下来。
柔软纯净的疏淡星光洒落下来,静静地罩在她雅洁清秀的面容上,一片宁谧安详、肃穆圣洁的模样。
她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何远觉得即便是唇齿相接,都是对她神圣灵魂的亵渎,他重又将踮起的脚尖放了下去,牵起她的手,向坡下奔去。
她疑惑地问道:“要去哪里?”
他回过头来,冲她坏笑道:“今晚我们一起过夜。”
她被吓坏了,万没料到他竟是这种人,刚得着点腥味,就止不住馋。
她挣扎着从他手中逃脱出来,恶狠狠道:“你自己去开房去吧,我不和你去,没想到你是那种人。”
他知她心生误会,慌忙解释道:“你想多了,我怎么会是那种人呢!
只是到现在我仍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像是睡沉了偶然间做的一个梦。
如果是梦,我希望它做长点,如果你离去了,就是孤衾冷梦了。
我们在街口徘徊,望望灯火辉煌的街市,直到夜尽阑珊、灯市寥落,晨曦迷蒙浮现,我们都在一起,好不好?”
他眉宇间流泻出一线温柔、担忧、哀求、爱恋……一团朦胧混沌得解不开的东西。
她心中暗暗说他幼稚可笑,可不知为何,自己却也幼稚可笑地答应了。
他重又将她手心扣紧,缓缓向灯光摇曳的小城中心走去。
她忽地翻过手,使劲掐他手背,戏谑道:“疼不,是不是在做梦?如果是做梦,早该疼醒了罢?”
他痛得呲牙咧嘴,声声求饶。
她的手攥在他手心里,二人在小城的夜里漫无目的地闲逛着。
夜已深沉,街市上一处处摊点已次第卷起布幡,推着小车回家了。
店铺也渐渐打烊,只剩了稀落的几座建筑在这不夜天中依旧光火斑斓。
渐觉得乏了,二人走入一家24小时全天营业的德克士餐厅,找了正对空调的餐位。
他用皮氅大衣裹着她,朦胧睡去了。
第二日天才微亮,便醒了,走至街上,四面空荡冷清,冰凉的风吹拂着一夜喧嚣过后的残渣,刮过青石板,发出嗤啦嗤啦的脆响。
东边的天幕上,熏黄熹微的阳光一寸一寸舐破鸡蛋膜般朦胧恍惚的黎明,黏腻而出。
他牵着她,穿过自由路,拐过阳光小区,向小蛮街走去。
大约半个小时过后,走至一座古旧木楼前,却见门上落了把青铜长锁,门楣上悬着蓝底金漆“烟雨阁”四字,角檐上挂着两对别致宫灯,灯纸上添缀着古韵字画,因长期风吹日晒而色泽斑驳。
门侧是两扇琐花窗格,透过月白色纱纸,依稀可见其间古朴典雅的装帧陈设。
整条街上上下下全是一样的复古建筑,鳞次栉比排列着十多家画室、字画装裱店、古玩店和绣楼。
一盏茶功夫过后,烟雨阁开门了,店家是一位童颜鹤发、长髯飘飘的老者,话音温润铿锵、字正腔圆、气定神闲,双眉漆黑浓密,在末梢处向额头高高飞去。
何远要来笔墨纸砚,将背上那幅画铺展开来,用镇纸压好,选了一支飞雪流云中锋狼毫笔,蘸匀墨,润顺笔毫,在画纸右上角空白处落了“以介眉寿”四个端正中楷,之后腕底生风,挥挥洒洒逸出“微云淡月迷千树,流水空山见一枝”两行笔走龙蛇的行草,末了微微停顿、仔细斟酌,认真落了“轩辕”一款。
文轩望着温润敦厚的“轩辕”二字,心上柔柔一颤。
何远写罢,嘱咐店主精心装裱,一周过后来取……
她静静想着,不觉出神了,仿佛再次身临其境一般。
有些轻浅的记忆,不经意间就刻骨铭心、永世不忘了,那是世间最温柔最纯净,同时也是最强大最深沉的力量。
她记得那夜的温度、色彩、风景、光亮,她记得他的举止、颦笑、言谈,她记得自己的每次震撼与感动,关于那夜,她记得全部的一切。
她忘不掉当她扬起面孔,闭着眼睛,紧张地等待着那一瞬美丽而温馨的亲昵时,他频促而温热的鼻息扑打在自己脸颊上的瘙痒与绵软感;她忘不掉自己的手在他手心中被捂得发热、汗气熏笼,放在寒冷的空气中会有丝丝白气旋转着升腾时的那份依赖与幸福;她忘不掉晚上偎在德克士餐店的长椅上,他用大衣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却将自己露在外边时的心疼与感动;她忘不掉他虚拳握笔,一笔一笔用心写下“轩辕”二字时自己心中满溢的赞叹与欣喜。
他的节奏、气味、语调、神态,她都记在心底,一辈子忘不掉了。
情不自禁地,她望着窗外嬉闹着飞过的两只灰雀,语淡而情深地吟诵着高启《次韵西园公咏梅》二诗:
如何天与出尘姿,不得芳名入《楚辞》?
春后春前曾独采,江南江北每相思。
微云淡月迷千树,流水空山见一枝。
拟折赠君供寂寞,东风无那欲残时。
微云淡月迷千树,流水空云见一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