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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Chapter. 83 我当时既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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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虚脱脱浮在冰雾之中,枝桠和屋檐上如洒了一片梨花、施了一层玉粉,天地上下,莽莽苍苍。
唯在一座古刹青灰的砖瓦下露出一线刺亮的朱红,是四根重叠交掩的朱漆石柱。
细碎的银白珠粒连缀着,织成几株常绿灌木叶与叶间清晰的界限。
放眼四处,云蒸雾绕、玉砌银雕。
纯净如羽的雪花漫天飘洒,刀子般尖利的冷风四面呜咽,刹那时光,天地便笼罩成一片洁白世界。
何远走在雪里,看着六瓣飞雪在手心中融化,汇入掌纹,从心底涌起一阵深沉的爱与幸福。
他给文轩发去一条短信,诗情画意道:你说,我们迎着雪,走下去,会不会一路到白头?
她走在回家的街道上,于身后柔软洁白的雪地上,落了一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她望了一眼短信,抿嘴笑了。
她忍着寒冷,回复道:是啊,白首不相离,倒是可以堆个雪人玩玩。
她已会着他心意,又怕挑明,三言两语随便岔过去了。
半晌后,他向她发来一首倒塔状小诗:
灿晶晶琉璃世界,莽苍苍银粉天下。
一缕青烟直上,几处墟里人家。
水云落玉影,枯木著白花。
面面陌途,步步天涯。
才积,却化。
虚,假。
她并未回复,一遍又一遍地吟念着,直至牢牢地刻印在记忆里。
晚上时她提笔画好了另只遍体灰黑、仰头倾诉的雌画眉,那日是12年1月21日,大寒,已有三朵鲜艳的梅花灿烂绽放,另一朵也已开了四瓣。
今天是西方的情人节,我特意为你填了一首《琐窗寒》:
木分山霭,沉天含黛,静夜未阑。
枝曳木蔓,此情尽、一残年。
小碧潭,对对红鲤,夜夜出水语缠绵。
算轻舟冥暗,昏烛书卷,叶叶风翻。
可念,芙蓉浦,仍烟迷雾染,空濛入天。
五月渔郎,那年十月初见?
似潇湘,目秀唇檀,满园柳絮那经叹?
厮见日,付之流年,便与青丝绾。
我不谙平仄,只是胡乱砌字把玩,然而,你可知其间字字深意?
上片多为兴象,云蒸雾绕、枝蔓相缠,红鲤对对、页页风翻,处处是成双入对、绸缪缱绻。
一半是青峰,一半是碧浦,一半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一半是“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但愿于这青峰碧浦中、重山静水间,你我相守,琴书一生。
下片却虚写实指,句句是你我的影子。
芙蓉浦,那年十月初见,不是那夜你我琴诗相和的初遇么?
目秀唇檀,不是你的如水眼眸,与水晶双唇么,不是你清秀恬静的容颜么?
你的泠泠琴声,你的笑语盈盈,你的琴棋书画,难道不堪与潇湘妃子黛玉的清丽孤绝与谢道韫的咏絮之才相提并论么?
你发短信来问我,“厮见日,付之流年,便与青丝绾”是什么意思?
我说:若是换了张敞,那就是为你画眉,若是换了齐宣王,那就是为伊拉马,若是换了吴克群,那就是为你写诗,若是换了我,那就是一生为你画眉,为你拉马,为你写诗,为你蓖发,你愿意么?
我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答。
2月6日元宵节那日,好像也是送了你一首词罢。
我翻了翻短信,找到了,是严格按照诗词格律填好的一首《渡边云》:
凌波依绿绮,蜀琴赵瑟,素手散冰霜。
木兰花正谢,共与缤纷,碎落入青江。
痴嗔梦破,尽拚弃,自在清凉。
凝素华,蕙心蟾魄,对镜褪浓妆。
唯说,
浮生只影,画栋楼头,自吟哦半晌。
愁篆烟,回肠千段,十月潇湘。
而今忘却前番路,念缱绻,衾暖沉香。
红豆落,原来五月渔郎。
丝丝线线素洁月光、丝丝线线冰冷白霜、丝丝线线青江曲波、丝丝线线木兰花香,均被那丝丝线线天籁琴音轻轻挑动,混杂、蔓延、裹缚一起,而成一方清新自然、空灵超脱的世外天地。
我原想,之后必定独我一人,如红楼中的柳湘莲一般,过完这段只身江湖、槛外即天涯的一生,谁知见你素面后,才觉相思顿起、柔肠寸断。
什么“蓑笠渔樵叟,青峰碧浦浮浪身;兰若洒扫僧,枯灯古佛念经人”,全是之前自以为是的笑谈。
到底是此番荦荦因果,不能了了这段滚滚红尘。
你可知词中“红豆”来由?
还记得2011年12月10日这天么,那个传说晚上会有月食的日子?
那夜,我从南湘苑,横穿整个校园,跑到你们芙蓉苑前,翘首伫立在枝干掩映的亭台上,为的是与你很近很近,一起仰头观赏这难得一遇的天文景观。
滚圆的月亮渐渐滑至中空,涨得绯红,如一颗泼了红油的咸鸭蛋,大概是月食开始的征兆。
我望了一眼,心中竟升起一丝无端的落寞。
不知你是否也在仰头,也在观看,也在啧啧赞赏?
面对同一幅靓丽风景,不知是否真的如诗里那般,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每一个经历青春、心中有爱的人,当面对天地间最干净最柔软的风景,都会是一名出色的诗人。
月亮醺红的边缘一点点褪去的刹那,我情不自禁给你发了一句诗:
绯色月亮是玉兔因思念恋人而哭红的眼睛。
你回:红豆。
还是那样不冷不暖、不温不火、若即若离。
我似乎迷醉了,大着胆子发了六个字:我是那只兔子。
那之后再没有任何讯息,我在空茫中焦灼地等待着。
每个人做诗人的那刻,心内是敏感脆弱的,我猜想,那时的自己,面色定比那轮红月,以及玉兔哭红的眼睛,还要嫣红,是种鲜艳的,相思的颜色。
不知为何,已习惯偶尔向你发些古典诗词。
曾记得,你说过自己不太喜欢急骤快速、繁弦急管的现代生活,更喜欢自然恬淡、舒适闲散的格调,那样便可以随时静下心来,细细品味每一刹那。
深邃的爱情里,每一句不经意的言语,都可能是对方一生奉为圭臬的信条。
同你一般,我只是将这些精简清丽的诗句当做琐乱忙碌生活中的一种精致情调,如一杯清茶、一把纸扇、一尊熏香、一曲小歌,来调解心绪、修身养性。
并未想过使它们在历史隧道里重新回转,成为现今文学的主流形式。
再辉煌,一切早已滔滔而逝,历史依旧滚滚向前。
一代有一代的文学,最适合表达人心与思想的文学才是那个时代最好的文学。
新文化运动以来,古典诗词消沉,与口头语言协调一致的白话书面文学兴起。
若执着,便执着于贯古通今、融汇中西的现代文学形式的确立与丰富。
对古旧事物的鉴赏与研究,不过是为这种尚未成熟的文学样式寻找发展的源流与滋育的土壤而已。
对这些古旧事物的把玩与吟赏,不过是一种淡然清净、优雅安闲的生活方式与心态而已。
2012年2月14日
文轩仔细思索何远关于文学的评论,暗暗点头,心想,时代里的文学,本身就是一个复杂动态的概念,曾经的主流很有可能成为现今的边缘,而曾经不起眼、饱受争议的东西也很有可能被后世的广大群众认可。
宋词是以流行歌曲的面貌出现的,根本无法与当时的文宗诗文形式相提并论,但其地位却在后来被逐渐认可,并受到推崇。
此外,金庸与张爱玲地位与评论的价值回归,更是绝好地证明了一点,即只要是有生命力的东西,必定会被世人接受。
或许在一些专家眼里不入流的通俗流行音乐,也许终有一天会被所谓的主流文学承认吧,只不过可能需要经历一个漫长而艰辛的过程。
郑一飞短信问我雨果那本《悲惨世界》什么时候借他看。
慌措之下,我竟回复到你手机上:见面给你。
你问我:什么?
我当时既惊诧又欣喜,心生一计,打了个红唇给你回过去,深深地吻你一口。
你似乎生气了,再没回复。
之后的很多个小时,我都一直忐忑不安。
2012年2月29日
其实她那日并未生气,反而觉得温馨松软,这些零碎的点点滴滴说明他足够爱她。
她是一个内敛而刻板的人,既然给这段相思与暧昧加了期限,那就必定要等到九九八十一天过后,才将自己的心迹向他坦露无疑。
而这之前的那些日子,即便再枯乏与煎熬,依旧要不悲不喜、岑静克制。
她想要用等待与时间来赚得一份深入骨髓、刻骨铭心的爱。
2012年3月11日,农历二月十九,周日,九九的第九天,冬至后的第八十一天,冬季的最后一天,春季的第一天,同时也是他与她初爱的第一天。
那夜,文轩将最后一朵梅瓣点好,未落款,也未装裱,只在画纸外衬了一方锦帛,收成卷轴,垮在背上,立在镜前,理顺发丝,抚平衣褶,约好何远,便喜乐滋滋又有些惴惴不安地离去了。
那夜,她下身穿深蓝牛仔,上身披件粉色貂裘皮衣,顺发流肩、清秀素颜。
二人约好在鸳鸯道旁的情人坡上见面,何远出现时,夜已降临,天边露着一丝醺月的残痕,若隐若现。
星星布满天空,狡黠愉悦地烁着微光。
风偶尔呼啸而过,光秃chiluo的树干不住地震颤,发出干涩坚硬的声响。
四周漆黑朦胧,树木、建筑投下的幢幢黑影重叠交错,远处微红的路灯光与天际的星光交相辉映,在灰暗的坡野上洒下淡淡光辉。
残冬仍有一丝寒冷滞留着,只是其间似乎充斥满了温暖郁结勃发的毕剥声响。
她倚着一丛干枯低矮的桃枝,向着身披赤黑长衣、皮绒双襟在漆黑风中翩翩翻动的何远,扬手招了招,他瞬即加紧步子赶了上来。
走至面前,她看清了他因激动紧张、欢悦兴奋而涨得酽红的双颊,静静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