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梦寒》伍月渔郎

84、Chapter. 82 顷刻间，她

　　若醉酒让我将你遗忘、隔离，那文字则让我在你的世界里沉浸、流离。
　　我精心编织，用或寡淡或薄凉或温软的一字一词，幻化着你的容颜相貌、喜怒悲欢。
　　它的重叠流泻，勾起我心中的阵阵相思，而这阵阵相思又在它的排列组合中缓和、冲淡。
　　你与文字，于我灵魂深处，早已融合一体、如影随形。
　　触碰文字，触碰你，一样地小心翼翼、呵护关心。
　　看到别人许久之前写下的歪斜字迹，便像是在抚摸一颗凄冷黯淡或者宽博通透的心灵。
　　不论渺茫或是伟大的思想，流露为文字，便是一样地可爱，一样地真诚。
　　而我，总会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希望自己是清冷格调中的一丝暖色，与那些颤抖的灵魂执着相伴。
　　我始终以为，世间最美丽的东西是文字，后来才发现我错了，其实世间最美丽的东西是心灵，文字因作为美丽灵魂的载体，而成为美。
　　由文字构架而成的文学，也大抵如此罢。
　　文学关乎人文，但只要关乎人文，就摆脱不去欲望与虚荣，因而并非十分纯净。
　　而真正的文学应是有意识地与历史政治分离，以一方广泛空间和宽泛时间构建一个多元环境下的故事和情感，将视线聚焦在人性的挖掘和成长上，并最终超越时空概念，实现永恒价值。
　　而这最终的价值，或许才是文学作为心灵载体所体现的美。
　　然而，每次翻开过去写下的文字，都会多少察觉其间的酸涩稚嫩。
　　于是便开始怀疑与自我否定，但同时也暗自担心，在这样一个螺旋上升的自然过程中，会不会在不经意间流失掉那些美好的东西，如曾经的可爱和纯真？
　　或许会吧，成长的另一面就是消亡。
　　成长和消亡，我怎么会向你说这些严肃沉重的琐事呢，好像忧伤与悲观是你的影子，总在我印象中同时出现。
　　其实不是的，你是我心中唯一的倾诉对象，大概出于这样的原因，我才会将这些困扰思想的东西向你喋喋诉说罢。
　　然而，思你想你是一种淡淡的幸福，每次我都沉醉其间，微蹙着眉，忘我欢笑。
　　你就是一首轻轻流淌的诗，目光所及之处，处处是优雅与清丽。
　　我愿托身在这样的光景里，看文字如何排列，记下你我的悲喜浮沉。
　　看墨迹如何渲染，沿着微黄的宣纸纤维渗透，留下几行印迹，采撷几片诗词，含菁咀华。
　　看水粉怎样添缀，以光鲜的色彩描摹一朵雍容的牡丹和一双合欢的鸳鸯。
　　看蓝印花布怎样将青花织进罗布，到端末捋成一排整齐的流苏，随风飘荡。
　　走在路上，于熹微的灯光筛漏而下的树影中伫立，看它随季节的变化，从细微的星点到明亮的斑块，到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将青石路割成几块，纵横阑干。
　　抬头望望四周，蒙了细霭的柳丝摇曳着，露出妖娆的身姿。
　　静静地听听暗夜里各种柔弱的声响，它们似乎想要用最微渺的力量和最天籁的声音占据整个黑夜……
　　然后将这些疏忽而过的碎屑连缀成文字，用它来超越时空。
　　记着你，一个抚琴的人，或者我，一个听琴的人。
　　记着你，一个秀外慧中、通情达理的人，或者我，一个想要过一种孤鸿断影、漂泊浪荡生活的人。
　　记着你，一个优雅庄重的人，或者我，一个清癯孤高的人。

　　若生活有扇窗子，我宁愿站在窗外，看窗子里的形形sese。
　　再多，不过“悲欢离合”四字，再多，不过那时兴、这时衰，“世味嚼蜡，尘事抟沙，聚散树头鸦”，取笑由他取笑，叫嚣由他叫嚣。
　　谁的哭闹，谁的逗笑，都以一颗温厚的心度量，那些纷杂琐事，荒唐还是荣耀，都不在意，只是化作唇边的一丝浅笑，颦轻笑浅，笑笑就好。

　　依着缓缓的节奏行着，望着满城夜色，依旧若隐若现、若有若无地想你清丽的模样，没有汹涌澎湃、歇斯底里，只是秉着一颗温厚素洁的心，只是轻描淡写、浮光掠影、恰到好处。
　　能这样轻轻地想想，真好！
　　2011年12月7日
　　她迷醉了，一行行文字，如一朵朵莲瓣，开落在眼前。
　　就这样，攥着清凉，嗅着莲香，一遍又一遍，在鞋底有节奏的敲击声中，静静地一直走下去……
　　然后，如此刻的他与自己般，偶然却又似必然地走进这个朦胧的溶溶之夜，淋漓地爱一场，干净到不沾染一丝尘埃，没有世俗，没有晦暗，在那条huajing上留下两路并行的浅浅印迹，任岁月再老，流年再长，都掸拭不掉。
　　此后，两个人，他和她，便彼此心心相印，追求着、珍惜着，生命中的各色斑斓。

　　古代文学，老师讲汉乐府，提到《上邪》这一情诗，我心潮澎湃、跃跃欲试，将它打在短信里，给你发了过去：“我欲与卿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卿绝！”
　　略将“君”字一改，贞女即变成了痴男。
　　你回：“哎，多好的一首《上邪》呀，可是我第一反应居然很邪恶地想到了‘尔康，你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容嬷嬷么？’”
　　额。
　　你知道我下了多大决心才发出这条chiluo裸示爱短信么？
　　我心脏到这会儿还砰砰直跳呢。
　　我惨淡经营、殚精竭虑，可不是为了和你探讨一句没水准的网络恶搞语，我决定不枝不蔓、直捣黄龙：“老师上课讲的，情不自禁就发给你了，这个算情诗么？”
　　好久后，你回了一声嗯。
　　嗯？
　　那是默许了吧。
　　我兴奋极了，差点止不住在昏昏欲睡的课堂上嚎叫出来，好歹压抑住了，刷刷把课本往桌兜里一揣，三步并作两步，跑出教室，到操场上狂奔二十圈。
　　二十圈，八千米啊，我累得气喘嘘嘘、热汗淋漓，直挺挺躺在绿荫草上，像具尸体，一具幸福至死的尸体。
　　晚上，也就是与上午隔了八个小时以后，你突然发短信问我，“你为什么叫何远？”
　　我扑哧一声笑了，你脑袋里到底装些什么东西，竟会问这么奇葩这么扯淡的问题。
　　不过，我还是相当深情地回答了你，“因为你叫朱文轩，这样我们的名字才能押韵，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真的，我发誓，这种深情绝无矫揉造作，绝对源自真心。
　　之后，你在空间签名里，输了“轩辕”二字。
　　这夜，我失眠了。
　　这是你第一次主动给我发短信，第一次谈得这样温情脉脉，第一次在空间签名里提到我。
　　2011年12月22日
　　她看到落款日期，本能地一怔，她对这一日再熟悉不过。
　　12月22日，冬至，一年中黑夜最长的一天，也是数九的头一天，预兆着寒冷与严冬。
　　然而，他的《上邪》情诗与姓名押韵成双给了她足以抵御整个冬天的温暖。
　　古代文人有通过画梅、摹字来消寒的习俗，她决定效仿，从冬至这日开始，画一枝九朵九瓣梅花，每日添一瓣，等到九九八十一天过后，冬去春来、笔落画成的时刻，她便将它装裱一新，送给他，告诉他说自己喜欢他好久了，在一起吧。
　　那天，她几乎跑遍城中全部画室和美术用品店，买到了最好的宣纸和颜料。
　　她翻阅书橱中一大摞书画作品收藏资料，确定摹画金梦石先生的《以介眉寿》，一枝红粉梅花与两只落在枝头上轻语呢喃的画眉。
　　她裁了一张长45厘米、宽30厘米的上等宣纸，蘸上灰墨画了一枝歪斜遒劲的枝干，换了朱笔，落了一片花瓣，便将纸笔收束停当，坐在窗前想象这一番美好。
　　也就在这时，她用短信向他问了那个看似脑残却极具哲学意味的问题。
　　那只头部低垂、尾巴高高翘起，通体青黛、两翼灰白，认真聆听的雄画眉是在第九日画成的，那日已有一朵重瓣梅花完美地绽放在画纸上了。
　　她这日兴致颇高。
　　何远又陪成羽蹭她们的专业课了，这种久别后的相遇令她惊喜、欢悦，只是她依旧习惯性地遮掩、躲藏。
　　她也慢慢注意到，自从冬至那日后，何远对自己的喜爱与关切流露得越发明显清晰了。
　　课间休息，他向她走来，促狭地频频眨着眼睛，嘴角带了一抹狡黠的浅笑，愈显得英姿俊俏了。
　　她怕别人非议，向他瞟了一眼，慌忙将目光移开。
　　他发现了她的局促与不安，只是在她身边略略一停，并未答话，悄悄从袖中将一瓶益达口香糖取出，塞到她手中。
　　她尴尬而感激地笑笑。
　　等他走远了，她仔细一看，橙香味的，自己最喜欢的口味，他怎么会知道？
　　心中倏地一紧，瞬即融化开来，滑过一抹甜蜜蜜的温暖。
　　她打开罐口，栽过头向手中一倒，却见一张纸条静静落在手心，她有些惊慌失措，小心翼翼打开，却见一行清俊整齐的靛青色小楷，卓荦大方地呈在眼前：
　　关爱牙齿，更关心你。
　　顷刻间，她失魂落魄了，心上如淌过一条缓缓流淌的幸福之河，身边的事物、场景、声音全都隐遁不见了，只有灵魂轻飘飘地在万千宇宙间无休无止地翱翔、腾跃。
　　继而她鼻子一酸，一滴清泪瞬颊而下。
　　他看到了，心惊胆战，忙发短信慰问道：怎么了？
　　她慌忙遮掩道：没事儿，就是口香糖味道太冲了，有些刺激。
　　他在远处嘬圆嘴，无声地哦了一下，心中困惑，前两次见她随堂带的口香糖味道就是橙香味的，难道是买上假货了？
　　她望着他有些懊丧的表情，心中忽觉一丝不忍，顿为自己刚才谎称的借口追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