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梦寒》伍月渔郎

83、Chapter. 81 我想多半是

　　只是文轩在何远倏忽滑过的目光中看到了不忍，在不忍中看到了爱与善，因而她抛弃所有的蜚短流长，选择相信他的真诚。
　　这样，已足够了。
　　人清苦一世，也就“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这一痴念而已。
　　她弯弯嘴角，轻轻一笑，摩挲着掀过一页，继续赏阅。

　　《在十月》：
　　还是那轮照不尽离合悲欢的月
　　你的笑靥
　　于它清影下轻轻一掠
　　秋深了
　　是在十月

　　朱窗前
　　将那玲珑一夜
　　赋作相思的诗句
　　誊成几叠
　　付给纷飞而过勾连你我的梧叶

　　我仍踮着脚尖
　　眺望向你身边
　　再久再近再清楚一些
　　等你出现
　　把几页温情款款的宋词
　　给你吟几阙
　　就算桂花开完梧叶尽谢

　　心思细绵
　　小梦温软
　　便如这淡雅的季节
　　像盛开的桂花
　　纷落的梧叶
　　香，在十月
　　谢，在十月

　　《许是今夜》：
　　雨在斜风里打着旋儿飘下
　　洒落在你的屋檐
　　丁零丁零
　　一声声织缀成一挂水晶珠帘
　　任娇燕双双入
　　屏上碧碧重山
　　画里暖暖江南
　　直是不卷
　　等它湿了乱了罗髻
　　散了凉了茶盏
　　也不闻不见

　　只是抱了那张绿绮
　　整整罗衫
　　将雨水清凉沁入指尖
　　手捻兰花
　　一撩一拨
　　一回一弹
　　你的蕙香莲心
　　顺着抖抖的琴弦
　　入到我梦里边

　　我铺好信笺
　　蘸饱浓浓的墨
　　落下相思的款
　　左一撇缠绵
　　右一捺眷恋
　　那日是2011年10月7日，我刻意记着时间。
　　我将这两首蕴藉含蓄、不温不火的诗誊在一页月白色信笺上，末尾落了姓名与时间，小心翼翼地装入信函，又庄重虔诚地封了一枚吻痕，交给成羽转交到你手里。
　　可是从那之后，却如石沉大海、音信杳无。
　　我想多半是你不肯屈尊答应，是啊，像你这样娇美如花的容颜，如何能瞥得上我这样一半忧郁一半疯癫的少年！
　　你知道那样的日子，我如何煎熬么，焦灼、渴望、相思已将我消磨得瘦削枯涸。
　　我在不断追忆昔日邂逅，希求来日因缘的同时，无可自拔地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懊悔中。
　　我难以想象以后同你见面时的尴尬难堪，也许我不该一时冲动这样快向你表白的，就算不成情侣与夫妻，就这么站在一处黯淡僻静的角落里，呆呆地望你一辈子，也是件很美好的事罢。
　　而这番唏嘘感慨、孤闷难抑，我全都倾注在了《这日这夜》诗中的字里行间：
　　恨不恨
　　一语道破机关
　　怨也怨
　　云月还似从前
　　懂难懂
　　信里款语千言

　　前个昨夜
　　醉着酒眯着眼，漏了相念
　　今个昨夜
　　悬了心羞了脸，明了相恋

　　那时今天
　　相携露华浓时，竹影之间
　　刻下不散的俊秀容颜
　　这时今天
　　单单蹙着月缺，倚着木棉
　　时时叨念相思何难

　　相见，一个在十月
　　相念，一个是半年
　　2011年10月15日
　　文轩掩卷诧异，自己从未收到这封信，也从未读到过这几首诗，难道是成羽转交错人了么？
　　又暗暗一想，若是当时收到它了，自己会有如何反应？
　　也同他一般回封信表明自己对他的倾慕与爱恋，还是同这冥冥之中的安排一般，悄无声息地收下他的思念，用心珍藏，既不许他今生，也不许他来世？
　　如果真有那样的机会，自己或许会选择后者罢。

　　文轩，不知从何时开始，你在我生活中便早已无孔不入了。
　　我常常兀自沉在幻梦中，一遍遍回想你的侧面、你的颦笑与眉眼，直到过了好久好久，才蓦地惊觉自己无端的哭笑。
　　你目光留滞、脸色微醺，每一个笑靥都于流连转盼之际，微露尽态极妍。
　　盈盈朱唇、微红粉面，多了几抹夕阳断鸿的光影，在轻歌曼舞中扣抓一丝落寞和相思。
　　醉眼朦胧，月华下的玲珑世界凝结不动、停止流转，光彩、色泽、音乐全都定格，如涂抹于画纸上的几抹锦绣颜色，将空洞的黑夜用缤纷的碎块添缀，直至随着身影的渐渐离去，一切都随漫溺的目光和蔓延的道路远遁，烙印在凄迷的世界里……
　　你看，我竟莫名地将你想象得如此纸醉金迷、声色斑斓，然而你并非这样，清凉若水、恬淡如月、洁净胜雪才是你真实的模样。
　　这番沉溺，实在是对你超然灵魂的亵渎，我的罪过。
　　你是戴望舒《雨巷》中那位朦胧绰约的纸伞女孩，你是我的神，是我心中的soul girl.
　　如爱你般我爱那首诗。
　　那是一个一切都揉碎在浅浅忧伤和哀怨之中的迷蒙世界，重叠错杂得化不开彼此。
　　动作、情感，都如那条雨巷般纡徐悠长，在这样的悠长里，彷徨、彳亍，心里想着一个如丁香般结着愁怨的姑娘，便见她走近，又走近这寂寥的雨巷，到末了，又远了，远了……唯留下如先前一样的满心念想。
　　前几日，读到“细雨湿衣，闲花落地，默化潜移”几词，才知其中的字字句句，说你最合适。
　　我喜欢这样温柔岑静、典雅庄重的你，并期冀着我们之间一段文火慢炖的爱情。
　　爱情么？
　　我又想到之前给你寄出的那封信了。
　　这些日子过去了，丝毫没有动静，我知道没有指望了，而这点，或许在我寄出的那刻就已经知道了罢。
　　这些爱你却又得不到你的日子里，相思、自卑吞噬着我的灵魂，我开始借酒浇愁了，可不知为何，竟一饮即醉。
　　醉就醉吧，醉了就不用再想你了。
　　可笑这千寸回肠，能纳万絮愁，却难盛几两酒。
　　2011年10月22日
　　文轩望着这些愁肠寸断的句子，眼眸里浮起一丝不忍与轻忧，暗道，相爱与相思，其实我又何尝不是？
　　自己从来都不信任热烈浓酽的感情，因而将这份情愫掩埋得轻描淡写、不留余痕。
　　可谁又明白心中那份焦灼、炽热与担心？
　　若他从此后不理不睬、不闻不问，又该怎样？
　　她起身从古木书架上取下一尊大方端正、青花雕琢的铁匣子，从中抽出一页纸笺，捧在手心中细细品咂：
　　想要思想像风里的蒲公英，飘到哪里，就在哪里落下洁白的小花；想要心情像落地的碎影，踏不破的宁静；想要在花木掩映间找到那棵香樟，倚靠在它的树干上，勾勒一幅香樟与香樟间的幻画。
　　淡如菊，就可以不寂寞，可为什么还是会有一团阴忧于胸中郁结？

　　天清月明星稀，
　　经不得南飞孤雁一声鸣，
　　硬生生勾起一肠愁。
　　断了的琴弦，
　　跑了的基调，
　　忘却了点绛唇的伶人，
　　委身都付一壶酒，
　　半斤哪却万波愁？

　　酒烈劲酽，
　　奈何酒醉还难寝？
　　是无眠，
　　心恒明。
　　夜里日韬光，
　　日间月养晦，
　　只心无瞬息。

　　绒云鬓，
　　难掩病容；
　　胭脂泪，
　　清染殷红；
　　柳腰新细，
　　素涤难系；
　　独上翠楼，
　　空留清瘦。

　　红颜老，
　　青丝白，
　　是愁由。
　　愁意难伸，
　　愁字难临，
　　愁事难行。
　　2011年11月8日
　　嗯，原来是，一处相思，两地闲愁。

　　秋风吹过，绚烂绽满枝头，锦缎一般的凤色与金黄，编织成一树枝影婆娑。
　　衬着青色的天，淌过飒飒流动的河，摇曳成一地暖香的只影。
　　酽黄减退至金色的边缘，如一幅漫溺色彩的油画，于其中，青黄，平分秋色。
　　秋深了。
　　愁是心上秋。
　　“那一年/我摇落在茫茫人海间/碍了谁的眼/堆了谁的痴怨/还是为结一段几百年祈来的尘缘/可若是结缘/为何你迟迟不出现？”
　　我一度迷茫、一度徘徊，每次的擦肩和遇见，全当是你。
　　可到末了，才发现，一切不过是相思的幻影。
　　于是，我站在某一个街角、某一个路口，痴痴地等，等你的悄然出现，等你我的十指相扣、衣袂相连。
　　“古斋房，小轩窗，你抚琴，泠泠如月到天明；弦断心惊，便是换了浅吟，终有我聆听……”
　　你安静而优雅，只可以淡淡地遇见，却不能刻意捕捉。
　　那就静静地等候你，即便对坐，久到一辈子，我都愿意。
　　可有时候，虚幻与现实在我的灵魂里强烈撕扯、碰撞，我在香薰雾绕的幻梦里欢喜呼啸，在孤苦稀零的现实中悲戚涕零。
　　那日一提笔，字字句句间，全是不经意的心伤：
　　“流年滑过指尖，捎走我对你的思念。”
　　“雁带夕影，过溪头；残阳有情，沉西楼。月上梢头，懒得走。回眸含羞，何时牵妾入画游？”
　　“缱绻良宵短，寂寞夜更长。今夜何时明？”
　　“日在东月在西，日在西月在东，我在这儿，你在哪里？”
　　“似水风月情，皱了又平。”
　　有时，脑中也会突然有一些很矫情很无情、有异性没人性的想法，想要等我们结婚了，就牵着你的手天天晚上陪你看《金牌调解》和《下一站幸福》，在那些各有其不幸的家庭面前证明我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对，然后头也不回，潇洒地一路溜达着，到八十。
　　或捡些温煦暖和的日子，和你并肩躺在淡黄的草坪上，白天晒晒太阳，晚上晒星星、晒月亮，慵懒舒适地度过每一天，在心底悄然体味那份恬淡与幸福。
　　或者你我不言不语、无声无息，却淡淡地幸福着。
　　我们站在同一个地方观赏同一处风景，伫立窗前，任两双柔软交织的目光散漫地点撒向前方，金黄明媚的阳光透过微黄窗帘花边，筛漏下来。
　　黄绿相杂的老杨树、落满树叶的平敞屋顶、风里抖抖摇曳的松枝……
　　方正的窗框里定格了一番恬淡自然的景致。
　　渐渐地，我们入了迷，等回过神来，才觉乱了心绪、凉了浓茶。
　　2011年11月16日
　　文轩目光离开纸页，穿过窗子，远远投向天空中一抹纯净的蔚蓝。
　　她脑海中渐勾勒出他与她的轮廓，如札记所述，温言款语、耳鬓厮磨，共度一段美好的缱绻岁月，直至青丝华发、红颜斑驳。
　　原来，这近两年的时光里，他也如她爱他般对自己爱得那样热烈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