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梦寒》伍月渔郎

82、Chapter. 80 人群聚集的

　　如你一般，我也信缘。
　　一年时光，就这样不急不缓、不滞不奔地流逝了。
　　你是否还记得那个凄冷幽静的月夜，那座枝影绰约的花园？
　　还有那时那地，一个恬淡自然、素洁干净的女孩，和她优雅娴熟拨弄而出的泠泠琴声，而那个恬淡自然、素洁干净的女孩，那个拨弦调音、月夜抚琴的女孩，便是你？
　　你是否还记得“漫凝伫，它倒是我，我倒是它”、“露冷阶前树，月照海棠仙。依约记得，吐气若兰。半口幽幽绕绕，半口平平浅浅，半口教我留恋。两条眉微蹙，一涡云稍卷”这样浅薄鄙陋的诗句？
　　你是否还记得一个忧郁男孩，曾对着一堆燃烧的火焰，将诗稿焚成节节冷灰，随风而逝？
　　这些琐碎，我还全都用心记着，还有你的那首和诗：
　　皎月照君，清霜敷兰。
　　谦谦硕人，德音无厌。

　　萦萦我心，缠之绕之。
　　中心藏之，何时忘之。

　　泠泠斯琴，为君弹之。
　　赫赫斯服，为君著之。

　　风逝曲尽，缘字随愿。
　　若是有缘，不时而见。
　　和诗也好，答诗也罢，只是其间的字字句句，我全当了真。
　　真的从那以后的日日夜夜，我都腾空心内最纯净、最柔软的地方，将这样一个干净美丽的浅梦安放，等待着你我随愿的缘分，等待着你我随缘的遇见。
　　只是从未料到，所有的美好、所有的绽放，竟在今日。
　　你们学院的社交礼仪课上，不经意间抬头，竟望见了你长发披肩、美目盼盼、颦笑嫣然的侧面，我的心骤然融化成水了，一年前的月夜、琴声，与绰约女子如水墨画般在我印象中氤氲开来，清晰真切得仿佛昨夜才刚刚发生。
　　问过成羽，才知你的名字，竟也如容颜相貌一般素雅端庄、纯净皎洁。
　　从此，这人、这名，便于倏忽之际锁在我的心上，无法脱离。
　　2011年9月23日
　　淡紫色碎花窗帘在风中轻轻扬着，渗着橙香味的阳光透过琐状菱形窗格，在棕红色的原木方桌上落了一片凌乱绰约的疏影。
　　窗外，几只斗大的葫芦叶垂挂于窗棂上，如一面面张开的手掌，将全部力量紧紧逼至指尖。
　　阳光、空气清新雅淡，嬉笑、翻飞在叶面上，像一只只灵动的眼睛，焕发着熠熠华光，又如一条哼着歌曲的河流欢快流淌。
　　初夏的阳光和风内敛而胆怯，只用些虾须般的触角轻轻试探，然后收缩回去，掀起墙上的叶子与窗内女孩额前的刘海，露出青褐色的灰砖和白皙顺滑的肌肤，相视而笑。
　　文轩身着素色纱衣与浅黄色褶裙，端坐桌前，乌黑柔长的发丝绕过耳后，顺至胸前。
　　她面色皎洁沉静、不悲不喜、内敛恬淡。
　　静美若水的目光洒在一方精致典雅、由牛皮封面遮护的笔札上，并缓缓流淌于翩翩翻动的纸笺，与点点珠玑的字眼间。
　　笔札外封是镂满花纹的米黄色卡纸，四面由墨色枝叶团团围绕，上方大字写着“the classic 100days notebook\",她想，译成汉语大概是“百日秘言”，正下方是一排端庄敦厚的颜体小楷，“拾爱·粉笺玉声”，痕迹清晰新鲜。
　　再下方是两行花体英文，\"My whole life seemed to start and end with you, notebook that makes your wish come true with fairy image.\"她试着翻译，也许这样优雅的句子应该是“你是我生命的主宰，这些爱是你给我的梦幻色彩”。
　　翻开扉页，隽秀轻灵的方正黄草“裁云镂月，浅墨流香”赫然落在眼前。
　　正文第一篇便是这段落款为2011年9月23日的日记，其间每字每句，皆端正整齐。
　　文轩望着这一页疏散有致、收放相间的蝇头小楷，想象着何远一笔一划勾勒下这一字一句、一篇一章的用心与认真，突然间被打动了，心中的情感柔软成一滩春水，轻轻漾着微波。
　　现在已经是大三末了，她朦胧记起两年半以前那夜的情形。
　　为选派至德国音乐学院留学研究，那段日子她刻苦准备，每天都在阁楼上的乐房练琴，直至深夜十一点。
　　那夜，休息时候，她从二楼木窗内望见花木葱茏间，隐约一名翩翩少年，目光中沉溺一股浓浓的忧伤，正对着一页单薄的白纸，轻轻启唇、吟诗作赋。
　　清丽、婉转的诗句从花园里飘来，她听了，不住地点头暗暗称赞，有意拾了几句在心中，到现在仍旧清晰记得，“漫凝伫，它倒是我，我倒是它？”
　　见他吟诗过后，将诗稿燃成一堆黄色火苗，望着那些诗词在暗夜里冷落成灰，只听他无奈叹了一声。
　　她心知，他是一个有故事的人，第一次腾起强烈的渴望想要听他倾诉。
　　可转念一想，两周以后自己就要出国留学，从此相隔天涯，谁知终究如何。
　　因而全将这一见钟情的男女情愫暗藏在字词间，她送了他一首答诗，句句表明心迹，却并未十分张扬露骨，只将全部信念与愿盼寄托在“风逝曲尽，缘字随愿；若是有缘，不时相见”几句诗中。
　　竟不料，一年后，果然应验。
　　才明白，真爱，毕竟耐得住岁月催逼，耐得住天地相隔。
　　琴诗初见的那夜，一切都如诗词般清丽朦胧、温润安好；只是，社交礼仪的重遇，却与那次大相殊异，磅礴浑厚、凌厉激荡，使她看到了他蕴藉古淡之外青春张扬的一面。
　　那天课上，勾眼画眉、唇涂朱彩、银妆粉砌的中年女副教授，就举止端庄一点大肆渲染。
　　她故意手捻兰花、脚踏小碎步、嘬尖嗓子嗲声嗲气地模仿娘娘腔，一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模样。
　　之后她提臀挺胸严肃地讲：“所谓的举止端庄，就是自然大方，男生展现阳刚利落之气，女生展现温柔恬静之美，不娇柔不造作。我最受不了现在很多男生，就刚才那个样子！”
　　说着，暗含嘲讽、轻蔑的目光暗暗向成羽投射而去，同学们的眼神也随之纷涌而至，如万箭齐发般射在成羽身上。
　　成羽早已察觉，心中酸痛不堪，仿佛有千万条蛆虫在其间踽踽蠕动。
　　他低埋了头，面颊、脖颈羞涨得通红，恨不得凿一地缝狠命钻进去。
　　文轩就是在追随众人目光之时，发现了坐在成羽身边的何远，望着他比起一年前愈发俊俏清爽的面庞，她心中蓦地腾起一股惊喜与亲切之情。
　　却见何远忧虑不忍地向蜷缩在课桌上的成羽望了一眼，瞳孔中登时燃起一阵刚毅与忿恨，他刷地站起来，朗声向女副教授道：“亲爱的教授，既然这是堂日常社交礼仪的课程，既然你专注于讲举止端庄，那麻烦您用这些专业的知识回答我一个问题：
　　您认为，一名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浓妆艳抹、专事雕琢，穿一件窄袖短腰衬衫与大红长裙，胳膊底露一匝灰黑杂乱的腋毛，散发一股掺杂了脂粉气的酒精汗液味，算得上举止端庄么？
　　一个有内涵有思想有修养，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对一个乳臭未干、稚气未脱的青年，当着众人尖酸刻薄地模仿他的言行动作，算得上举止端庄么？”
　　脸气成紫茄模样的女教授心知何远句句矛头指向自己，顿觉尴尬、羞愧、愤怒，却苦于无理辩驳，只得杵在一侧呆若木鸡，任凭何远尖锐犀利的逼问一波又一波袭来。
　　何远见她无话可说，目光变得更加短促紧仄，又回旋语气，问道：“亲爱的教授，既然您身为一名德高望重的大学教授，必定有深厚的人文修养和专业素养，有科学的教育原则和先进的教育理念。
　　那么，请问您，身为一名老师，在解决具体问题时，不应当是对事不对人，正确引导，循循善诱么？
　　不应当是互相尊重、彼此宽容，而不是欺凌、侮辱对方的灵魂人格么？”
　　她面皮青灰，如一片乌云笼罩，心内已怒不可遏，但仍极力保持着教师最后的尊严，沉声喝道：“这位同学，你给我闭嘴，这是在课堂，不是在菜市场上，最好规矩点！你叫什么名字？”
　　“何远！”
　　他理直气壮地应道，一副得理不饶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桀骜神情。
　　中午时候，何远收到通知，被叫到艺术学院行政处，但由于他并不隶属于该学院，不受其约束，事情最后闹到学校教学行政部。
　　面对声泪俱下、厉声控诉的女教授与行政部负责人员，除了那两番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陈词，他又加了一段探及人文关怀的言论，他说：“男性女性化的现象，是基因遗传、性格培养、家庭氛围、学校教育与社会环境等多方面共同作用的结果。
　　那些你们所谓的伪少年们，虽然他们的身体是健康的，但心灵与性格是具有缺陷的，无异于残疾者，甚而要严重于后者。
　　他们也属于受害者，本就命运悲惨，却还要忍受别人挑剔、嫌恶的眼光，为这种社会各方面均负责任的畸形现象独自埋单，难道公平么？”
　　他这番辩驳有理有据、立足人本，慷慨激昂、酣畅淋漓，行政部负责人心中暗暗称赞，但碍于女教授情面，外表装得不动声色。
　　正义明显倾向于何远这面，在沉重的师生舆论压力下，校方不得不做出裁决，让女教授给成羽做书面致歉。
　　成羽、何远在整个校园一夜而红。
　　青春小报、贴吧、微博处处充斥着二人名字。
　　然而舆论并未终止于正义与真理，而是向四面八方所有的可能抻展、蔓延而去。
　　有人骂何远年少轻狂、懵懂无知，虽有暂时胜利，但蚍蜉终究难撼大树，迟早要栽在那帮学究手里；有人说何远愚蠢幼稚、出尽风头，在成就自己的同时，却将别人推向风口浪尖，这种高调与张扬，无疑将成羽伤口的纱布揭掉，暴露在大众眼前，从此后，他会更痛苦更悲伤；有人揣度何远冒大不韪，为成羽挺身而出，足见二人有断袖情结……
　　然而，这样又怎样呢？
　　人群聚集的地方，永远一片风生水起众声喧哗、流言蜚语四散漂泊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