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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Chapter. 77 九不该呀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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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谁都未曾料到,喜悦竟也是死亡的衍生品。
其实,若是心中有爱,又何谓生死冷暖。
多日来对何远的渴慕与思恋使成羽容光焕发、面色皎然,因悲戚忧伤而蜡黄瘦削的脸颊重又充盈红润起来,直到停灵第七天,出殡下葬那日,又一波忧伤才铺天盖地向他袭来。
这是奶奶最后几个小时在人世的弥留,这是成羽最后几个小时与她相伴厮守。
几个小时过后,她将入土归天,他将浪荡漂泊,从此天人两别、人鬼殊途。
这灵棚,虽简陋陈旧,却承载着他与她的灵魂,同处一方天地,睹着她遗容,嗅着她气息,如影随形;这七日,虽短暂急促,却也持久漫长,足够填充尽他对她的全部依恋与思念。
成羽伏坐在蒲草垫上,鼻翼翕合、肩背耸动,泪花大颗大颗碎落,坠在素白的衣衫与扎煞着的干草上,泪迹阑干。
起先还咆哮呼喊,到后来渐觉疲乏,只剩了一连串凌乱模糊的喃喃碎语,为她的溘然长逝,为他的孤苦无依,面容惨淡、声泪俱下。
上午,村中邻里各家汇集灵前,携带祭席、馒首、挽幛、纸扎祭送奠仪,以示哀悼。
午饭刚过,成羽即双膝跪倒,手捧烧化纸钱的瓦盆,痛哭失声,并将它在地上摔破,之后由他身背棺木大头,在众人协助下将棺木移出灵棚,放至街前停好的二龙杠上。
那二龙杠状如长形轿体,上有锡色葫芦头金顶,两侧双龙腾跃,周围装饰着红、蓝、黄各色丝线绣成的帷幔,上绘松鹤延年、驾鹤西归等吉祥如意的图案。
一声尖利、突兀的号子声响后,冷清疏散的送葬仪仗便在窄瘦古旧的巷子里踽踽而行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挑着纸扎笸箩的化成寡汉,早将众人甩了老远,沿途插放用素色粉连纸裁成的三角旗,指引死者亡魂,同时抛洒引路纸钱,买通沿路鬼魂。
其次是左手持引魂幡、右手拄丧棒的成羽,身着通白孝衫,走走停停、凄凄恻恻。
再后是棺木,棺木过后是带兜敞篷车拉着的金银山、金银斗、白幡等纸扎。
一组杂凑的乐队在两侧无精打采地呜呜吹奏着,声调哀婉悲抑、如怨如诉。
不过半个小时工夫,寥落的仪仗已穿梭尽村庄仅有的东西两条长巷了。
四处落满了外圆内方的黄白色纸钱,偶有热风扑过,其中几枚腾跃着、扑闪着向前飞去几步,发着嗤啦嗤啦的声响,撞在斑驳的土墙根上,摔落下来,便纹丝不动了。
赴坟地之前,送葬仪仗停在村北头宽阔的打谷场上进行路祭。
成羽跪在场地中央,略略埋着头,涕泪涟涟,身后是花圈纸扎与二龙杠,眼前是七八个手捧二胡、笙、唢呐、竹笛等乐器的吹拉弹唱手,四面围了一圈抬二龙杠歇肩休息的二十多个年轻小伙,和各家涌上来凑热闹的媳妇婆子。
吹打手们屈背弓腰,热情投入地吹唱了《好汉歌》、《滚滚长江东逝水》,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红遍大街小巷的曲子,声调高亢激昂、抑郁悲壮,激得成羽不觉又凄凄洒了些眼泪。
僻远粗陋的村庄除了在红白仪仗上,乏有机会享受音乐的艺术,他们饱含激情、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将它导入原始、荒蛮、粗俗的状态。
两首悲歌过后,人群中渐有骚动,身体刚刚发育健全、精力旺盛的小伙子和几个放浪的婆娘们,怂恿着乐队不羞不臊唱了一首seqing秧歌《叫大娘》:
叫大娘,你坐下,咱和大娘拉上两句知心话呀,我的大娘呀。
一出大门口,两眼儿么了西,朝南上来个日本兵,我的大娘呀。
日本兵,不说理,搬住奴家就吃了一嘴,我的大娘呀。
吃了一个嘴,还是不依,一把把拉在高粱地,我的大娘呀。
高粱高,奴家低,高吼了十来声没人理,我的大娘呀。
高粱高,奴家脚步小,紧跑了几步又拨揽倒,我的大娘呀。
人家力气大,奴家力气小,没等你那格扒起来又把你按倒,我的大娘呀。
一半儿那个铺,二半儿那个盖,日本鬼子脱下他那大氅来,我的大娘呀。
头呀么东,脚呀么西,绿色裤裤脱到底,我的大娘呀。
当兵的,不说理,腰里头掏出来一个灰东西呀,我的大娘呀。
问:那是个甚东西?日本炮高弹德国606?
答:红头头,紫杆杆,头头上那还有一个半眼眼呀,我的大娘呀。
一把把,一匝匝,底里那还有一个黑坑坑呀,我的大娘呀。
问:那该是个萝卜吧?
答:看着是个萝卜叶叶朝下呀,我的大娘呀。
问:那该是个黄瓜?
答:看着是个黄瓜没有上过架呀,我的大娘呀。
问:那么是个□□?
答:看着是个□□没有爪爪呀,我的大娘呀。
问:那么是个老鼠?
答:看着是个老鼠没有尾巴呀,我的大娘呀。
不是你那JB那便是什么呀,我的大娘呀。
问:大娘问你疼来了没有?
答:头一阵阵疼,二一阵阵呢麻,三一阵阵好比那蜜蜂扎呀,我的大娘呀。
问:就是疼来再没好活?
答:当兵的,用劲顶,奴家好活了那一阵阵呀,我的大娘呀。
成羽向人群中瞟了一眼,却见几个乐手摇晃着膀子,抖动着双腿,面上带着媚俗的笑,不知因难于启齿的羞惭还是过度兴奋的激动,面皮挣涨得紫红,明晃晃泛着油光。
四面人群中处处飞着晦涩、不羁、yinhui的笑,呲一口歪斜肮脏的黄牙,露一团朱红发黑的牙床。
他心中渐升腾起浓郁混沌的嫌恶、不解、诧异、失望与愤怒。
向这些庸俗粗野、荒蛮贫乏的人们狠狠瞪了一眼,心中暗想,seqing带来的人心激荡,湮没了他们所给予的同情与忧伤,在这样肃穆沉重的场合下,这些生生代代的成年人竟允许这些luolou、俚俗的歌曲吹唱,难道翻滚在炽热逼仄生活浊流下的最底层民众,便这样没有条理、混沌不清地终结一生么?
或者这是一种黑色幽默,是一种调侃人生的方式,用seqing来掩盖死亡带来的困虑与伤痛?
也许吧,总不至这成群的民众都那般麻木不仁、龌龊污秽罢。
只是,这样的歌词,再次颠覆了多少年来在学校所受的正规教育,关于侵略,除了残暴、冷酷、愤恨、埋怨,竟也有对人性的释放与私欲的满足,如此张扬、如此chiluo、如此野性……
他正于自己头脑中刮起一阵狂飙飓风而翻覆挣扎时,却听乐队竟毫无遮拦、无休无止地唱起另一首歪唱歌曲:
一不该呀二不该,你不该偷偷摸摸把我来爱,偷偷摸摸爱我也没有关系啊,你不该跑到我的房间来;
三不该呀四不该,你不该跑到我的房间来,跑到我的房间也没有关系啊,你不该跑到我的床上来;
五不该呀六不该,你不该跑到我的床上来,跑到我的床上也没有关系啊,你不该把我的衣服脱下来;
七不该呀八不该,你不该把我的衣服脱下来,把我的衣服脱下来也没有关系啊,你不该把你的东西放进来;
九不该呀十不该,你不该把你的东西放进来,把你的东西放进来也没有关系啊,你不该上下左右来回摇摆,上下左右来回摇摆也没有关系啊,你不该十秒钟就停下来……
过度暴露的歌词令成羽出离愤怒,歌曲唱至一半,他忙将乐队领班招来斥止。
那中年男人瞬即脸上一片青黑、一片惨白,嘿嘿笑着向成羽连声道歉,之后转回身来,几人聚在一起商量片刻,重又奏起另首哀歌,场面、气氛也随之冷清、哀戚下来。
他用浅薄的记忆与清寡的眼泪连缀、还原着奶奶绵亘八十载的一生,短暂、破碎的回忆、光影、容色雪崩般涌来,垒砌于孱弱单薄的心头,他忽觉一阵强烈的震颤、眩晕与无主。
人群重又安静下来,百十双炯炯的目光灼烧在成羽身上,不经意间他再次成为世界的中心,周围全部人的一举一动、喜怒哀乐,全都同自己相关。
隐约间,只听不远处传来香雁不以为然的埋怨:“呷,别觉得在外边读了几年书,就忘了自己是谁,看他那股清高劲儿,好像比大家伙儿要强出一百倍似的。谁家丧礼上不唱几支艳曲儿,几乎成惯例了,到他家了,偏偏不让唱,偏捡些哀怨幽咽的。说白了,唱得再真再好听,那都是唱给活人听的,死人死了就是死了,一命呜呼,就不吃不喝不言不语了,再忙活,也是百搭。”
听她话语,成羽埋头想象着她说这番话时尖酸刻薄、怨愤悔妒的神情,不满地努了下嘴,却听他男人建平斥道:“乱嚼舌根的臭娘们,满脑袋就长了张嘴,说三道四的!也不看那孩子可怜,才二十多岁,得力的亲人都没了,成家就只剩了这一脉。好在孩子还听话懂事,读了大学。”
香雁还想辩驳几句,但看到丈夫向自己瞟来凶煞、嫌恶的目光,又生生噎回去了。
这时,香云婆子睁眨着眼睛,不知趣地凑过去,低声道:“诶哟,说来也怪,听他们说,成羽这孩子命硬,生来克人的命。小时候就把爹妈、爷爷、外公外婆克死了,这会儿老婆子也没了,将来娶了老婆,生了孩子,说不定还要克呢,你说他这是什么命啊,什么命能有这么硬啊,金命?火命?我看该是钛合金命吧?”
说着,扑哧一声先把自己逗笑了,却见香雁、建平并不答话,也不发笑,略觉失意,像要证明什么似的,补充道:“还记得么,以前老婆子总把成羽打扮成女孩模样,估计是镇灾压邪呢,看来她早有预感,现在果然应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