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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Chapter. 76 他嘴角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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凄冷的斜阳筛过稀疏的杨树枝杈,在古旧斑驳的泥土墙上投了一层嫣红的光影,血色漠漠、浓艳欲滴。
成羽迟疑、畏怯地转过巷口,一眼望到了记忆中的那座老屋:
低矮的院墙、剥蚀的大门和大门上醒目裱糊着的两方白纸……
啊……她呢,那个拄条木棍徘徊在门口、不时向道口眺望、嘴中念叨我的羽儿怎么还没回来的奶奶呢?
为何迟迟不见她的出现,却突兀兀多了两面刺眼的白纸?
难道她从此再也不会回来了么?
成羽忽觉目眩,原本枯竭的泪水又决了堤般涌上来,缀满了因疲倦与悲伤而乌黑深陷的眼眶与青灰消瘦的面皮。
他哭叫着、嘶喊着,在乡邻的一片唏嘘感叹声里向院中疾奔而去。
院中屋内早已有乡亲张罗忙碌,狗生拿着扫帚精心清理院里的垃圾,牛三姐手捻针线,坐在窗前一板一眼裁着白纱孝衣,王大婶出出进进、搴帘扫洒、忙前忙后,见着成羽,跑过去,扶他到西厢的平屋中。
死者尸体横卧在炕前的一块门扇板上,早换好了崭新寿衣,绣着云锦福寿花样的单衣、夹衣、棉袍层层间套。左手边挂着七八十颗咬牙饼子,右手虚握一条拂尘,腰间搂了一条麻披拧成的丝带。
成羽一进门,抬眼看到奶奶遗体,悲痛猛然袭来,不觉瘫软在尸体面前,嚎啕大哭。
柳生媳妇听他哭得悲切,又见他形容枯槁,也觉心内惨淡,不禁扑簌簌洒下几滴泪来。又怕他过度难受,伤着身体,便上前抚慰道:“好了好了,羽儿,不哭了。人已经没了,再哭也回不来了,当心点自己身体。还有一大堆事情需要你出面拿个主意呢,啊,不哭了。”
成羽擦干眼泪,微敛一下被泪水浸肿的眼泡,感激地向她点了点头。
他走到死者面前,将蒙脸纸掀开,血色退却后苍白黯淡的面色,使他心中咯噔一惊。
略略安定,却见她眼睑半张半合,依稀露着安详而焦灼的光。
他伸手轻轻在她脸上拂过,眼睛安然合上了,面上现出一片素淡平静的神色,他重又将面衣覆了上去。
站在一旁的春香婶子诧异道:“诶,真是怪了,原来这柳老婆子,惦念她孙子呢,见着了就合眼了。一早上,众人刚给抹下去,就又翻上去了。”
其他几人听她逗趣,心下缓缓一舒,却见成羽哭得泪人一样,只好强忍笑意,眉眼仍旧一片冷硬。
成羽向她道:“婶儿,我奶奶不知道得的什么病,怎么好端端就没了?”
王大婶有些悲戚道:“人一上年纪,就不经跌打了,是时辰了,就是感冒伤寒也难挨得过。人们常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你奶奶这是寿终正寝,84岁了吧,好生好死好命啊。”
正说话间,只听屋外一阵喧嚷,村长、支书捧着一架花圈,带着从镇上赶来的阴阳先生进来了。
村长斜板头将一摞钱递到成羽手中,说:“你父母早逝,也没有别的亲戚,没依没靠的,现在柳婶子又没了,用钱又多,上午开村民大会大家凑了三千块,差不多够买口棺材,雇台二龙杠了。经济紧张,丧事就尽量从简吧。棺材上午我已经订好了,柳木的,像柏樟这样上等棺木就算了,人一死,也就那么回事,能有个着落就好了,明天上午他们会送材过来。”
“这是从镇上过来的阴阳先生”,他指了指站在身侧戴副眼镜、文质彬彬、斜跨皮包、发福身材的中年男子,接着说:“趁着天亮,一会儿带他去看看祖坟、测测方位,看怎样打冢,定好了,明天我就组织人手动工。出殡的话,得等到七天以后的五月初九了吧。哦,对,今夜,还需要到五道庙压魂告庙,一会儿让阴阳先生给你具体说说,到时候叫你王大婶、柳生媳妇、春香婶一起去吧,一个人,凉凄凄,怪心怯的。”
成羽道声谢,默无声息地走到东面瓦屋中,拾起灶上一块砖头向壁橱后的墙壁砸去,半晌后,凿开一方小洞,他小心翼翼从其中取出一块鼓鼓的罗布方格手帕,打开却是一摞现金,仔细一数,2300元。
他向手中这叠印满褶痕与油污的钱淡淡望了一眼,向众人说道:“这是奶奶平日攒下的钱,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从小将我拉扯大,还没等到我报答她老人家,就先离去了。她这些年,实在不容易,我想用这些钱,请一班丧仪乐队,不致出殡那天太过冷清。”
众人点头应许。
第二天上午,预订的柳木棺材运到,成羽看时,见那块棺木倒也端正大气、雕琢精致。
外面涂一层金光闪闪的油漆,其上是彩绘的“万字不断头”,前头正面绘有云纹莲台,小头绘着金鼎、燃香,棺木内壁贴着用金银纸剪成的日月星斗,底部附着一块凿有七个孔的“七星隔板”。
王大婶、柳生媳妇等人几番忙碌,将石灰、五色绸、五色线、五谷铺在棺底,再附上七枚铜钱、七块生铁,铺上金箔纸剪成的钱币,最后铺上褥子后,协助成羽将死者遗体移入棺内,在其双手中塞入打狗干粮,身上铺七张银箔,从头到脚蒙七尺红布,最后正式盖棺楔钉。
入殓完毕后,众人在庭院西南侧设好灵棚,并将棺木移至其中。
灵棚两侧悬挂绘有戏曲人物的幔帐,后面停棺,前面设堂,之间悬挂一面竹帘相隔。
灵前摆放童男女、金银斗、金银山、摇钱树、聚宝盆、引路菩萨、挽联、挽幛、花圈等各式纸扎和陪葬品。
等零碎琐事稍微停当,成羽独自跑到厦屋,取了几张彩色粉连纸,依着记忆中的式样,用心地亲手为奶奶裁出五彩重瓣的大花、缠绕的金银纸幡,捧起一大堆,摆放、添缀在灵棚内。
他有些凄凉地想道:“这花开得多么妖艳、灿烂,不知奶奶在另一个世界,能不能看到它们。只可惜,人终究不能如这纸花一般,常开不败。”
焦黄的祭香在寥落的时空里截截燃褪,碎落在鎏金双耳三足盆盂中,成死后余灰。
寸寸移降的血红星火,如涂在命运身上的朱砂一点,淡淡逸出些游丝般细弱的青烟,疏淡、幻灭在空气中,弥散成一股轻浅幽约的檀味。
微微渗着干草、蒲苇味道的溽气从地面腾起,瞬间膨胀、浸染,充斥在整个灵堂,似要将这凝固时光中的悲戚、忧伤灼得迷软、融化。
偶有孱弱、干枯的风吹来,悬在棚前通身洁白若雪的纸鹤、白幡疲倦、没有兴致地摇晃几下,发出沙沙细碎的声响。
绘着衣锦斐然、凝眸睇目梨园女伶的青色布幡在风里忽地鼓起,又无奈落下,重归寂然。
粉腮桃面、眼如秋水、眉若春山、口含朱丹,那青衣,那花旦,启齿一笑,一笑嫣然。
成羽身穿孝衣、头缠孝巾,跪坐在灵前干草垫上。
供桌前一枝玉般晶莹的蜡烛火苗恍惚跃动一下,在竹帘、墙壁间落上了绰约的幢幢黑影,一滴烛泪黏连不舍地攒集着滚落下来,凝固了。
他淡淡望了一眼,心中凄然,眼中也不觉滑下几滴珠泪,惨怛怛坠在腮边。
世间暖色本就稀零残破,如今,连这仅有的一丝也消逝了,他心头压着一股仿佛大厦将倾的无助与惶恐。
抬起梨花惨淡、迷离婆娑的泪眼望望,却见家徒残壁、颓败黢黑,一片灰暗中,偶有几双布满戚容、疼惜怜悯的眼神熠熠发光,如一股薰风,照得心上暖烘烘一片。
然而不过杯水车薪、隔靴挠痒,自己内心深处那一湾柔软纯净的孤独,除她外,旁人谁又能触及?
蓦地他想到了何远这个自己紧紧锁在心匣中的玲珑人儿,似乎突然间找到了心绪的缺口与灵魂的倚靠,一股浓郁的思念与莫名的激情从心底缓缓流淌,顷刻间蹿遍全身,而将奶奶,这个给予自己二十年安定与依赖的人,忘掉了。
或许,后半生,何远会是自己倾心交付的那人。
悲伤、哀戚、怨婉,荡然无存了。
心上竟腾起一丝惊喜与欢悦,为何远,为他深爱着的何远。
几个月前,当对他的依赖、牵恋初露端倪,一段跨越性别的畸形虐恋正萌蘖发酵时,自己始终难以置信、难以承受。
他害怕看到别人掺杂色彩的目光,害怕听到众口铄金的流言蜚语,害怕望见奶奶失望伤心的模样,害怕自己深爱他,却无法同他相伴终身,害怕即便自己熬干血泪,仍旧赚不回这场无名之恋。
可是她竟静默地走了,留下他孤苦伶仃一人。
可孤苦伶仃又有何不好,至少可以无牵无绊、干净利落,至少可以毫无顾忌、勇敢无畏地深爱一场。
不用再担心她为自己忤逆世俗伦理而怨艾叹惋。
既伤不着自己最亲最爱的人,旁的人,他们的目光和言语,哪怕再尖锐,再锋利,又有什么所谓?
随它去吧!
生死轮转、祸福相衍,谁说死亡是永远的消逝?
一段爱的消弭征兆着另一段爱的开启,奶奶用她衰老枯乏爱的终结赐予成羽热烈深沉爱的新生,成羽将用力与美,来捕捉何远绵亘于奶奶的不朽之爱,来声嘶力竭、倾尽一生、拚尽全力地爱何远,要燃烧自己的青春与生命,来挽救、保留这份灼热与激昂,将自己勾勒成爱的笔画、爱的模样。
然而,在自己最爱亲人的灵堂上,在自己最爱亲人的遗容前,他竟笑了,幸福地笑了,没有丝毫忧伤地笑了。
他嘴角雕了一勾弯曲冰冷的弧线,眼里涨起熊熊燃烧的欲望光火,笑得温柔而冷峻,迷人而尖利。
他以爱的名义,遗忘、舍弃、追求、热爱,若幽冥晦暗中,飞向光火的扑灯蛾儿,极尽无私,却又极尽自利,极尽伟大,却又极尽卑微。
就这样,于生死面前,演一场:不疯魔,不成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