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年柳絮再飞》穆凉玙

9、小岛

　　不过，何年的反应显然更让她惊讶。
　　“你说什么？！”何年突然上前揪住那人的领子，眼眸里是喷薄而出的怒火，几乎要烧掉他周围的一切，“再敢提我妈的事，何平，我要你的命！”
　　柳絮手中的水瓶一下摔在了地上，何年的话，实在让人心惊，究竟是什么事情，能让一个少年变得如此狠戾而可怖。
　　“那你就保重自己，不要让云姐担心。”被他称作何平的那人却没什么惧意，仍然执着于自己的劝告，“还有，你该懂礼貌些，我是你的长辈，这样的行为以后不要做了。”他轻松地挣开何年的手，整理好衣服对他说道，淡然的表情里有真挚的关切，却尽力克制。
　　何年退回一步靠在树上，方才的凌厉气势散尽，他还是那个沉默阴冷的少年，只是因为何平的话眉宇间似乎带上了些许伤痛和落寞，紧紧抱着怀里的黑色书包，他再不说一句话。
　　“我会一路跟着你，坐船的时候穿好救生衣，靠里面一些。”何平察觉了他的悲伤，也不忍再逼迫，答应让他去了，但还是仔细叮嘱。
　　何年仍然不说话，何平想要抚摸一下他的头，却被他避开了。
　　缓缓摇了摇头，何平沉稳的面容上也是掩不住的伤痛和担忧，这个孩子，他实在心疼。
　　柳絮看着离开的何平，知道他一定退回哪里等队伍出发继续跟着了，何年一个人靠在树下，偏过去的头看不清表情。
　　“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啊！”柳絮叹了一声，继续捶自己的腿，丝毫没有过去或询问或安慰何年的意思。
　　从小与颜惜相依为命，柳絮自认为自己看待任何事都会更通透一些，何平对何年的称呼，说明了何年出身不凡，一定是什么世代经商的大家族，而他流落至此，又说明他并非名正言顺的孩子，他的妈妈应该是所谓的他爸爸在外面的女人吧。现在妈妈去世，他一个人难以生活，为了某种理由他的爸爸才让人带着他来到这里。至于那理由，柳絮并不能确定，但是她希望是一个好的理由，而不是抛弃。
　　不过，即使猜到了大概，柳絮也不打算表达自己对这件事的看法，更不会与何年讨论。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秘密，即使被发现，也该有一个单独的空间来自己疗伤自己复原，任何人都没有权利打扰和干涉，也更帮不上任何忙，这种事情，她经历过，也恢复得很好，至少现在她很感激，颜惜当初没有隐瞒她关于父亲的事，也没有干涉她如何处理自己的心情。
　　朱自清说春天里有吹面不寒的杨柳风，像母亲的手抚摸着你，但是这秋天的风，也别有一番清静熨帖安宁舒心。柳絮清楚地知道，自己尝试任何的方法都跨不过何年心里筑起的高城大墙，相反地，这种不打招呼不被期待的逾越会适得其反，让他更加受伤和愤怒。不如就交付这秋风吧，春天是妈妈的手，有同源之谊的秋风，也应该能轻松飘过他心里的壁垒，稍稍安抚少年空虚落寞的心。
　　同学们从寺庙里三三两两出来的时候，就看到长凳上悠闲捶腿的柳絮，和杨树下沉默静立的何年，分列在院门口两边，明明同在一片风景里，两人却像是在各自的世界里生长，一个自在，一个封闭，但都是一样的不容走进。
　　张霖看着那样的柳絮，心里说不出的温暖安静，好像自己正在看的，就是自己未来想要的一切。
　　郭晓和叶安安说说笑笑相携出来，也都注意到了长凳上的柳絮。郭晓大喊着跑过去了，也只有热情如火的她，才能无所顾忌地闯进柳絮的世界，在她的清淡如水中，添上一抹鲜艳和亮丽。
　　叶安安微微偏头，看到了目不转睛盯着柳絮的张霖，面带微笑的他青涩的眼神里只有一个柳絮，只有她一个，刚刚跑过去的郭晓，他轻松地就过滤掉了，就是再多十几个，将学校里，不，全世界的女生都在那里，他也只看得到柳絮一个。
　　很确定这一点，叶安安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她为她的确定难过。
　　接下来的路程平淡无奇，何年仍然走在柳絮的旁边，一切都如同之前一样，柳絮的表情眼神没有丝毫的变化，她甚至都没有去注意队伍后面是不是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跟着，只是偶尔拉一拉很重的书包，抱怨几句颜惜的坏话。
　　何年本来打算如果柳絮问他关于寺庙外发生的事，就狠狠地骂她两句，威胁她把那些事全忘记，可是柳絮这样子若无其事，他反倒不知该怎么做了。
　　“真是个麻烦又可怕的女生！”何年看着又因为累而出列休息的柳絮，还是满足了自己刚刚的心愿，咬着牙骂了一句。
　　到达岸边吃过午饭之后，大家按顺序坐船到中间的小岛去，柳絮和何年自然是坐一条船。
　　细心的柳絮注意到，何年在接过船家递过来的救生衣时，看了看不远处的凉棚才背过身穿上，上船时也不自觉地挑了靠里的位置，显然还是听了何平的话，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个天生怕水的人，还是不忍心为难自己。
　　柳絮对此无奈地摇摇头，虽然表面装得不近人情又桀骜不驯，但终究是个半大孩子，这么别扭的样子还不是泄露了他的心思？
　　何平坐在凉棚里看到这情景，紧绷的面容才稍稍松懈，等他们的船离开，走出凉棚上了另一艘船也到对岸去了。
　　小岛上的风景果然名不虚传，郭晓来的时候是春天，向大家介绍时说有一片绚烂桃林，两处垂柳秋千，还可以骑马纵横，拉弓打猎，既秀美浪漫又潇洒旷达。现在是秋天，自然看不到她口中浪漫优美的桃花林，但是其余之景，还是可以尽情赏玩，而且秋天也有秋天的独特之处。
　　比如合欢树。
　　大家上岛之后，听了王老师一番陈词滥调的说教，都像是入了林子的鸟一样四散开去，各寻各的自由去了。